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時代 第11章 丹霞路大排檔

城東頭丹霞路邊的工業園區，盛達電子在那建了園區、蓋了廠房，大門外剩了一塊空地，看著體量小，一直沒被征用。

最先來的是個東鄉老頭，推著車賣自己做的包穀豆皮和鹵雞蛋，過兩天，又來了個用油桶烤燒餅的漢子。沒幾天，炒麵、燒烤的攤子都湊來了，有人搭起塑料帳篷，大排檔就這麽弄起來了。

一到盛達電子下班，胸口掛著廠牌的年輕人跟泄洪似的往廠門口擠，要麽是食堂飯菜不好吃，要麽是想換個口味，全都往大排檔跑。生意一好，來擺攤的帳篷越來越多，這塊空地就飄滿了煙火氣。

城管局來攆了好幾次，沒收了幾個煤氣罐，也拆過幾棚子，可壓根沒效果。後來幹脆改堵為疏，把地麵硬化好，畫了白線，讓有需求的市民搖號來擺攤。又在旁邊空地上裝了幾個充電樁，網約車司機都愛來這吃工作餐，吃飯的時候順便充電，一點不耽誤時間。

千文有了保底工資，自己又肯吃苦加班，慢慢覺得日子有了盼頭，也不天天帶飯盒了，有空就去丹霞路大排檔吃工作餐。在這，他認識了同樣跑2 1的老張和李萍萍，三人聊得來，就約著天天湊一起吃飯。

李萍萍跟千文說，老張原先大家都叫他老張頭，年輕的時候做生意賺了錢，城裏有好幾套房子，五十多歲日子本來過得悠哉。誰知道一天晚上和老伴出了個意外，反倒成了驚喜，後來又覺得壓力大，就來跑網約車了，隻是不準別人再叫他老張頭，隻能叫老張。

這天三人正吃著飯，老張突然說：“一天跑下來太累了，上午跑了二十多單，這麽跑根本不劃算。”

千文和李萍萍對視了一眼。

千文自己倒是好久沒覺得累了，之前吃的維生素效果挺好。可這陣子單量確實比以前多，現在拿著保底工資，不用愁沒訂單，心裏反倒盼著少來幾單，反正一天就上十個小時班。而且這段時間電費，差不多是以前的兩倍了。

“上當了，簽這個2 1，現在就是被當驢使喚。”老張歎著氣說。

“現在又有無人駕駛，還有特惠假人，不簽2 1拿保底，根本跑不下去。”李萍萍是單身媽媽，生活壓力本來就大。

吃完結賬，千文和李萍萍立馬又上車，想著早跑完十個小時，還能接點私活。老張卻直說累得不行，必須在車上睡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天天都是這樣。

千文心裏也清楚，老張畢竟五十多歲的人了……

阿強從火鍋店出來，打著酒嗝，準備打車回家。無人駕駛的車沒人跟他聊天，他不想坐；特惠真人快車的假人司機，他也不喜歡。特意叫了輛真人快車，就算貴點，他也覺得值。

手機上顯示，千師傅離你隻有500米。

車到了，他上車坐好，車剛開動，手機就彈出一個視窗：“空氣似乎清新？”

他深吸一口氣，煙味混著火鍋味直接往鼻子裏鑽，想都沒想就點了“否”。轉頭想跟司機搭話，開口就問伊朗和美國誰會贏，司機隻是搖了搖頭，一句話都沒說。後視鏡裏司機的臉像發票一樣沒有表情。

阿強一下子就火了，覺得還不如打無人駕駛車，起碼便宜，又在“服務態度”那欄勾了“差”。

到了地方，他搖搖晃晃地回了家。

千文剛跑完這單，拐了個彎，係統提示就來了：警告，1.車內環境髒亂差；2.乘客投訴服務態度差。本次警告，下次再犯扣除流水100元。

還差20分鍾就夠十個小時工時了，千文想著快了，等下再跑兩個小時私活。

這時候又響了一單。

目的地是五峰山，去要一個小時，回來還得放空一個小時。

千文一下子就來氣了，打電話給客服，問這個時間怎麽算，客服溫溫柔柔地說，按接單時間算！

第二天中午，大排檔帳篷裏，三人坐著吃飯。

老張先開口：“昨天下班前，係統給我派了一單去五峰山的。去一個小時，回一個小時，跑完十一個小時。”

李萍萍接話：“我也是，去北港，四十公裏，回程空跑，沒一單。”

千文沒吭聲。

老張直接拍了桌子：“我琢磨一晚上了，這不是巧合，天天都這樣——你差半個鍾頭夠十小時，它就派遠單。去一回回一回，工時變十一個鍾，多的一小時，一分錢不算。”

李萍萍愣了：“它是故意的？”

“肯定是故意的。它算得清你剩多少時間，也算得清遠單耗時，就卡著點派單。接了，白多幹活；不接，拒單扣分。”老張語氣發狠。

千文喝完水，把杯子一放：“我昨天也去了五峰山。”

三人瞬間沉默。

帳篷外，充電樁藍光閃著，盛達工人排隊進廠，廠牌晃來晃去。

李萍萍先打破沉默：“不是我們運氣差。”

老張點頭：“不是。”

千文看著桌上的麵，想起以前寫程式碼，產品經理說過，使用者行為能被預測，快達標時拋個更大目標，人就忘了初衷。那時候他還覺得這設計很精明。

“上當了。”老張又說，這是第三天說這話。

李萍萍歎了口氣：“知道了也沒用，明天還是得接。”

千文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是小徐，羅鬍子謝你的聯結器，想請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