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鴻漸跟著木華黎,穿過一片被往來馬蹄踏得堅實的空地。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早春的風依舊料峭。木華黎並未徑直走向營地邊緣書記官的氈包,反而看似隨意的拐向一條稍僻靜、卻通向一片常用於少年子弟練習騎射的小空地的路徑。
丁鴻漸跟在木華黎身後,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因為再往前就冇有其他的氈包了。
就在此時,馬蹄聲傳來。
「木華黎將軍!」
一名少年騎著一匹毛色油亮,明顯是良種的黑色小馬,從空地那頭疾馳而來,在距離兩人五六步遠處猛地勒住韁繩。馬匹前蹄高高躍起,近乎站立,發出一聲嘶鳴,少年卻穩穩坐在鞍上,身姿矯健。
看穿搭就知道此人不俗,一身用料講究的寶藍色皮袍,邊緣鑲著細細的銀鼠毛,腰間挎著一把短刀,臉龐方闊,但眉眼間的神采飛揚,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少年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看向木華黎。在他身後,跟著兩名年紀稍長、同樣騎馬持弓的伴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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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華黎見到少年,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微微頷首:「托雷,又在練騎射?」
托雷!丁鴻漸心中一震。
這個名字想不熟都不行,武俠小說裡麵郭大俠的結義兄弟。這就是鐵木真最鍾愛的幼子,未來蒙古帝國的監國。
托雷利落的翻身下馬,動作帶著利落和炫耀般的流暢。他將韁繩隨手拋給伴當,走到木華黎麵前,行了個禮,但那姿態更像是一種習慣而非完全的恭謹。
「馬上就要和克烈開戰了,我當然想要上戰場,為父汗報昔日之仇。」托雷說著,目光隨即如鷹隼般落在了丁鴻漸身上,上下打量,好奇裡還混雜著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
「將軍,這位是誰?麵生得很,不像我們草原上的人。」托雷開口問道。
木華黎神色平靜,側身介紹:「斯日古冷,因為管理有功,大汗甚是嘉許。現協助厘定一些文書,也是你的新鄰居,他的領地就在你旁邊。」
隨後木華黎又對丁鴻漸說道:「斯日古冷,這是托雷王子,大汗的幼子,弓馬嫻熟,英勇果敢。」
這一瞬間,丁鴻漸就明白了木華黎剛剛忽然轉向,特意拐到這裡來的用意。這絕非偶遇,而是木華黎精心安排的引見。
一來讓托雷提前知曉他這個被父汗安置在附近的人,避免日後因不知情產生誤會或衝突。
二來也是向丁鴻漸點明,他未來領地的實際環境,確切的說是政治環境,是與這位備受寵愛的王子毗鄰。
這一手,在兩人麵前都鋪墊了關係,賣了人情。誰說草原人不懂人情世故,木華黎這相當的拿捏啊,真是老辣。
丁鴻漸壓下思緒,連忙躬身,禮數週全:「斯日古冷見過托雷王子。久聞王子驍勇,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托雷對這番奉承不置可否,依舊打量著丁鴻漸,尤其在他束髮和略顯文弱的體格上停留片刻,眉毛微挑:「斯日古冷?聽說老弱營地最近變了樣,是你弄的?漢人也會管牛羊?」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無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因身份而生的傲慢。
「是營地眾人用心,我不過遵從大汗愛護部眾之心,略作調整。草原智慧博大,漢地亦有些許方法可借鑑,都是為了部落興旺。」丁鴻漸不卑不亢的回答。
托雷「嗬」了一聲,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他轉向木華黎,語氣隨意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將軍,按照你剛剛的意思,難道父汗是把西南邊哪個河穀給他了?該不會是阿魯渾旁邊那個小岔穀吧?」
木華黎點頭:「正是。大汗將那片河穀賜予斯日古冷作為嫩禿黑。你的營地就在阿魯渾河上遊,今後倒是近鄰。」
阿魯渾河,就是現在蒙古國鄂爾渾河支流之一,位於前杭愛省北部,歷史上是優良牧場。
托雷聞言,眼神閃了閃,再次看向丁鴻漸時,那股審視的意味更濃了,還夾雜了一絲興趣和淡淡的競爭意識。
父汗把一個漢人直接放在他的勢力圈邊緣,這是什麼意思?托雷才十幾歲,自然還想不明白這些彎彎繞,不過他也不在乎。
「好吧,那倒真是鄰居了。我那地方,水草是不錯,就是狼多,野性難馴,不知道你這新來的,守不守得住?」托雷說完,哈哈大笑。
丁鴻漸感受到一股子敵意,但完全說敵意也不太合適。大概就是年少輕狂的鋒芒,看見誰都想比一比。再加上是鐵木真寵愛的幼子,必然有驕縱的一麵。
現實中的托雷,和印象中的完全不同。隻能說不管是歷史還是小說,都太美化這個人了。真正的托雷,起碼現在丁鴻漸眼前的托雷,絕對不是一個憨厚的好安答。
在此刻的托雷眼中,丁鴻漸恐怕更像一件鐵木真新得的、有些奇特的工具,被擺在了他的架子旁邊。
對於托雷的態度,丁鴻漸雖然有些感知,但並冇有太多畏懼心理。
因為現在部落還輪不到托雷說的算,就算按照歷史軌跡,想上位監國還要好多年。
丁鴻漸迎上托雷的目光:「王子說的是。守業更比創業難,我既蒙大汗恩典,賜予立身之地,自當儘心竭力。狼若來,便設法驅狼,地若荒,便用心經營。日後安頓下來,少不得要向王子請教這草原上的生存之道,屆時還望王子不吝指點。」
托雷咧嘴一笑,那笑容帶著幾分野性和不羈:「行啊,等你把那小河穀弄出點樣子,帶著你的禮物來我的營地。讓我看看,父汗看重的人,除了擺弄那些婆婆媽媽的規矩,還能有什麼本事。我們草原男兒的本事,可是在馬背上、在弓箭上、在烈酒裡!」
說完,托雷也不等丁鴻漸迴應,對木華黎隨意一拱手:「將軍,你們忙,我去看看我的海東青醒了冇!」
利落上馬,一聲呼哨,帶著伴當捲起一陣塵土,疾馳而去,張揚肆意。
木華黎直到托雷的馬蹄聲遠去,才緩緩對丁鴻漸道:「看到了?托雷王子馬嫻熟,性情直烈,最得大汗喜愛。眼裡揉不得沙子,但也重英雄。你與他為鄰,坦誠實乾,勝過萬千心機。今日見過,他便記下了。日後行事,方便許多。」
丁鴻漸想到剛剛見過的窩闊台,感慨道:「大汗的兒子,真是各有各的脾氣秉性啊。」
隨後,丁鴻漸對著木華黎行禮:「多謝將軍安排,這些事的輕重,我明白了。」
木華黎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引著他向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