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河伯說出“它好像回來了”這句話的瞬間,廟宇外的宏大宮殿群深處,隱隱傳來了一陣怪異的嘈雜聲。
那聲音並非想象中巨型怪物行進時地動山搖的轟鳴,也不是恐怖的嘶吼,而更像是……好幾個聲音在同時爭吵,彼此糾纏,尖利刺耳,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重重宮牆傳來,顯得模糊卻又真切。
程程等人立刻屏住呼吸,連嘔吐的孟宜和浩然都強行壓下了不適,緊張地側耳傾聽。河伯神像則微微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同時石像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水波般的微光,將整座小廟籠罩起來,似乎是一種遮蔽氣息的法術。
那爭吵聲越來越清晰,並且正在向這個方向移動!
“……都怪你們!貪嘴!非得吃光!一個不留!”一個嘶啞尖利的聲音抱怨道,語氣充滿了懊惱,“那些蝦兵蟹將,肉質柴是柴了點,但好歹是開了靈智的,精氣足啊!留下來替我們巡守領地、驅趕魚群、甚至出去打獵也好啊!現在倒好,吃乾抹淨,方圓幾百裡的水族見了我們就跟見了瘟神一樣跑得精光!”
“放屁!”另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立刻反駁,語氣蠻橫,“當時就屬你‘老三’吃得最歡!那條巡海夜叉的腿是不是你搶著啃的?嚼得骨頭渣子亂飛!現在倒來裝清醒了?”
“我那是補充體力!哪像‘老五’!純粹為了享受!吃相難看!”第三個聲音,顯得陰柔一些,卻帶著挑撥的意味。
“說我?‘老二’上次吞那條白鱘精的時候,差點把自己噎死!還是‘老七’用頭撞他喉嚨才撞下去!蠢得要命!”又一個聲音(大概是老五)尖聲叫道。
“你敢說我蠢?!要不是我及時發現那隻老龜想從密道溜出去報信,咱們的謀劃早就暴露了!”被稱作老二的聲音勃然大怒。
“謀劃?什麼謀劃?‘老大’定的謀劃是潛伏!是伺機而動!你們倒好,龍王一死就忍不住了,殺得興起,連那些剛孵化的小龍崽子都冇放過!弄得血氣沖天,惹來多少注意?”一個相對冷靜,但此刻也帶著怒意的聲音(或許是老四)加入戰團。
“注意?這破地方還有什麼能‘注意’我們?龍王死了,涇河真龍也被我殺絕種了,我們就是這裡的主宰!”老六的聲音狂妄無比。
“主宰?主宰到現在還得自己跑出千裡之外去覓食?上次去東海邊緣抓那群鯨魚,差點被巡天的雷部散仙察覺到!‘老八’你當時躲得最快!”老七譏諷道。
“我那是儲存實力!哪像你,被一頭座頭鯨的尾巴掃中,暈了半刻鐘!丟人現眼!”老八反唇相譏。
“你說誰丟人?!”
“就說你!”
爭吵迅速升級,從互相埋怨變成了人身攻擊(或者說“蛇身攻擊”),緊接著,廟外遠處傳來了令人牙酸的、沉重**猛烈撞擊的聲音,以及鱗片劇烈摩擦、撕裂的可怕噪音!
“砰!轟!嘩啦——!”
“嘶嘎!你竟敢咬我!”
“是你先撞我的!”
“看我絞死你!”
顯然,那八個頭不僅僅是吵架,已經開始互相攻擊了!它們用自己龐大的頭顱作為武器,互相撕咬、撞擊、纏繞,打得不可開交。伴隨著巨響的,是建築被波及倒塌的轟鳴,以及它們吃痛或憤怒的嘶鳴。整個龍宮的地麵都在微微震顫,灰塵從河伯廟的房梁上簌簌落下。
這場荒謬絕倫又恐怖無比的“內訌”持續了足足好幾分鐘,聽得廟內眾人目瞪口呆。他們想象過無數種與終極BOSS遭遇的場景,但絕冇想到會是這種“八個頭自己先打起來”的戲碼。
終於,在一聲格外沉重的撞擊聲和幾聲痛呼之後,一個格外威嚴、冰冷、彷彿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了,它並不特彆高昂,卻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都給我……閉嘴!”
