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輛從江州開來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停靠在了深圳火車站。
孫建業陪著笑臉,扶著一個滿身酒氣、腳步虛浮的男人走下了火車。
男人正是顧衛國。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的確良襯衫,頭發油膩得像是打了蠟,眼窩深陷,臉色蠟黃。
哪裏還有半點當年那個紅星機械廠“天之驕子”的風采。
活脫脫一個落魄的中年酒鬼。
“哎喲,我的顧大哥喂,您可算是到了!”
孫建業看著不遠處那幾個穿著統一黑色西裝、戴著墨鏡、靠在一排嶄新的黑色桑塔納轎車旁的彪形大漢,眼睛都直了。
他知道,那是顧向東派來接他們的人。
光是這排場,就足以讓孫建業這種在小縣城裏作威作福的所謂“領導”感到一陣陣的心驚肉跳。
“衛國,你看看!你看看你弟弟!多大的排場!”
孫建業一邊羨慕地咂著嘴,一邊推了推身邊還處於宿醉狀態的顧衛國。
顧衛國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撇了撇,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不就是幾個臭錢嗎?”
“二流子就是二流子,發了財也改不了這股子暴發戶的土鱉樣!”
在他的心裏,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學生技術員。
而顧向東永遠是那個不學無術、在街上打架鬥毆的混混弟弟。
就算他掙了點錢,那也是投機倒把得來的不義之財!
上不了台麵!
孫建-業看著他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心裏暗自冷笑。
都他媽混成這個德行了,還在這兒端著你那可笑的臭架子!
活該你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
“顧先生,孫副廠長,我們老闆在雅姿電子城等你們。”
為首的一個西裝大漢麵無表情地拉開了車門。
“雅姿電子城?”
孫建業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報紙上看到過。
據說是深圳最近新開的一家最高檔、最氣派的電子商場!
難道……
一個讓他不敢相信的念頭湧上了心頭。
車子平穩地駛入了華強北。
當那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充滿了未來感的現代化商廈出現在他們麵前時。
當“雅姿電子城”那五個流光溢彩的霓虹大字刺入他們眼簾時。
孫建業和顧衛國都徹底傻眼了。
特別是顧衛國。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棟比他們江州縣整個縣政府大樓還要宏偉氣派的建築。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這是他那個混混弟弟的?
這怎麽可能?!
他不是應該在某個陰暗的出租屋裏,數著那些沾滿了汗臭味的鈔票嗎?
他怎麽會擁有這樣一棟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
兩人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被帶進了電子城。
寬敞明亮的大理石地麵擦得能照出人影。
中央空調吹出的陣陣涼風讓人心曠神怡。
一個個穿著統一製服、麵帶微笑的銷售小姐。
還有那些琳琅滿目的、他連見都沒見過的最新款的電子產品。
這一切都像一把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顧衛國的心上。
將他那點可憐的驕傲和自尊砸得粉碎!
當他被帶到頂樓那間堪比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的董事長辦公室時。
當他看到顧向東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阿瑪尼西裝,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老闆台後,手裏夾著一根他隻在電影裏見過的古巴雪茄時。
他終於繃不住了。
他的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上位者氣勢的男人,會是他那個從小就跟在他屁股後麵、被他呼來喝去的弟弟!
“來了?”
顧向東甚至都沒有站起身。
他隻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冰冷、陌生,充滿了居高臨下。
彷彿在看兩個微不足道的陌生人。
“東……東子……”
顧衛國張了張嘴,聲音幹澀而又充滿了不自然。
他想叫一聲“弟弟”,卻怎麽也叫不出口。
孫建業更是早就嚇得兩腿發軟,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顧……顧董!您好!您好!我是小孫啊!孫建業!”
他一邊說,一邊點頭哈腰,那姿態恨不得給顧向東跪下。
顧向東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顧衛國的身上。
“聽說你被廠裏開除了?”
