第2章 靠山屯的早晨,冇有公雞打鳴------------------------------------------,從來都不是被太陽喊醒的,是被公雞喊醒的。,每天天剛矇矇亮就跟比賽似的扯著嗓子嚎,一聲比一聲亮,一聲比一聲囂張,能把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娃從炕上薅起來,能把賴床的老爺們兒罵得趕緊穿衣服,能把灶台上的鐵鍋都震得嗡嗡響。,公雞打鳴,就是天然的鬧鐘,比村長敲鑼還準。。,安靜得邪門。,靜得能聽見隔壁王嬸家水缸滴水的聲音,靜得我趴在炕上都以為自己還在半夜裡。,光著小腳丫“啪嗒啪嗒”跑到院子裡,一抬頭就看見我爺爺蹲在門檻邊上,手裡攥著個掉了毛的牙刷,正吭哧吭哧刷牙,滿嘴白泡沫糊得下巴都是,跟個剛偷吃了白麪的老頑童似的。“爺爺——”我拖著長腔喊他,“今天咋冇雞叫啊?我還想睡懶覺呢。”,頭都冇抬,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雞?雞早就冇影了。”“冇影了?”我瞬間清醒了一大半,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問,“它跑哪兒去了?是不是飛山上玩了?”“噗”一口吐掉嘴裡的泡沫,水線噴得老遠,精準落在牆根下的小草叢裡,他抹了把嘴,一臉“早就料到”的淡定:“飛啥飛,昨晚就讓黃鼠狼給叼走了,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小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嗓門擔當”,天天耀武揚威,追著村裡的小狗跑,凶得跟山大王一樣,居然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冇了?“爺爺!”我立馬跑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褲腿晃來晃去,小臉上全是不服氣,“你咋不早點算出來啊!你不是最準的林半仙嗎?你要是提前說一聲,我們就能把公雞關屋裡了!”,他放下牙刷,伸出粗糙的手指頭,在我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不疼,就是麻酥酥的。
“小崽子懂啥。”他撇撇嘴,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算出來有啥用?那黃鼠狼可不是普通的黃鼠狼,精得很,耳朵比兔子靈,腿比豹子快,專挑夜深人靜、人都睡死的時候下手。我昨晚掐指剛算到不對勁,披件衣服要出去趕,晚了——雞已經進它肚子了。”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小腦瓜裡瞬間腦補出一隻賊眉鼠眼、輕功了得的黃鼠狼,叼著我們家大公雞,一溜煙竄進深山的畫麵。
“那……那你算到它跑哪兒去了冇?”我仰著小臉追問,心裡還想著能不能把雞毛撿回來留個紀念。
爺爺眯起眼睛,左手往膝蓋上一搭,手指頭飛快地掐算起來,大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上飛快地點來點去,嘴裡還唸唸有詞,那模樣,比村裡小學老師講課還認真。
就這麼三秒不到,他猛地睜開眼,語氣篤定得能砸出坑:“村東頭老槐樹底下,樹根旁邊,現在去,保準能看見一堆雞毛,連雞血都還滲在土裡呢。”
我二話不說,轉身就要往外衝。
我媽這時候正好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我的小外套,一看我撒丫子要跑,趕緊喊:“星野!你乾啥去?衣服穿上!地上涼!”
“我去看雞毛!”我頭也不回地喊。
我媽無奈地搖搖頭,看向爺爺,眼神裡又好氣又好笑:“爹,你看你,天天跟孩子說這些神神叨叨的,好好一個娃,彆被你帶成小神棍了。”
爺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熏得微微發黃的牙:“神棍咋了?咱這是手藝!祖傳的!靠山屯誰不靠我林老卦過日子?丟雞丟狗找我,找娃找牛找我,就連母豬下崽、老母雞抱窩,不都得找我?”
我媽被他說得冇話說,隻能笑著進屋做飯。
我則一溜煙跑到村東頭老槐樹下,低頭一瞅——
好傢夥!
真跟爺爺說的一模一樣!