僅僅四個字,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冰冷的殺意。廟外瞬間死寂下來,隻剩下粗重而不安的喘息聲,以及某些頭顱壓抑的、痛苦的嘶嘶聲。
看來,這個發聲的,就是八個頭中的老大,是占據主導地位的首腦。
那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窟裡撈出來的:“再吵……就把吵得最凶的那個,封住嘴,餓上三個月。”
這個威脅顯然極其有效,連一絲不滿的嘀咕聲都冇有了。
“龍門……顯化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了。”老大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我能感覺到……那股‘蛻變’的吸引力。再耐心一點……等我們越過龍門,長出第九顆頭顱……完成最終的進化……”
它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魔性的誘惑力,不僅是對其他頭顱說,也像是在對自己宣告:“到那時……這個世界就將無法再束縛我們。我們將獲得真正的‘自由’,去往更廣闊的……‘外麵’。所以,彆再為了一點口腹之慾和無聊的爭執,浪費時間和力量。都給我……安、靜、點。”
這番話說完,外麵徹底冇有了聲息。緊接著,沉重無比的拖行聲響起,伴隨著鱗片劃過玉石地麵的噪音,逐漸遠去,朝著龍宮更深處的主殿方向而去。那可怕的壓迫感也隨之漸漸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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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聲音完全消失,河伯神像周身的水波微光才緩緩斂去。他彷彿也鬆了口氣,石像的姿態似乎都放鬆了一些。
“它……回去睡覺了。”河伯的聲音在眾人腦海中響起,帶著疲憊,“我用法力暫時遮蔽了這裡的氣息和這小廟的存在感,它似乎並未將注意力放到這邊。”
程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剛纔那八個頭的爭吵和互毆,雖然聽起來荒誕,卻更深刻地揭示了那怪物的恐怖與不可理喻。他抓住機會,立刻追問:“河伯前輩,它剛纔說的‘龍門’……到底是什麼東西?”
河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記憶,然後緩緩道來:“龍門……是天地間一處神奇的所在,與龍族氣運息息相關。傳說,每座龍宮的最深處,都藏著一座‘龍門’。那蛇妖如今有八個頭,乃是洪荒異種‘八岐’之相,凶厲無比。但據說,它若能再進一步,修煉出第九顆頭顱,達到‘九頭’之境,便能產生本質的蛻變,甚至有望……成仙得道,超脫此界束縛。”
“它最初潛伏進來,入贅龍宮(雖然是以偽裝的身份),最終目標就是為了殺死所有的涇河純血龍族。”河伯的聲音帶著悲憤,“因為一旦某個水域的真龍徹底絕嗣,對應龍宮深處的‘龍門’就會自動顯化出來。”
“所謂龍門,就是一座佇立在龍宮最深處、由天地規則凝聚而成的巨大光門。”河伯的描述讓眾人心中浮現出景象,“當一座水域無真龍存世時,龍門顯現。任何生靈——無論是魚是蝦是蛇是蛟——隻要能夠憑藉自身力量與造化,成功躍過那座龍門,便能經受天地法則洗禮,褪去舊形,進化成新的真龍!這是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大機緣,也是大劫難。古往今來,不知多少水族英傑試圖躍龍門而化龍,但成功者寥寥無幾,大多在龍門磅礴的法則之力下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故有諺雲:‘鯉魚躍龍門,過而為龍,唯鯉或然’,說的便是其艱難與苛刻。而這蛇妖,竟是想以殺戮絕龍之方式,強啟龍門,為自己鋪就化龍乃至成仙之路!”
程程聽得心潮起伏,追問道:“那這裡……到底是哪裡的龍宮?”
“此處乃是涇河龍宮。”河伯答道。
“涇河?”程程覺得這個名字異常耳熟,似乎在哪裡聽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具體細節。他甩甩頭,問出另一個關鍵:“那原來的涇河龍王……到底是怎麼死的?您剛纔說壽元耗儘,但聽那蛇妖的意思,似乎另有隱情?”
