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空間比想像中大,但極其昏暗,中央火盆裡跳躍的火焰以及牆角神龕前幾盞小油燈是僅有的光源。
屋子裡空氣渾濁,瀰漫一種煙燻草藥和動物油脂燃燒混合的難聞氣味。
簡耀不禁皺起了眉,捂住了鼻子。
四麵牆壁掛滿奇形怪狀的物品:扭曲的樹根、彩色的織物、獸骨串成的簾子、還有無數張表情各異的木雕麵具——
慈祥的、憤怒的、哭泣的、獰笑的。
巫師是個乾瘦的老人,赤著上身,皮膚像風乾的臘雞皮,佈滿深色的斑點和奇怪的紋身。
他腰間圍著黑白格子的紗籠,脖子上掛著一串巨大的、疑似野豬獠牙的項煉。
他冇有理會其他人,而是徑直走到秦洛洛麵前。
隻見他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輕輕按在秦洛洛額頭上。
秦洛洛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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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師閉著眼,嘴裡開始快速唸誦。
簡耀仔細聽了一下,不是印尼語,像是什麼奇怪的咒語,音節尖銳急促,含混不清。
唸誦聲越來越快,他的手指在秦洛洛額頭、太陽穴、心口依次按壓。
突然,他睜開眼,眼白在火光中佈滿血絲。
接著,他轉向雷子,快速說了幾句。
雷子翻譯:“他說,附身的是個被毒死的怨靈,年輕女性,怨氣極重,要借孕婦的肚子還魂。”
“胡說八道!”邱濤低吼。
但巫師已經轉身,從屋角提出一個竹籠。
籠子裡是一隻白羽公雞,雞冠鮮紅,眼睛在火光下透著驚慌。
儀式開始了。
巫師將雞從籠中抓出,一手捏住翅膀,一手按住雞頭。
他麵向神龕,高聲唸誦,聲音時而激昂如怒吼,時而淒切如哀哭。
然後,他猛地將雞頭向後一掰——
“哢嚓。”
頸椎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雞還冇死透,雙腳徒勞地蹬踏。
巫師將它高舉,讓雞血從斷頸處汩汩湧出,淋在火盆前的空地上。
鮮血在泥土地上濺開,畫出不規則的猩紅圖案。
接著,他不知從哪抽出一把黝黑的、形狀怪異的砍刀,開始麻利地肢解雞屍——
斬頭、斷翅、切腿、剖腹。
內臟被掏出,熱氣騰騰地堆在一邊。
整個過程快得相當殘酷,刀刃砍碎骨頭的悶響連續不斷。
劉秀華捂住嘴乾嘔。
邱濤臉色慘白,但仍緊緊盯著妻子。
簡耀強迫自己觀察每一個細節:巫師的動作熟練如屠夫;雞血的氣味濃烈腥臊;那些內臟中,雞心還在微微抽搐。
肢解完畢,巫師抓起血淋淋的雞塊,開始繞著秦洛洛走動。
他一邊走,一邊將雞塊——頭、翅膀、腿、軀乾——用力拋灑在她身體周圍。
血點濺上她的褲腳、手臂,甚至臉頰。
秦洛洛依然呆立,任憑血汙沾身。
“這叫白雞破煞,”雷子低聲解釋,“據說惡靈最怕這個。”
巫師回到火盆前,將剩餘的內臟全部投入火中。
火焰“轟”地竄高,變成詭異的青綠色,散發出刺鼻的焦臭味。
接著,他在火光中舞蹈,腳步沉重地踩踏地麵,雙手做出抓取、撕扯、驅逐的動作。
唸咒聲達到頂峰,屋裡所有麵具彷彿都在陰影中晃動。
突然,秦洛洛動了。
她先是渾身劇烈顫抖,像是犯了癲癇。
然後,她慢慢抬起頭,眼睛依然空洞,但嘴巴張開,發出一個聲音——
“爸爸……”
聲音細嫩,帶著哭腔,完全不是她平時的音色。
“爸爸……救我……我好難受……”
邱濤如遭雷擊,向前一步:“洛洛?”
但秦洛洛猛地瞪向他,眼神瞬間充滿怨毒和仇恨。
“你不是我爸爸!”她尖嘯,聲音撕裂,“你騙我!你說會來救我!你說會抓住他!”
她開始抓撓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膚上留下道道紅痕,然後捶打腹部,力氣大得驚人。
“出去!滾出去!別碰我的孩子!”
“按住她!”雷子喊道。
邱濤和劉秀華慌忙上前,試圖抓住她的手臂。
但秦洛洛力大無比,輕易甩開婆婆,反手一巴掌抽在邱濤臉上,打得後者一陣踉蹌。
她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四肢著地,以詭異的姿勢迅速爬向劉秀華。
“你!”她盯著劉秀華,口水從嘴角淌下,“老妖婆!毒婦!你害我!你在咖啡裡下毒!我看見了!我全看見了!”
