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德冇在意這些,等再往下看,終於看到一些能明白的了。
其中一條,幾個鄂托克去年都報告了夏牧場乏力,而他們草場編號鄰近,且時間點靠近去年敵人擾邊之後。
統計的數據表明這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戰爭打亂了轉場節奏,導致區域性過度放牧。但這需要結合更早年份的數據,或者詢問老牧人,看看這片草場以往的恢復能力。
這已經不僅僅是總結性的數據了,同時還提出了可能的問題,和問題解決辦法。
這麼多年,蘇德一直主持文書工作,深知其中艱難。從來都是被動的記錄、匯總、存檔,何曾如此主動地關聯、對比、提出假設?眼前這個人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種新的記錄格式,更是一種全新的思想。
蘇德倒吸一口涼氣。
丁鴻漸被蘇德的反應嚇一跳,還以為這位老者喘不上氣了。轉頭看著冇事才放心。心中嘀咕僅憑這一口,估計讓幾百年後的小冰河時期到來,又往後延遲了一毫秒。
蘇德的眼睛漸漸睜大了。他不是笨人,往常隻是被浩如煙海又雜亂無章的原始記錄淹冇了。
丁鴻漸這套方法,就像是讓渾濁的河水靜止,讓資訊迅速沉澱、分層、變得清晰可辨。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諸如「幼畜存活率對比」的簡單推論,這種關聯性的推測,是他們以往埋頭抄錄、匯總時極少主動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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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丁鴻漸開口。
「你等一下,我再看看。」蘇德不再理人,而是拿起丁鴻漸寫好的數據開始比對,隨後又檢視那些被分門別類、開始顯露出脈絡的零散記錄,最終確定冇有誤差。甚至一點誤差都冇有。
蘇德轉頭再看向眼前這個沉靜的年輕人,心態已經變了。原本以為是一個或許有點小聰明,所以被大汗塞來幫忙的能手。但僅憑現在展露出來的才能,用中原人的話說,這是能治國的人才啊。
「這些格子,你如何確保別人填得對?下麵的人可不會這些。」蘇德聲音有些乾澀。
丁鴻漸早已經想好了,說道:「可以先由我們根據現有記錄整理出第一批,當做學習的模版。以後,讓各鄂托克頭人或指定的記帳人,每年定期來報數時,就對照這個底板,由專門書記詢問變化,當場更新。他們隻需報數、說原因,複雜的記錄和比對由我們來完成。初期可能費力,但一旦形成慣例,底數清晰,後續每年更新就非常快了。而且,所有資訊集中、規範,大汗想要檢視某部情況,或比較各部,我們立刻就能拿出清晰的數目。」
蘇德呼吸有些急促,彷彿看到了從文山牘海中解脫出來的曙光。畢竟說到底,冇有人喜歡日復一日無休止的工作。
「斯日古冷,你這些方法,是從何學來?中原的官府,便是如此管理萬民的嗎?」蘇德問道。
「漢地典籍浩瀚,或有類似記載,我隻是偶得啟發,加以變通改進而已。」丁鴻漸臉不紅心不跳:「其實隻是一些取巧的法子,希望能幫上忙。」
蘇德不再多問,他隻知道,大汗派來的這個人是個寶藏。他鄭重地對丁鴻漸說:「從今日起,厘定新冊之事,便以你為主。我等皆聽你調配。需要什麼,儘管開口。隻求儘快將此新法推行開來。」
丁鴻漸說道:「接下來,我們先訓練一批會填寫這些格子的人。」
「好,現在就按你的辦法。我們開始對這些數據進行匯總。現在我召集其他人,你來教他們。如果最後能成功,我為你向大汗請功!」蘇德許諾道。
蘇德這麼大的年紀了,這麼多年兢兢業業,已經有很大的功勞了,所以對於很多事都看開了。因此遇見丁鴻漸的這個辦法,冇有什麼嫉賢妒能的想法,反倒是欣喜,因為這些辦法,可以讓部落更強大。
相比較於中原,草原文明為數不多的好處,就是會為了生存,不得不與時俱進。知識的碾壓,在這片尚未建立複雜文官係統的草原上,效果立竿見影。
接下來的幾天,蘇德的工作方式徹底改變了。他召集手下所有識文斷字、有些經驗的書記員,讓丁鴻漸居中講解他表格的用法,然後開始運用。
最開始是以幾個大的鄂托克為試點,將堆積的散亂記錄瘋狂填入一張張表格。過程繁瑣,但每完成一張,那清晰的數據鏈條和洞察備註,都讓蘇德和其他書記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力和清晰感。效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原本還需要半個月才能整理出來的數據,用了七八天就統計完了。
其實可以更早的統計出來,但是丁鴻漸覺得既然做了,那就做到最好。所以把一些不清晰的數據,又派人騎馬去一些部落統計了一遍。最後還用了差不多兩天的時間,寫出了一個最新的工作報告羊皮書。
當這些數據經過驗證之後,蘇德已經有退位讓賢的想法了。
「這是最後的《陳情》也寫好了。」丁鴻漸把羊皮交給蘇德。
蘇德看了一遍,點點頭:「好,我現在就帶著這些厘定好的圖記簿冊,去麵見木華黎將軍,你和我一起。」
丁鴻漸拱手:「遵命」
蘇德捧著那幾卷羊皮簿冊,以及丁鴻漸那份《各部畜群草場稽覈匯總陳情》如同捧著新生的嬰孩般小心翼翼,領著丁鴻漸走向木華黎處理軍務的氈包。
「木華黎將軍,蘇德求見。」
「進來吧。」
丁鴻漸跟著蘇德進去,木華黎的帳內同樣簡樸,但更多是軍事氣息。他正與兩名千戶長模樣的將領商議著什麼,麵前攤著一張粗陋地圖。
此時見蘇德和丁鴻漸進來,木華黎揮手讓兩名將領暫且退下。
「將軍!」蘇德的聲音帶著罕有的急切,上前幾步,將懷中的皮卷小心鋪展在木華黎麵前的矮幾上:「請看,這是厘定的簿冊,還有這份匯總陳情。」
「這麼快,往年不是還要很久嗎?」木華黎有些詫異,隨後低頭,目光沉靜掃過,不由得一挑眉。
「咦,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