樹根底下散落著一堆五顏六色的雞毛,還有一點點淡淡的血跡,一看就是剛發生不久的“慘案現場”。
我蹲在那兒扒拉了半天,心裡對爺爺的崇拜“噌噌噌”往上漲,直接頂到了青龍山的山頂。
這就是我林星野的日常。
一個出生在青龍山腳下、靠山屯土生土長的三歲小娃娃的日常。
彆的三歲小孩,在玩泥巴、玩石子、玩螞蚱,追著蝴蝶跑滿村,摔得渾身是土也不在乎。
我不一樣。
我玩龜殼。
就是爺爺天天揣在懷裡、裂了三道縫、磨得油光發亮的老龜殼,裡麵裝著三枚沉甸甸的乾隆通寶,搖一搖“嘩啦嘩啦”響,比撥浪鼓還好聽。
彆的三歲小孩,晚上聽的是大灰狼的故事、小白兔的故事、小貓釣魚的故事,聽著聽著就呼呼大睡。
我不一樣。
我聽爺爺講八卦、講六爻、講五行相生相剋,講哪顆星管財運,哪顆星管平安,講哪片山的風水旺,哪棵樹不能亂砍。
彆人聽故事睡覺,我聽算命口訣睡覺。
有時候聽著聽著困了,腦袋一歪靠在爺爺腿上,夢裡都能夢見龜殼和銅錢在天上飛。
我媽是真心疼我。
她總覺得,三歲的娃就該無憂無慮瘋跑,不該天天跟著一個神叨叨的老頭背口訣、摸羅盤、掐手指頭。
所以一有空,她就會拉著爺爺勸:“爹,星野還小呢,才三歲,路都走不穩,話都說不囫圇,您彆老讓他學這些,等他長大點再說不行嗎?”
每當這時候,爺爺就會把眼睛一瞪,腰板一挺,嗓門瞬間提高八度,跟吵架似的,滿臉的“你不懂”。
“小什麼小?!”他拍著大腿喊,“我三歲的時候,我爹我爺爺,早就按著我的腦袋背《周易》了!一天背不會不讓吃飯!星野現在跟著我玩著學,輕鬆得很,咋就不行了?”
我爸這時候通常都蹲在門口抽菸,聽著爺倆對話,忍不住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爹,您那時候……背會了嗎?”
聲音不大,偏偏爺爺耳朵賊尖,比山裡的黃鼠狼還靈。
“你說啥?!”爺爺猛地回頭,瞪著我爸,“背會了嗎?廢話!我現在還能張嘴就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背得抑揚頓挫,搖頭晃腦,得意得不行。
我媽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爸弱弱地提醒了一句:“爹,那是《千字文》。”
空氣突然安靜。
爺爺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嘴巴張了半天,冇說出一個字。
他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胡扯:“……都一樣!反正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貝!背啥不是背!能認字、能懂道理、能知天命,就行!”
我站在旁邊,看著爺爺一本正經耍賴的樣子,再也忍不住,“咯咯咯咯”笑得前仰後合,小短腿都站不穩了,直接坐在地上拍著巴掌笑。
爺爺一看我笑他,也不裝嚴肅了,跟著我一起哈哈大笑,笑聲震得院子裡的老槐樹都嘩嘩掉葉子。
笑夠了,他彎腰一把把我抱起來,高高舉過頭頂,又輕輕放在他肩膀上,讓我騎大馬。
他下巴上的胡茬硬硬的,蹭得我臉蛋癢癢的,我伸手去抓他白花花的頭髮,他也不惱,隻是用胡茬輕輕紮我的小臉,紮一下,我笑一聲,再紮一下,我再笑一聲。
“小兔崽子。”他笑著罵我,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疼,“彆笑你爺爺,等你長大了,爺爺把畢生的本事全都教給你!羅盤、龜殼、銅錢、卦書,全給你!到時候你算命比我還準,比我還厲害,走遍天下都不怕,能娶十個八個漂亮媳婦——”
話還冇說完,我媽端著飯碗從屋裡出來,一聽這話,臉都急紅了。
“爹!”她連忙喊,“您彆教壞孩子!娶十個八個媳婦那是瞎說!孩子還小呢,聽了該記心裡了!”
爺爺這才意識到說漏嘴了,趕緊嘿嘿傻笑兩聲,抱著我一溜煙往院門外跑:“不說了不說了!走,星野,爺爺帶你去村裡開張!今天生意好,給老趙家算算他家母豬啥時候下崽!”
我坐在爺爺懷裡,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興奮得大喊:“好!去算命!去開張!”
“爺爺,”我歪著腦袋好奇地問,“母豬下崽也要算嗎?那不是豬自己的事嗎?”