劉秀華癱倒在地,麵無人色:“不……冇有……我冇有……”
秦洛洛撲了上去,雙手掐住劉秀華的脖子。老人翻著白眼,喉管發出咯咯聲。
千鈞一髮之際,巫師衝了過來。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陶碗,碗裡盛著墨綠色的粘稠液體。
他一手捏住秦洛洛的下頜,迫使她張嘴,另一手將整碗藥汁粗暴地灌了進去。
“咕嘟……咕嘟……”
秦洛洛掙紮,藥汁從嘴角溢位,直到被迫吞嚥了大半。
幾秒鐘後,她掐著劉秀華的手鬆開了,身體劇烈抽搐,眼球上翻,嘴裡吐出白沫,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屋裡死寂。
隻有火盆裡紅色的火焰在劈啪作響。
巫師喘息著,用袖子抹了把汗。他朝雷子點點頭。
雷子翻譯道:“好了。怨靈暫時被藥壓下去了。但這藥隻能管幾天。根源不斷,還會回來。”
邱濤撲到妻子身邊,探她鼻息,雖然微弱,但已經平穩。
他抱起她,發現她身體恢復了正常的柔軟和溫度,臉上的怨毒也消失了,變回到昏睡的平靜。
“她醒了會不記得剛纔的事,”雷子說,“別問她,問了容易把那玩意兒給招回來。”
劉秀華癱在一邊,捂著脖子咳嗽,眼神驚恐未定。
她不敢看兒子,也不敢看兒媳。
簡耀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
秦洛洛那些話,比如“爸爸救我”、“你在咖啡裡下毒”,如果這是表演,未免太真實、太具體了。
如果是某種催眠或藥物所致,那麼又是什麼時候、誰對她實施的呢?
而那個巫師,整個過程看似原始野蠻,但時機、動作、效果,精準得像一出傑出的舞台表演。
“多少錢?”邱濤啞聲問。
雷子報了個不菲的價格。
邱濤二話不說,用手機轉帳。
他們離開時,巫師已經坐在火盆邊,用那把黑刀削著一塊木頭,看都冇看他們一眼。
回程路上,他們叫了一輛麵包車。雷子坐在副駕駛,和司機相談甚歡,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玩笑,開過之後就拋到一邊了。
簡耀和劉秀華坐在第二排。這位西北老太側身縮在座位上,一直在微微發抖。
簡耀則用餘光悄悄觀察後排的邱濤和秦洛洛。
秦洛洛在邱濤懷中昏睡,呼吸均勻;而邱濤則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叢林,側臉緊繃。
快到酒店時,一直沉默的簡耀忽然開口:“邱先生,你太太之前……有過類似狀況嗎?或者說,家族裡有冇有精神病史?”
邱濤緩緩轉過頭,眼神在昏暗車廂裡冷得像冰:“簡先生,我很感謝你幫忙。但這是我家的私事。”
“剛纔她提到了『下毒』。”
“中邪說的胡話,能當真嗎?”邱濤冷笑一聲,“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對外說。我不想我太太被當做他人的談資。”
車停在酒店門口。邱濤抱著妻子下車,劉秀華踉蹌跟上。
簡耀和雷子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燈光裡。
“那個……”簡耀剛想說話,雷子擺擺手。
“再見。”
說完,他就扭頭就走,顯然冇有跟簡耀交流的**。
簡耀聳聳肩,朝餐廳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夜風吹過,帶著海鹽和叢林的濕氣,他默默地整理著思緒。
秦洛洛的異常,始於泳池事件。
泳池的“血水”是人為染料,驅邪的“附體”表演痕跡明顯,但那些台詞……太過精準。
如果是有人幕後策劃,目的是什麼?恐嚇?勒索?還是……
他忽然想起昨夜酒吧,雷子對邱濤說的那句話:
“惡靈要找替身,總得有人當祭品。”
以及剛纔,秦洛洛撲向劉秀華時喊的那句:“你在咖啡裡下毒!”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腦海中浮現。
兩起事件,針對的都是秦洛洛。
而她是一個孕婦,在萊亞克傳說裡,這是最理想的獵物。
恐嚇她,讓她精神崩潰,讓她做出極端行為……最終,讓她成為“祭品”?
眼看餐廳就要到了,一對滿頭白髮的老人從他麵前走過,頓時,他站住了,一瞬間想起了什麼。
他掏出手機,調出那張在烏布街頭拍到的照片:三個女人的背後,巷子深處,那張看不清麵孔的白髮人。
白髮。
昨天在海灘,角落裡有一張白髮麵孔。
在音療室裡,也有一個白髮老人,一個因為女兒遇害而心靈破碎的父親。
剛纔在象窟,秦洛洛也提到了一張白髮的冇有麵孔的臉。
父親,女兒,中毒,復仇……這些詞彙組合在了一起,勾勒出了一個讓他心顫的故事。
就在這時,他突然看見,在遠處的一棵巨大的榕樹下,隱約站在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著深色衣服,頭髮在微弱的路燈光線下,泛著銀白。
白髮老人。
簡耀心頭一緊,立刻朝那邊走去,但剛邁步,一輛酒店接駁車突然駛過,車燈晃了他的眼。
等他視野恢復,樹下已經空無一人。
他快步走到樹下。
地麵是鬆軟的草皮,冇有腳印。
他抬起頭,榕樹的枝條如帷幕垂落,在風中輕輕搖曳。
在峇裡島的傳說中,榕樹是連接陰陽兩界的通道。
他繞著榕樹,慢慢地轉了一圈,最後在一根垂落的枝條上,發現了一個被細細的黑線綁著的白色紙包。
他踮腳取下,緩緩打開紙包。
裡麵是一片已經發黑的、曬乾的動物心臟切片。
或許,是人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