河伯歎了口氣,這歎氣聲在眾人腦海中顯得悠長而無奈:“老龍王之死……說來也是他自身釀下的禍端。他生性喜好與凡人遊戲,有一次化身白衣秀士上岸遊玩,與長安城一個有名的算命先生打賭,賭的是次日幾時幾刻降雨,降雨多少寸。”
眾人聽得一愣,這劇情……
河伯繼續道:“那算命先生不知得了什麼機緣,竟真的算準了天庭下達給龍王的降雨旨意。龍王賭輸了,本也無甚大事,但他惱羞成怒,覺得在凡人麵前折了麵子。迴歸龍宮後,他竟私自篡改了降雨的時辰和雨量,不僅延誤了時辰,還多降了雨水,淹冇了下遊城池,造成水患。這還不算,他心中忿恨難平,又口吐雷電,將那個算命先生……劈死了。”
“結果第二天……”河伯的聲音帶著一絲天道無常的漠然,“便有一把金光璀璨的寶劍,不知從何處飛來,穿越萬水千山,無視龍宮禁製,一劍便將正在殿中飲酒壓驚的老龍王……誅殺了。龍魂俱滅,隻留龍軀。後來我才隱約聽聞,那算命先生似乎與天上某位星君有些關聯……唉,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這劇情……”浩然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臉上表情古怪,“怎麼這麼像《西遊記》裡涇河龍王的故事?不過《西遊記》裡是被魏征在夢裡斬的,這裡改成被飛劍殺了……像是某種……魔改版本?”
河伯似乎對“西遊記”這個詞冇什麼反應,隻是道:“世間傳說,多有演繹。但事實便是如此。”
就在這時,河伯神像的麵容忽然變得更加肅穆,他凝視著程程等人,石質的嘴唇未動,但鄭重無比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心底響起,彷彿帶著某種規則的共鳴:
“遠道而來的異數之人啊……我,涇河河伯,殘魂馮夷,在此以最後的香火情分與神職權柄,向你們釋出祈求:請阻止那八岐大蛇越過龍門!”
隨著這句話響起,所有人似乎都“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彷彿任務觸發的提示音,一個清晰而沉重的“委托”烙印在了意識中。
阻止八岐大蛇越過龍門!
“八岐大蛇?!”孟宜驚叫出聲,“真是那個傳說中的日本妖怪?它再進化……就是九頭蛇?是頭越多越厲害嗎?”想到剛纔那八顆頭顱爭吵互毆的恐怖景象,如果再多一顆……眾人不寒而栗。
“該如何阻止它?”聞風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以我們的力量,恐怕給它塞牙縫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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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程也苦笑道:“河伯前輩,您也太看得起我們了。我們這點本事,對付個小妖都勉強,怎麼去跟這種妖王級彆的大BOSS抗衡?這任務……難度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河伯的聲音依舊平穩:“我的請求,並非是要求你們殺死它。殺死全盛時期的八岐大蛇,莫說是你們,便是天兵天將下凡,也需費一番功夫。我要你們做的,僅僅是阻止它跳過龍門。隻要它冇能成功躍過龍門,便不算徹底成功。”
“跳龍門……很難嗎?”卡林抓住了重點,“它既然早就開啟了龍門,為什麼一直冇跳?它在等什麼?”
“問得好。”河伯解釋道,“躍龍門,是逆天改命之舉。在起跳、飛躍、試圖穿越龍門的那一整個過程中,躍門者會被龍門本身的規則力量籠罩,暫時打回最原始的生命形態,並且一身法力神通都會被極大壓製、甚至短暫封印。那是它最強大(擁有化龍可能)的時刻,同時也是它最脆弱(失去大部分防禦和神通)的時刻!”
他頓了頓,給了眾人消化資訊的時間:“那蛇妖狡詐多疑,雖然早就開啟了龍門,但它對龍門的瞭解並不深,心中冇底,一直在研究龍門的規律,尋找最穩妥的時機和方法。我能感覺到,它現在的耐心已經快耗儘了,近期內……很可能就在這一兩天,它就會嘗試跳躍龍門。屆時,當它被龍門規則籠罩、力量被壓製時,便是你們唯一的機會!你們可以趁機攻擊,或者用其他任何方法乾擾、破壞它的跳躍……隻要最終結果,是它冇能過去,便算成功!”
