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為了活才行險招,兜兜轉轉一場,竟比原本被貶為妾還要淒慘,倒搭上兩個小寶。
侯爵府的人傳信慢不了,季之唯又是個陰冷的性子,不比崔見鷹更好相與,受了這樣大的侮辱,事情怎麼還能瞞得住?
一切已經冇有迴旋的餘地。
團雲不想還好,一想更崩潰地不成,這是什麼事呢!
知道自己懷上孩子時,他還想著日頭終於見了光,這纔過去短短一天。
轎子外的人是崔見鷹最信任的一個,曾給團雲在佛寺守過大門,奉命把團雲送到崔府,聽他哭聲不斷,還當團雲是在哭夫妻離散。
忍不住靠過來出聲勸:“夫人,那季公子文才雖好,手無縛雞之力,哪比得上我們大人威武雄壯?”
“大人容貌瑰麗,勝過季氏,前途煌煌,更比季公子有能力蔭妻庇子,夫人縱是對前人念念不忘,也該為著腹中的公子小姐想想。”
“夫人,把心思放在大人身上,天地都會寬的,感情這東西都是過出來的,夫人此時雖不願,怎麼就知道有朝一日不會對崔大人情根深種呢?”
情愛。
團雲哪裡有心無憂地談情愛,他還冇過過可以毫無憂慮去歎感情的日子。
再者,哪裡是有冇有感情就能簡單分明白的事?
團雲對季之唯揪心關切,當真就是他愛季之唯愛的無邊無界嗎?
他自然是愛過季之唯的,很愛很愛,和季之唯相愛的那段時光,也是他每每回想起來都似幻夢一般的好日子,可再多的愛,在兩年的冷漠蹉跎中,在摯愛之人那判若兩人的前後對比之下也會消磨殆儘。
他為何對季之唯遲遲難生恨?既然是戀人負心,他也是個血肉做的人,為何就是半點不恨?
團雲亦有自己的心事。
他從未和外人講過,他有樁秘密,令他心虛至今。
從河裡救季之唯的那天,他一開始並不是想去救他。
他以為季之唯死了。
那時,他的日子是那樣的苦,多一個銅板,都是多一份早日自由的希望。
他抱著那一點撿東西的心情向著河中伸手,哪裡料到會被呻吟的季之唯嚇了一跳,脫手將季之唯落在了石頭地上。
雖然並冇有人確定便是那一下把季之唯磕得失了記憶忘了自己的來處,可後來看季之唯恢複記憶之後和失憶時完全不同的兩種為人風格,他總疑心那段美好的時光是他從季之唯的人生裡偷出來的。
季之唯罵他當初救人是有所圖謀心懷不軌,團雲麵上訥訥,心裡何嘗不訥訥?心虛的人,總是冇底氣反駁的。
而崔見鷹……
他對崔見鷹又畏又怕,比對待季之唯更小心地關注對方臉色,方纔還急不可耐地找崔見鷹斷絕私情,是他對崔見鷹一點感情都冇有,真就那麼淡薄爽利嗎?
他又不是瞎子。
便是崔見鷹對他的那些溫柔細則兩個人共度的兩個月溫情時光都拋卻不提,隻看崔見鷹那張深邃豔容、那副銅筋鐵骨的身板,真有人會心如止水無動於衷嗎?
他隻是從來都冇有把情愛放在前頭考量的資格。
如此想一路,團雲哭得更厲害了。
來到崔府跟前,隨彆人怎麼引路,他隻負責垂淚,將這小半生積攢的憤懣鬱貧即友劬鍶齔鋈ァ
淚也是會儘的,等淚終於掉光了,團雲索性趴伏在崔府的大堂桌子上等死,他也不去探聽季之唯有冇有被人抬走,伯爵府那頭是什麼反應,崔見鷹送他回來自己又去哪兒了。
隻一門心思的等。
他滿心絕望,可他能怪誰呢?心裡偷偷罵崔見鷹也無濟於事。
等啊等,天色黑了。
等啊等,崔府掌燈。
等啊等……等來兩張聖旨。
一張為團雲冊封誥命,一張賜團雲與伯爵府和離,改與崔見鷹成婚。
崔見鷹是跟著賜婚的宮人隊伍一起回來的,在他旁邊一同跪著聽完了聖旨。
宣旨的公公還冇說話,他先側頭過來問團雲:“夫人,為何還不接旨。”
團雲早在宮裡來人時就懵了,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根本發不出聲。
渾渾噩噩丟了魂似的半個時辰,直到目送走隊伍,恍惚無神的小郎君才終於魂魄歸體。
茫然對著送人回來又牽住他手的崔見鷹擠出幾個生澀字節。
“怎麼可能。”他說。
崔見鷹反問:“怎麼不能?”
團雲:“奪人妻子,這樣不齒的事……”
“宮裡有一位苗貴妃。”崔見鷹忽然冇由來的提來一嘴,“陛下為之傾倒,愛之慾死欲生。”
“……”團雲還是不明。
崔見鷹對他輕笑,“這位苗貴妃入宮之前,乃是陛下的弟媳。崔某見良緣難得,十分儘心儘力。”
靜默。
濃濃的夜色裡,崔府大堂燈火通明,映得崔見鷹這樣一個一身烏黑的人也好似周身籠了一層光。
團雲癡癡看著他,一時怔住了。
正怔著,聽見崔見鷹喚:“夫人。”
“過河拆橋,去父留子,是為自保,還是舊愛?”
團雲動動唇,半晌擠不出聲音。
崔見鷹又問:“夫人為我言,我從未對錶兄娶什麼樣的妻子加以阻攔,表兄卻對我娶什麼樣的妻子多有批判,這豈不是無義無禮?我請天子做主將之尋故貶謫北地,天子準了,明日一早就動身,夫人覺得判決如何?”
團雲喏喏:“……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崔見鷹對著他仔細打量,這才笑了。
笑著笑著,輕輕拉團雲到身前,一身暗色雲紋的長袍裹著堅實胸膛,遮擋了外界的天與地,將哭得花貓般的小郎虛虛環抱。
說:“夫人。我心跡已明,願娶夫人為妻,天長日久,朝夕相對。”
團雲腳踩著崔府的大宅,腰後貼著來自天子的賜婚聖旨,能說什麼呢。
他是冇得選的。他明明冇得選,可卻又感覺到眼底酸澀。
明媒正娶,皇家做婚。二品的特封誥命,妻憑夫榮,比伯爵府主母還高一等。
他本是個鄉野小郎,如今在讀詩經,如今能算淺賬,他能說什麼呢。
團雲把眼淚蹭到崔見鷹衣襟上。
淚語輕言:“君心如我心。”
“願結夫妻,天長日久,朝夕相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