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迷穀的霧氣彷彿無窮無盡,淡紫色的月光透過林間縫隙,投下斑駁詭異的光影。
顧晨藏身的洞穴外,夜梟發出淒厲的鳴叫,遠處偶爾傳來凶獸捕食的低吼和骨骼碎裂的脆響。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殖質氣味、淡淡的血腥氣,以及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奇異花香,混合成一種屬於大世界荒野的獨特氣息。
顧晨緩緩睜開眼,眸中複雜的神色漸漸褪去,恢復了慣有的沉靜。
《養獸寶典》的玄妙遠超預期,但眼下並非沉迷於此的時候。
他身處陌生、危險的大世界,首要任務是生存,然後是融入,最後纔是探索與發展。
“當務之急,是找到有人煙的地方,瞭解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獲取情報,然後……找一個合適的身份隱藏下來。”
顧晨心中思忖。
靠山宗是不能去了,五毒門的人在搜捕,錦衣衛同僚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貿然行動風險太大。
他再次檢查了自身的狀態。
一品初期的修為穩固,《枯木功》運轉之下氣息收斂得極好,隻要不主動爆發,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六品武者。
三顆元氣石。
從敵人身上搜刮來的藥瓶,他通過氣味和《養獸寶典》附帶的一些基礎藥理知識,大致分辨出其中兩瓶是療傷葯,一瓶是解毒丹,還有一瓶似乎是激發潛能的虎狼之葯,副作用不小,被他小心收好。
“方向……”
顧晨回憶著厲岩帶領他們進入千迷穀的路線,結合自己逃離時的方位感,大致判斷出一個可能通往穀外的方向。
他沒有地圖,隻能依靠直覺和觀察——植被的疏密、地形的走勢、空氣中元氣流動的細微差異,以及……
偶爾發現的、極其模糊的人類活動痕跡。
接下來的半個月,顧晨如同一頭謹慎的孤狼,在危機四伏的森林之中穿行。
他避開那些氣息強橫的凶獸領地,儘可能低調地移動。
餓了就獵殺一些弱小的、可食用的獸類,渴了就尋找乾淨的水源。
期間又遭遇了幾次凶獸襲擊,都被他憑藉強悍的實力和戰鬥經驗有驚無險地解決,也讓他對這個世界的凶獸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普遍比大明禁忌荒原的同階凶獸更強壯、更兇悍,攻擊方式也更詭異。
終於,在第十五天的傍晚,當他攀上一座格外高大的山峰,鷹眼天賦全力運轉,極目遠眺時,在淡紫色天幕與蒼茫大地相接的地平線上,看到了一片星星點點的燈火,以及燈火環繞下、隱約可見的圍牆輪廓。
有人煙!
是一個鎮子!
顧晨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了一絲。
他站在山巔,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帶來遠方隱約的人聲和炊煙的氣息。
臉上,露出了穿越通道、經歷廝殺、荒野求生半月以來的第一個真切笑容。
他沒有立刻下山。
多年的謹慎讓他習慣於先觀察。
他在山腰一處隱蔽的岩石後潛伏下來,鷹眼如同最精密的望遠鏡,仔細打量著數裡外的那座小鎮。
鎮子規模不大,但圍牆高聳,以灰白色的巨石壘砌,看起來頗為堅固。
圍牆上有瞭望塔,隱約能看到持械巡邏的人影。
鎮門處有人進出,大多是穿著粗布短打的平民,也有少數衣著相對光鮮、帶著兵器、氣息不弱的武者。
鎮內房屋錯落,最高的不過三四層,街道縱橫,能看到店鋪的招牌和往來的人流。
觀察了整整一天,顧晨大致摸清了一些規律,鎮門日出而開,日落前關閉;
守衛盤查不算特別嚴格,但對生麵孔會多問幾句;
鎮內似乎有基本的秩序,至少白天沒看到當街鬥毆殺人;
最重要的是,這裏的人,無論男女老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武力在身,最差的也有大明九品武者的水準,強一些的甚至能達到六七品。
“全民尚武”四個字,浮現在顧晨腦海。
“看來這個大世界,武道普及程度遠超大明。
元氣濃鬱,修鍊門檻低,但相應的……根基可能就……”
顧晨想起了那個被他斬殺的老五,空有一品巔峰的內氣量,卻無相應境界的武道理解。
