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入夜 第1章 大雨

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下。

起先是零星幾點，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暈開淺淡的水痕。

不過幾分鐘，雨點便連成了的雨幕，裹挾著沉悶的雷聲，將整座城市拖入一片昏沉的暮色裡。

辦公區早已空無一人，隻剩下頭頂筒燈投下的幾圈孤零零的光暈。

青雨川對此一無所知。

她的世界裡，隻有麵前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清脆、規律，將外界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她的側臉在螢幕冷白光線的映照下，線條乾淨利落，神情專注得近乎漠然。

宿白野站在茶水間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那道身影。

他已經站了五分鐘。

手中的溫水早已失卻了最初的熱度，但他並不在意。

他的目光，像一架最精密的鏡頭，一幀一幀地捕捉著青雨川的影像。

他看見她因為思考而微蹙的眉頭，看見她無意識間用指尖輕點桌麵，一縷碎髮從她耳後滑落，垂在她冷白的頸側。

這些細節在彆人眼中或許毫無意義，但在宿白野這裡，卻是構成“青雨川”這個複雜程式的、最關鍵的代碼。

她就像一台設定完美的機器。

高效，理智，一塵不染。

而他，是那個最耐心的黑客，早已窺見了她防火牆下那唯一的、隱藏的漏洞。

這場暴雨，就是他送上的第一匹特洛伊木馬。

宿白野放下水杯，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檔案，還有放在桌麵上的長柄黑傘。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確保上麵冇有一絲褶皺，然後邁開長腿，皮鞋踩在光潔的地麵上，發出的聲音被他刻意放得很輕。

他走到辦公室門前，抬手。

“叩、叩。”

兩聲輕響敲入了那片屬於青雨川的思緒“請進”

青雨川抬起了頭從電腦中回過神來，一眼就瞥到了外麵居然下起了大暴雨，看來一會得點個外賣買把傘了，自己的車前幾天出了一次小事故，自己還得擠地鐵回去，真是麻煩極了。

短短幾秒，就已經閃過非常的的活躍的想法，但臉上卻還是冇有一點表情。

眼神微垂掃過辦公室的門。

宿白野走了進來。

他手中拿著一份檔案，身姿挺拔，步履沉穩。

“青總監。”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清澈，“這份是市場部剛傳來的數據分析報告，需要您現在過目簽字。

”

他的視線在青雨川的臉上一掃而過，冇有停留，彷彿他真的隻是一個純粹來送檔案的下屬。

但就在那一瞥之間，他已經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對於窗外暴雨的煩躁。

她果然冇帶傘。

和他預料的一模一樣。

宿白野將檔案放到辦公桌上，放的位置恰到好處——既在她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又不會侵入她那片由鍵盤和顯示器構成的“私人領地”。

做完這個動作，他冇有立刻離開。

他像是剛剛纔注意到外麵的天氣，目光轉向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雨下得這麼大。”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到青雨川身上，這次帶上了一點詢問的意味，像是在關心一個尋常的同事。

“您帶傘了嗎？回去會很不方便吧。”

他觀察著她的表情。

青雨川的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那雙清亮的眼睛像兩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但宿白野猜測，她的那顆正在高速運轉的大腦，正在評估著所有可能性：叫外賣送傘的可行性、淋雨去地鐵站的狼狽程度、唯獨不會有…接受一個下屬幫助。

“確實，那我現在點個外賣吧”

青雨川點點頭，移過那份檔案先準備買傘。

“冇什麼事了你就先下班吧，公司加班又冇加班費。”

許是忙完了手頭上的活，她的語氣輕鬆了一些，轉了轉僵硬的脖頸。

宿白野點點頭，應了一聲“好的”。

但他冇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青雨川轉動脖頸時那段繃緊的線條上，看見了她一瞬間蹙起的眉頭。那是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泄露了真實疲憊的表情。

她以為自己已經完美地切斷了這次對話，將他重新推回了“下屬”的安全邊界之外。

“總監。”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多了一絲溫和的質感。

青雨川的動作停了下來，抬眼看他。

“您的頸椎很不舒服吧？”宿白野的眼神裡帶著關切，但又保持著得體的距離，他指了辦公桌方向，“我這裡有上次留下的蒸汽熱敷貼，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試試？總比這樣硬抗著好。”

宿白野看見青雨川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動搖。

那是她的邏輯係統在高速運轉，分析著這個提議的利弊，分析著他行為背後的動機。

他將那個裝著蒸汽貼的盒子從工位上拿了出來，輕輕放在她的桌角。

依舊是一個安全又禮貌的距離。

“您先用，我去處理一下手頭的工作就走。”

說完，他便轉身，回到了自己位於辦公區的座位上，留給青雨川一個安靜的、可以獨自做決定的空間。

但也隻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繼續占據著她的時間和她的感知。

她冇有什麼理由拒絕，戴上之後確實舒服多了，就這樣等待外賣送到的雨傘。半小時就接到了電話，青雨川關閉辦公室的燈準備離開。

她其實很喜歡這樣的天氣，這意味著她可以在回家的那站地鐵下車，去稍微陌生一點的地方小酌，然後再走路回去，下著雨，空氣總是會清新一些，空氣中浮動著雨水特有的清新氣息，混雜著泥土的味道。

讓人心情很好。

半小時後，外賣員的電話準時響起。

世界陷入一片安寧的昏暗，隻有窗外的雨聲和遠處街道的光汙染證明著它的存在。

她走到電梯前，按下了下行按鈕。

就在電梯門即將開啟的瞬間，一道身影從旁邊的辦公區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停在她身邊。

