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
簡耀頭靠舷窗,沉默地看著峇裡島淺綠色的土地在機翼下鋪展開來。
雲層低垂,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巨大的、移動的光斑,像天神漫不經心灑下的金箔。
腳下就是努拉·萊伊國際機場了。
伊·古斯蒂·努拉·萊伊是峇裡島本土人,在印尼獨立戰爭中率領民眾反抗荷蘭殖民者不幸犧牲,為紀念這位國家英雄,該機場於1968年正式以他來命名。
飛機輪轂接觸跑道發出悽厲的尖嘯,彷彿某種大型動物垂死時的哀鳴。
等所有急吼吼的旅客都走完之後,他斜挎起單肩包,在空乘職業化的微笑作別中,最後一個下了飛機。
剛走到廊橋,他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相比室外30度的高溫,這不太正常。
這是身體在預警。
近一個月來,他的神經係統就像一條繃得太久的弦,對任何環境的細微變化都會過度反應。
“你需要消失一段時間,耀,去清空一下內心。”幾天前,在局長辦公室裡,上司拍著他的肩膀說道,表情裡混合著關切和不忍,“無論如何,你的父母已經走了這麼多年,是時候走出來了。”
“我覺得冇必要……”
“這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簡耀依然想反駁,但最終還是點點頭,同意了這次的強製休假,但從內心深處,他依然不願意相信,那死灰復燃的巨大傷痛,通過這短短的一次旅行,就能徹底療愈。
入境的隊伍排得很長。
作為一名泰籍華人,他選擇繞過隊伍,直接來到快速入境的自助通道,刷護照、做麵部識別,最後亮出手機上提前填寫獲得的入境二維碼,不到半分鐘便過關成功了。
走出航站樓,熱浪撲麵而來。
身體終於緩過來了。
簡耀看了一眼酒店發來的接駁簡訊,依照路線指示,朝巴士停車點走去。
巴士還冇到,但車站已經等了不少同一酒店的旅客。
他站在隊伍的後麵,心裡琢磨著接下來去哪兒吃點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來峇裡島,臨行前在網上做了一些攻略,其中很多人都提到了這裡的水不太乾淨,最好不要隨便亂吃東西,容易得臟水病。這多多少少讓他產生了一些顧慮。
前麵站著一家三口。
老婦人六十出頭,穿著樸素的醬色短袖、黑色棉質長褲和咖啡色旅遊鞋,不長的灰白頭髮不大講究地散落在頭頂,正以一種近乎諂媚的姿態為一位年輕女子扇風。
年輕女子下腹微微隆起,看上去有了四五個月的身孕,她妝容精緻,眉頭緊鎖,對老婦人的殷勤顯得頗不耐煩。
男人則背對著站在二人前麵,三十五六歲年齡,白色polo衫被熨帖得冇有一絲褶皺,正低頭看手機,從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
“媽,你能不能別扇了,風都是熱的。”孕婦終於開口,聲音尖細。
“好好,額不扇了,不扇了。”老婦人立刻收起摺扇,動作快得有些卑微,“洛洛,你乏不?先在這行李箱上坐哈。”
“不要。你累你坐吧。”
一句話把老婦人懟得無話可說,尷尬地低頭看手。
一雙手指關節粗大的手。簡耀想,這是一位長期勞作的農村婦女。此外,老婦人說西北話,而孕婦說普通話,且以“媽”相稱,兩人應該是婆媳關係;
再看媳婦,戴著優雅的法式寬邊編織帽,無名指上戴著蒂芙尼鑽戒,手臂上挽著lv的包包,皮膚細嫩白皙,是那種長期被寵愛的家養金絲雀;
而男人的皮鞋擦得鋥亮,鞋跟卻有不均勻的磨損,說明他站立時重心習慣偏向一側,可能是腰肌勞損,可見他從事的工作需要長時間站立。
銷售?教師?還是外科醫生?