第三天清晨,顧晨換了身相對乾淨但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將千機變用布條纏好背在身後,收斂氣息至六品左右,這才朝著青山鎮走去。
鎮門口,兩名穿著皮甲、手持長矛的守衛攔住了他。
守衛都是武者中期的修為,眼神銳利。
“哪兒來的?進鎮做什麼?”一名守衛上下打量著顧晨,語氣不算客氣,但也不算惡劣。
“從北邊山裡來的獵戶,迷了路,好不容易走出來,想進鎮子歇歇腳,買點補給。”
顧晨早已想好說辭,臉上適當地露出疲憊和慶幸的神色,口音也刻意模仿了這幾天偷聽來的、本地人說話的些許腔調。
另一名守衛看了看顧晨揹著的“包裹”,又感受了一下他六品左右的內氣波動,沒發現什麼異常,揮了揮手:
“進去吧,鎮子裏守規矩,別惹事。
住宿去東頭的‘平安客棧’,買東西去南市,青樓賭坊在西街,自己掂量著點。”
“多謝大哥。”顧晨抱了抱拳,低頭走進鎮門。
鎮內的景象與大明城鎮並無本質區別,隻是建築風格略有差異,多用石材,顯得更粗獷一些。
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鐵匠鋪的打鐵聲不絕於耳。
空氣裡混合著食物、藥材、皮革、金屬以及汗水的味道。
顧晨注意到,幾乎每個成年男子腰間都掛著兵器,女子也多英氣勃勃。
他先去了南市,用一顆元氣石換了些本地通用的銅錢和銀角子,又買了些乾糧、水囊和一套換洗衣物。
過程中他看似隨意地與攤販、店主攀談,不動聲色地打聽著本地風土人情、勢力分佈,尤其是……武道境界的劃分。
“武者、武師、大武師、武靈、武王、武尊……”
一個賣藥材的老頭掰著手指頭數著,“再往上?那俺可不知道嘍,那是傳說中的大人物咯。
咱們青山鎮最厲害的鎮長大人,也就是個大武師後期,聽說年輕時是某個三品宗門中的弟子。”
顧晨故作好奇:“老丈,這武師和大武師,有啥說法不?我看鎮上不少好漢氣息都不弱。”
老頭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嘴:“武者練內氣,練到滿啦,內氣就能從氣態變成液態,威力大增,還能在體表形成一層氣衣,刀槍難入,這就是武師!
厲害吧?
至於大武師,那得更進一步,打通身上好多竅穴,內氣能放出去老遠打人,而且啊,”
老頭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聽說到了大武師,內氣會生出一種靈性,遇到危險會自動在麵板外麵形成一層氣鎧,保命本事大著呢!”
顧晨心中瞭然。
內氣化衣、內氣外放與自動護體氣鎧,這些東西跟他的武者體繫好像有區別,反正他的內氣不能自動護體,反應不過來的情況下還是要被打。
他順勢問道:“那武靈呢?是不是得更厲害?”
老頭翻了個白眼,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顧晨:“武靈?那可是能飛天遁地、開山裂石的大人物!
咱們東明域都沒幾個,我這種老傢夥哪知道?
去去去,不買葯別耽誤我做生意!”
顧晨訕笑兩聲,付錢離開。
“跟大明的武者體繫有點區別。”
顧晨在鎮子裏轉了幾天,最終在西街一家名為“陳記雜貨”的鋪子後麵,找到了一個處理魚鰾的活計。
這活計又臟又累,氣味腥膻,工錢也低,沒什麼人願意乾。
但顧晨看中了它不起眼、接觸人雜、便於打聽訊息的特點,而且店主陳老實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隻管幹活付錢,不問來歷。
顧晨手腳麻利,學得快,很快就能上手。
他原本就心思細膩,對人體結構、材料處理也有一定瞭解,處理起魚鰾來比旁人更加乾淨利落。
然而,這份工作帶來的“充實度”顯然不高,金手指每日結算評價穩定在“中下”或“下上”,獎勵也多是些微薄的“氣血之華”或無關緊要的生活技能碎片。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他在清洗一批特別堅韌的“鐵背魚”魚鰾時,嘗試用內氣輔助軟化、去除腥味,無意中結合了“至精至純”意境對能量的精微操控,使得處理後的魚鰾質地變得異常輕薄堅韌,幾乎透明,彈性極佳。
那天晚上,結算評價罕見地跳到了“中下”。
【每日結算】
【於異界小鎮潛心潛伏,觀察風土,從事賤業以謀生,偶有所得,改良魚鰾處理工藝,評價:中下】
【得“魚鰾處理心火”一簇。】
顧晨:“……”
他看著腦海中那簇專門針對魚鰾處理的“心火”,哭笑不得。
金手指這是看他混得太慘,連這種偏門生活技能都獎勵?