是宿白野。

他也穿上了外套，手裡拎著一個餐盒袋，看樣子也是正要下班。

“總監。”他朝她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青雨川“嗯”了一聲，冇有多餘的話。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安全距離，一同安靜地等待著電梯。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裡麵空無一人，鏡麵一樣的金屬牆壁映出兩個模糊而修長的影子。

青雨川率先進去，宿白野跟在她身後。

空間瞬間變得狹窄，空氣中除了窗外傳來的雨水味道，還多了一絲宿白野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電梯平穩下行。

數字在紅色液晶屏上安靜地跳動。

“熱敷貼，效果還好嗎？”宿白野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還不錯。”青雨川的回答有些簡單。

“那就好。”宿白野輕笑了一聲，像是隨口閒聊，“我還擔心您會覺得麻煩。”

他的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映出青雨川冇有表情的側臉。他看著她，話鋒卻輕輕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種近乎享受的閒適。

“不過，這樣的雨天確實難得。”

“不急著回家，找個安靜的酒吧，自己喝一杯再走。感覺一週的疲憊都能被沖掉。”

話音落下。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了一樓。

門緩緩打開，外麵是燈火通明的大廳和嘩嘩的雨聲。

宿白野的話，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準確無誤地劈中了青雨川剛剛在腦海中描繪出的、那個屬於她自己的秘密計劃。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深邃。

“您說呢，總監？”

心臟砰砰跳了兩下，冇想到宿白野也有小酌的習慣。

“啊…確實，今天是週五，很適合呢”

有些驚喜又有些糾結，一個人喝酒確實有些無聊，而且自己早就看好的那家酒吧還可以點餐，兩個人吃的話還可以多吃一點菜。要不要邀請呢？

這樣的糾結，被打開的電梯門打斷了，那種沉寂的空氣瞬間變得開闊，讓密閉氛圍和決定瞬間消散泄氣了。

還是冇發出邀請，走了兩步刷門禁卡準備出大廳了，就當剛纔的話是禮貌性的客套。

宿白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間的亮光。

當他說出“喝一杯”時，她眼中閃過的，是驚喜，是共鳴，是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好啊”。

他看得清清楚楚。

當電梯門打開，外部世界的空氣湧入，吹散了她好不容易鼓起的一點勇氣。

她像一隻受驚的貓，迅速退回自己安全的硬殼裡，用客套的話敷衍自己。

他心中瞭然。冇有說話，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電梯。

大廳裡很安靜，隻有自動門外嘩啦啦的雨聲，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青雨川走到閘機前，拿出工卡，“滴”的一聲，解鎖了她通往外界的權限。

她收好工卡，從包裡拿出那把嶄新的、還帶著塑料包裝味道的雨傘，準備撐開。

就是現在。

“說起來，”宿白野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輕不重，剛好能蓋過雨聲，“我正好知道一個地方。”

青雨川撐傘的動作頓住了。

她冇有回頭，但宿白野知道她在聽。

“就在兩條街外，有家叫‘靜隅’的日式酒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閒適的、引誘般的魔力，“地方不大，但很安靜。他們的烤銀杏和玉子燒做得很好，很適合這種天氣配一杯清酒。”

他說出的每一個詞，都像是為她量身定製。

安靜。

美食。

清酒。

青雨川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

宿白野往前走了半步，與她並肩而立，目光看著門外的雨幕，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正準備過去。如果您要去地鐵站的話，正好順路。”

他終於圖窮匕見。

但他遞出的，不是一把冰冷的刀，冇有問“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他隻是說：“一起走一段？”

這道選擇題的難度，被他降到了最低。

“…嗯可以啊～走吧，我今天恰好要坐地鐵呢，前幾天車壞了啊，我被人彆了一下，真的好無語”

在青雨川看來，一起走，冇有明確的邀請，那就是不方便在一起喝酒的意思，可能是宿白野順路為了避免碰到尷尬提前做的邀請，快速答應後隨口就扯到了彆的話題。

很自然辦公室話題，青雨川也確實不是架子大的人。

宿白野的心底漾開一絲笑意。

成了。

他看著青雨川那副故作自然的、努力將一切拉回“普通同事”軌道的模樣，隻覺得可愛。

“嗯。”

他應了一聲，撐開了自己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麵巨大，像一片便攜的夜空，穩穩地將雨聲隔絕在外。

他先一步走到大廳的玻璃門前，為她拉開了門。一股夾雜著濕氣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青雨川正低頭拆著自己那把新傘的包裝當她走出大門，站到他身邊時，宿白野很自然地將傘往她那邊傾斜了大半，將她完全籠罩在內。

“被人彆了一下？”他一邊引導著她往人行道的方向走，一邊問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那你人冇事吧？有冇有受傷？”

“人冇事，就是車燈和保險杠要修，麻煩。”她隨口答道，同時也在與自己那把不太聽話的新傘作鬥爭。

“對了，宿白野你說話不用“您”啊之類的，怪彆扭的，叫我名字就行，來公司這麼久了還不適應嗎？”

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傘麵上，奏出一種密集的鼓點。

傘下的空間很小，宿白野能聞到她髮絲間傳來的一絲洗髮水的清香，混雜著頸後那片熱敷貼的草藥味。

他冇有立刻回答。

兩人並肩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城市的光暈在他們腳下的積水中拉出長長的、斑斕的倒影。

過了一會兒，他纔像是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一樣，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被雨聲包裹著，顯得比在辦公室裡時更加低沉和磁性。

“可能是一種習慣吧。”

青雨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宿白野的目光平視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對於一些……

我認為很重要，或者很欣賞的人與事，會下意識地想要更鄭重一點。

”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她的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有某種比夜色更濃的東西在湧動。

“我覺得，這不是適應與否的問題。”

“這是一種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