顧向東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根針狠狠地紮進了顧衛國的心裏。
顧衛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如今,卻被他最看不起的弟弟當麵揭開了傷疤!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想反駁,想怒吼。
但在顧向東那冰冷的目光注視下,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狼狽而又可笑。
“本來你這種廢物我是不想管的。”
顧向東緩緩地站起身。
他一米八五的高大身材帶著一股極具壓迫感的氣勢,朝著顧衛國走了過來。
“不過,看在爸媽的麵子上。”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顧衛國聞言,眼睛裏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他以為顧向東終究還是念著兄弟情分,要給他安排一個體麵的工作。
副總?經理?
至少也得是個部門主管吧?
然而,顧向東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從今天起,你就在電子城當一個搬運工。”
顧向東指了指窗外樓下那個正在揮汗如雨地卸貨的工人。
“跟他們一樣。”
“幹一天給一天的錢,一天三十塊。”
“幹得好有獎金。”
“幹不好或者敢偷奸耍滑,就給我立刻卷鋪蓋滾蛋!”
“你聽明白了嗎?”
顧向-東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顧衛國徹底懵了。
搬……搬運工?
讓他一個堂堂的大學生、紅星機械廠的技術員,去當一個連初中都沒畢業的文盲都能幹的搬運工?
這……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顧向東!你……你別太過分!”
顧衛國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屈辱而變得扭曲。
他指著顧向東嘶吼道。
“我可是你的親哥哥!”
“你竟然讓我去幹那種下賤的活?!”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顧向東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顧衛國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
直接把顧衛國扇得原地轉了半圈,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
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徹底被打蒙了。
“親哥哥?”
顧向-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在我媳婦兒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在哪裏?”
“在我被人拿刀追著砍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現在你混不下去了,就想起你是我親哥哥了?”
“顧衛-國,我告訴你!”
“今天我讓你當搬運工,不是在侮辱你。”
“而是在給你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你那點可憐的大學生的驕傲,在我這裏一文不值!”
“在這裏,能讓你站著吃飯的,隻有你的力氣和你的汗水!”
顧向-東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扔在了孫建業的臉上。
“這是你的路費。”
“現在你可以滾了。”
然後,他不再看那兩個已經麵如死灰的男人。
他轉過身,對著門口喊了一聲。
“彪子!”
“是,東哥!”
彪子從外麵走了進來。
“帶他去後勤部領工服。”
“告訴倉庫的老劉,給我死死地盯著他!”
“敢偷懶就給我往死裏弄!”
“是!東哥!”
彪子像拎小雞一樣,一把將癱在地上的顧衛-國拽了起來,拖著就往外走。
顧衛國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
“顧向-東!你混蛋!你不是人!你會遭報應的!”
然而,他的咒罵換來的隻有顧向東那冰冷無情的背影。
和辦公室門“砰”的一聲關上的巨響。
林晚秋從始至終都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
她沒有說一句話。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
顧衛國,這個曾經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她和顧向東心頭的男人。
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她走到顧向東的身邊,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他。
“老公,心裏會不會難受?”
她知道,顧向東雖然表麵上做得決絕。
但內心深處,對這個唯一的哥哥,或許還存著最後一絲複雜的情感。
顧向東轉過身,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把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
“不難受。”
“我隻是覺得有點可悲。”
“媳婦兒,你說人怎麽會變成這樣?”
林晚秋歎了口氣,輕輕地拍著他那寬闊的後背。
“老公,不是人變了。”
“是時代變了。”
“跟不上時代的人,終究要被無情地淘汰。”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拚了命地往前跑。”
“跑到連時代都追不上我們的地方。”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
有些人,爛泥就是扶不上牆。
你給他機會,他不僅不會珍惜,反而會變本加厲地作死。
顧衛國就是這樣的人。
在搬運工的崗位上,他會甘心接受自己的命運嗎?
還是會鬧出更大的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