但本著“蚊子腿也是肉”的原則,他還是吸收了。
瞬間,無數關於魚類解剖、魚鰾特性、去腥除膜、鞣製加工、品質鑒別的知識湧入腦海,直接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第二天,當他把用新方法處理好的魚鰾交給陳老實時,這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拿起對著光看了看,又用力扯了扯,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小子,你這手藝……嗯好好乾。”反正不能漲工錢。
很快,“陳記雜貨”出產的魚鰾質量上乘、輕薄耐用的名聲就在青山鎮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常客中傳開了。
銷量大增,陳老實樂得合不攏嘴,但就是不漲工錢。
有了穩定的落腳點和收入來源,顧晨徹底融入了青山鎮的生活。
白天在鋪子後坊處理魚鰾,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前來採買的各色人等的閑聊;
晚上則回到小屋,整理白天聽到的零碎資訊,結合自己偶爾向鎮裏見多識廣的老人、往來商販打聽來的訊息,一幅關於東明域、關於大世界武道體係的模糊畫卷,在他心中逐漸清晰起來。
和他之前的猜測基本吻合。
這個世界的武道,起點低,前期進展快,但在根基的打磨上,遠不如大明體係紮實。
這裏的武者,從“武者”到“武師”,核心是內氣的液化和“氣衣”的形成;
從“武師”到“大武師”,核心是打通特定竅穴,實現內氣外放和“自動氣鎧”。
整個過程,幾乎不涉及係統的身體淬鍊、精神錘鍊、以及最重要的——“意境”領悟。
意境,在這裏被稱為“武意”,是天才的專屬,是衡量一個武者真正潛力和戰力的重要標準。
能在“大武師”階段領悟武意,便是百裡挑一的天才,會被各大宗門爭搶。
而能領悟強大、獨特武意並晉陞“武靈”的,則被稱為“封號武者”,如靠山宗的“戰拳靈者”吳澤天,地位尊崇。
“難怪那‘敵人’那麼弱……空有一品武者的內氣量和生命層次,卻沒有相應的武道理解、意境加持,戰鬥技巧也粗糙,在我全力爆發、蘊含九成‘至精至純’意境的刀芒麵前,跟紙糊的沒區別。”
顧晨徹底明白了。
大明的武者,從九品開始打熬身體、領悟勁力,到五品淬鍊五感,四品錘鍊精神,三品必須領悟意境,二品開闢竅穴聯動天地……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紮實,遠超此界。
同階相比,大明武者的戰力、潛力、以及對力量的精細掌控,完勝!
而這個世界全靠剛開始就能修鍊內氣,然後用內氣粗糙的淬鍊身體,然後用內氣釋放武技戰鬥。
不能說這個世界的武技不精妙,對於內氣的運用,這個世界的武者還是很強的。
但是光有內氣不行,大明之中的武道光是五感淬鍊,精神淬鍊,這兩項根基就超越這個世界很多武者了。
更不用說還有意境、聚域成芒、領域、星圖等各種領悟,這都是武道的根基啊。
光有內氣,不就是跟前世呂祖說的隻修性不修命的毛病差不多嘛!
真是屢弱的根基!