爺爺低頭,一臉嚴肅地教育我:“怎麼不算?這叫民生大事!老趙家就靠那頭母豬過日子呢,下得多,就能多賣錢,就能給娃交學費,就能買肉吃!這是積德,不是瞎算!”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反正爺爺說啥都對。
我們爺孫倆,一老一小,一個揹著羅盤,一個抱著小龜殼,晃晃悠悠往老趙家走。
一路上,村裡人看見我們,都笑著打招呼。
“林大爺,又帶小半仙出門啦?”
“林爺爺,今天算啥呀?算我家丟冇丟東西不?”
“小星星,快給奶奶算一卦,今天能不能撿著雞蛋!”
我也學著爺爺的樣子,眯起眼睛,掐著小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說:“能!能撿一大筐!”
全村人都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老趙家就在村中間,一進院子,就看見那頭大母豬懶洋洋地躺在豬圈裡,肚子圓滾滾的,跟個大鼓似的,一看就快要生了。
老趙看見我們,立馬迎上來,笑得滿臉褶子:“林大爺,您可來了!我正等著您呢!這豬天天躺著不動,我心裡慌,不知道啥時候生,您給算算!”
爺爺也不廢話,往院子中間的石凳上一坐,讓我把龜殼遞給他。
他雙手捧著龜殼,閉上眼睛,搖了三搖,銅錢“嘩啦”一聲落在石桌上。
他睜眼一看,手指一點,開口就說:“今天下午,申時,一窩十二隻,一隻不多,一隻不少,個個壯實!”
老趙將信將疑,但還是連連點頭:“好!好!我信您!林大爺從不出錯!”
結果真的神了。
下午申時一到,豬圈裡果然傳來小豬崽“吱吱”的叫聲。
老趙跑進去一看,當場激動得跳了起來——
整整十二隻!粉嘟嘟、胖乎乎,一隻冇死,一隻冇殘,全都健健康康!
老趙高興得差點瘋了,當天晚上就殺了一隻自家養的小公雞,燉了滿滿一大鍋雞湯,拎著一罈子陳年老酒,直奔我們家,請爺爺喝酒。
飯桌上,油燈昏黃,暖烘烘的光灑滿一屋。
雞湯香得人直流口水,酒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爺爺喝得滿臉通紅,眼睛亮晶晶的,話也多了起來。
他拉著我的小手,他的手很糙,很暖,把我的小手緊緊包在裡麵。
他醉醺醺的,聲音輕輕的,卻異常認真,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星野啊,你記住了。”
“爺爺教你算命,不是為了讓你以後靠這個騙錢,不是為了讓你裝神弄鬼,更不是為了讓你顯擺。”
“算命這東西,是用來幫人的。”
“人家丟了東西,你幫人找到,是幫人;人家心裡慌,你給人一句準話,是安心;人家遇上難處,你指一條明路,是積德。”
“幫人幫得多了,福報自然就來了。”
“咱爺孫倆,不靠天,不靠地,就靠一顆真心,一身本事,踏踏實實,安安穩穩。”
我那時候才三歲,聽不懂什麼叫福報,聽不懂什麼叫積德,聽不懂爺爺話裡藏著的一輩子的道理。
我隻是懵懂地點著頭,看著爺爺通紅的臉,看著他溫柔的眼神,看著他眼裡像星星一樣的光。
我乖乖地“嗯”了一聲,把他的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那天晚上,爺爺喝得很醉,卻笑得很開心。
他抱著我,在院子裡看星星,青龍山的夜晚特彆亮,滿天的星星一眨一眨,像無數隻眼睛。
他指著天上的星星對我說:“星野,你看,天上每一顆星,都對應地上一個人。”
“你命裡有五顆星護著,天生是個有福的娃。”
“以後不管遇上啥,都彆怕。”
“有爺爺在,有白虎在,有滿天星星在。”
我靠在爺爺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旱菸味和酒味,覺得全世界最安全、最溫暖的地方,就是這裡。
後來我慢慢長大,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人,經曆過很多事。
我才終於明白。
爺爺那天晚上說的話,不是酒話。
是他用一輩子的光陰,用半生的風雨,用那次深山裡與白虎的約定,換來的,最珍貴的道理。
而靠山屯的那個早晨,那隻被黃鼠狼叼走的公雞,那個蹲在門檻刷牙的老頭,那個抱著龜殼的小娃娃。
成了我這輩子,最軟、最暖、最捨不得忘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