河伯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懇切:“當然,我不會讓你們憑空冒險。我雖隻剩殘魂,但依托這尊神像和最後一點河神權柄,可以暫時從被封存的龍宮寶庫中,‘借’出幾件神兵,助你們一臂之力。若你們成功,我便會燃燒掉這最後一點殘魂,幫你們強行截留下其中一件神兵,並解開其上的封印,讓它真正為你們所用。”
“龍宮寶庫?!神兵?!”孟宜的眼睛瞬間亮了,耳朵幾乎要豎起來,剛纔的恐懼被巨大的貪念(或者說探險家精神)壓下去不少,“是神器嗎?很厲害嗎?龍宮寶庫又是什麼地方?是不是有很多寶貝?”
“龍宮寶庫,乃是老龍王積攢了數千年的私人珍藏庫,裡麵存放著龍宮最珍貴的神兵利器、奇珍異寶、功法秘籍。”河伯道,“至於神兵……能被龍王收藏的,自然個頂個都非同凡響。我之所以提出借神兵給你們,是因為若無足夠鋒銳強大的神兵,你們恐怕連那蛇妖被壓製狀態下的防禦都無法破開。那蛇妖乃是洪荒異種,肉身強橫無比,鱗甲堅固異常。當年龍王的眾多子女,若能有寶庫中的神兵在手,也不至於……全無還手之力,被屠戮殆儘。”說到最後,聲音又低沉下去。
接著,不等眾人再問,河伯神像的神情變得無比莊重。他開始用一種古老、悠揚、帶著奇特韻律的腔調,唸唸有詞:
“村南一枝梅花發,
一枝梅花發石岩。
花發石岩流水響,
石岩流水響潺潺。
潺潺滴滴雲煙起,
滴滴雲煙起高山。
高山流水依然在,
流水依然在村南。
駝子求明珠,
八仙共扶持。
兩儀生四象,
乾坤亦轉移。
——龍宮寶庫,開!”
無比鬼畜的咒語念畢,河伯神像猛地將一直按在香爐邊沿的石手向身後一指!
“嗡——————”
一聲低沉而浩大的震鳴響起,隻見在河伯神像背後的牆壁上,空間如同水波般劇烈盪漾起來,緊接著,一扇高約三米、寬兩米,邊緣流淌著七彩霞光、內部深邃旋轉著星雲般光霧的光門,赫然洞開!門內傳來隱隱的龍吟鳳鳴之聲,以及一種令人心悸又嚮往的寶物靈氣!
河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急促,快速囑咐道:“進去之後,你們隻有一次機會,可以挑選三樣神兵!記住,隻取神兵,而且最多三樣!除此之外,寶庫內的任何其他東西都不要碰!無論是丹藥、典籍、珠寶,甚至是看似無用的裝飾!龍宮寶庫禁製重重,若觸動了其他機關……我怕你們瞬間就會被其中的守護陣法格殺,我也救不了你們!”
“還……還有機關?!”浩然一聽,臉色又白了,剛纔嘔吐的虛弱感還冇過去,現在又要去闖這種聽起來就危機四伏的寶庫?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嘴裡嘀咕:“要不……我們再從長計議一下?或者想個更穩妥的辦法……”
“計議個屁!婆婆媽媽!”
程程卻是眼神熾熱,充滿了探險家的興奮和對力量的渴望。他早就被那八岐大蛇的壓力和河伯描述的神兵勾起了鬥誌。眼見浩然還在扭捏,他二話不說,抬起腳,照著浩然的屁股,在浩然“等——”的驚呼聲中,結結實實地一腳踹了過去!
“啊呀!”
浩然一個踉蹌,身不由己地朝著那流光溢彩、充滿未知的寶庫光門跌撞而去,瞬間被吞冇在旋轉的星雲霧氣之中。
“走!”程程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縱身躍入光門。
孟宜早已按捺不住,尖叫著“神兵我來了!”第二個衝了進去。
卡林和拉姆對視一眼,也咬牙跟上。
聞風老爺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但眼神也堅定下來,最後看了一眼煙霧即將燃儘、神色越發疲憊黯淡的河伯神像,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然後也轉身,邁入了那充滿機遇與危險的龍宮寶庫光門。
小廟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香爐中三支即將燃儘的香菸,散發著最後的餘暉。河伯神像的麵容在煙霧中漸漸模糊,隻有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隨風散去。
“但願……這些異數……真能帶來一絲……變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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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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