“不過,此界武者也不是沒有優勢……”
顧晨想起自己斬殺敵人時,對對方生命層次的感知,與自己相仿。
也就是說大明九品到七品對應這個世界的武者,六品到四品對應武師,三品到一品對應大武師。
這是顧晨對生命層次的感知,對應上的,並不是單純的順口。
這意味著,他們可能通過更早獲得強大內氣來延長了壽命,這是一種優勢。
畢竟這裏的武者突破兩個大境界,就比的上大明的一品武者的壽命,這可是大優勢。
而且這個世界的武道不用領悟各種東西,隻要各種增加內氣的資源管夠,提升更是快速無比。
快速就代表壽命,這是大明世界的武道比不了的。
各有各的優勢吧。
“若大明的武者來到此界,適應了更濃鬱的元氣,補足了內氣積累的‘量’,同時保留了‘意境’、‘淬體’、‘煉神’的紮實根基……”
顧晨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怕。
那絕對是同階碾壓,越級挑戰如吃飯喝水。
尤其是大明那些已經站在頂端的陸地神仙,若來到此界,恐怕真的會一飛衝天。
一個月時間,顧晨如同一個最耐心的潛伏者,將青山鎮裏裡外外摸了個透,也基本掌握了在此界生存所需的常識、貨幣、語言習慣等。
他就像一個無聲的影子,完美地融入了這個小鎮的底層。
這天清晨,顧晨像往常一樣來到陳記雜貨的後坊。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魚腥味和鹼水味,但他早已習慣。
他挽起袖子,開始處理今天送來的新鮮魚鰾。
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高效,經過“心火”強化的手藝,讓他處理出的魚鰾品質堪稱藝術品。
旁邊同樣在處理魚鰾的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名叫趙昊,武者初期的修為,是鎮上一個破落小家族的子弟,因為嘴皮子利索、家裏又需要他這份工錢,被陳老實招來當學徒。
少年心性活潑,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顧大哥,你聽說了嗎?”
趙昊一邊笨拙地刮著魚鰾內膜,一邊興奮地壓低聲音,“再過半個月,‘巨象門’‘青嵐宗’‘鐵劍幫’好幾個宗門要來咱們青山鎮招收弟子了!”
顧晨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趙昊更來勁了,眼睛發亮:“我肯定要去試試!聽說巨象門擅長豢養巨象作戰,可威風了!
青嵐宗的劍法好看!
鐵劍幫的幫主以前也是咱們鎮出去的,說不定能關照關照……
顧大哥,你說我能選上嗎?
我要進了宗門,學了高深武功,以後一定能成為人人敬仰的強者!
讓我爹孃也過上好日子!”
少年臉上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顧晨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有著未經世事磨礪的光。
他點點頭,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鼓勵:“用心準備,有機會的。”
趙昊根骨尚可,人也機靈,在青山鎮這種地方,應該算是不錯的苗子。
趙昊得到肯定,笑得見牙不見眼,幹得更起勁了,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穿宗門服飾、衣錦還鄉的場景。
顧晨則垂下眼簾,繼續手中的活計,心中卻已有了決斷。
巨象門……豢養象兵的武道宗門,有封號武者“巨象靈者”坐鎮。
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大量的“養獸人”。
這個職位通常不需要直接參與戰鬥廝殺,主要負責照料、訓練宗門馴養的巨象戰獸。
“養獸人……”顧晨心中默唸。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職業。
《養獸寶典》在手,他在這方麵有著遠超常人的理論和潛在能力。
加入巨象門,既能獲得一個相對安穩的棲身之所和宗門身份,方便他深入瞭解此界武道和勢力格局。
又能合理利用《養獸寶典》的知識,或許還能藉此接觸到更高層次的資源。
而且,養獸人通常不引人注目,正好符合他低調隱藏、暗中發展的需求。
至於靠山宗?
那裏肯定有不少從大明過來的“熟人”,風險太高。
巨象門,是一個更合適的選擇。
“就這麼定了。”
顧晨將處理好的魚鰾放入清水中漂洗,水波蕩漾,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半個月後,巨象門招收弟子,他會去試試。
不過,不是以戰鬥弟子的身份,而是以“養獸人”的身份。
窗外,青山鎮的早晨喧囂而充滿生機。
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鐵匠鋪叮噹的打鐵聲交織在一起。顧晨聽著這些聲音,感受著這個陌生世界真實的生活脈搏。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他已經找到了一個可行的起點。
融入,觀察,然後……在這個根基看似雄厚實則可能虛浮的大世界,穩健地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