簡耀苦笑地搖搖頭,關我啥事呢?這該死的職業病。
一輛香檳色的老款豐田小巴車緩緩入位,發動機呼呼作響,如同一頭快死的老邁水牛。
那一家三口先上了車。
男人率先自顧自上了車,用英語對司機說了酒店名字。
司機點頭,算是迴應。
媳婦緊隨其後,婆婆則小心翼翼地在後麵護著對方的腰,生怕有什麼閃失。
簡耀上了車後看見,夫妻倆坐在了一起,婆婆則在獨自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單人座上。
簡耀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邊的空座上。他不希望旁邊再挨著擠坐一個人。
車上陸續又上了幾個人。
最後上來的是一個戴戶外叢林帽的年輕男人,一上車就活力四射地用中文打招呼:“大家好!我是雷子,這次峇裡島的地接導遊。這幾天要去烏布、海神廟、庫塔、水明漾的可以找我啊,都是中國人,我給大家一個同胞價,包您滿意!”
他挨個發名片,到簡耀這裡時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用泰語問:“泰國人?”
“華裔。”簡耀用中文回答。
“一個人?”雷子迅速切回到了普通話。
“嗯。”
“喲,那太好了!”雷子眼睛一亮,名片塞了過來,“有需要隨時聯繫!峇裡島我熟,哪家夜店的美女多,哪家馬殺雞店的姑娘手法好,我都知道!”
說完,他使了一個“你懂的”的眼神。
簡耀微微一笑,禮貌性地接過名片,隨手塞進褲兜。
車啟動了。
雷子站在過道中央,繼續滔滔不絕地介紹:“各位朋友這趟可真來值了。接下來的三天恰逢峇裡島的新年,到時候會有本地重要的傳統節日nyepi,翻譯過來叫『靜居日』或『安寧日』,我保證,大家將會有一次特殊而印象深刻的旅行體驗。”
“安寧日?”那個丈夫問道。
“冇錯,到時候啊,全島安靜二十四小時,不能出門,不能開燈,不能工作,不能娛樂,隻能呆待在酒店裡保持內心的平靜,peace
and
love……”
“啊?這不就是關禁閉麼,算哪門子特殊體驗!”
“別急啊,在『安寧日』前,會有狂歡大遊行,超級熱鬨好玩。”
“可為什麼要這樣啊?把人關家裡一天一夜。”
雷子手勢誇張地比劃了一下。
“為了騙過惡靈,讓它們以為島上冇人。”
妻子嗤笑一聲:“嗬嗬,有病吧。”
雷子臉色一變。
婆婆見了,立刻說:“呸呸呸,別亂說,入鄉隨俗,入鄉隨俗。”
汽車繼續前進。雷子似乎有意要回敬一下。
“各位,右邊那片林子看見冇?當地人說不讓晚上進去,有『萊亞克』——就是會飛的頭,拖著腸子在天上飛,專找孕婦和新生兒……”
妻子臉色一白,抓緊了丈夫的胳膊。
“哥們兒,別說這些,好嗎?”丈夫有些氣憤地打斷道。
“哎呀,不好意思!算我多嘴!”,雷子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臉上卻帶著微笑,“那說點好的。咱們接下來要去的酒店,那可不得了,就在峇裡島著名的烏魯瓦圖情人崖,不僅能看巨美無比的印度洋海景,吹著海風漫步海灘,美女穿上比基尼,拍照打卡絕了!發小紅書能把人眼睛亮瞎的那種!對了,還是得善意提醒一句,峇裡島本地人信印度教,到處是神魔雕像,看見了之後別亂拜啊,拜錯了可招東西……”
簡耀靠窗聽著,目光落在窗外飛掠的風景上。
峇裡島的確到處都是神魔雕像。
不是泰國那種金光閃閃的佛,而是青黑色石雕的印度教神祇——象頭神甘尼什、毀滅神濕婆、保護神毗濕奴,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惡魔。
它們站在院落門口、岔路口、商店門前,有些披著黑白格子的紗籠,有些麵前擺著巴掌大的棕櫚葉編織的小方籃,裡麵盛著米粒、花瓣和幾支燃儘的香。
canang
sari(紮囊薩利)。
簡耀在出發前查過資料,這是峇裡島人每天供奉的祭品,維持人、神、魔三界平衡。
放在神龕上麵的是敬神靈,放在地上的則是祭惡魔。
每天更換,風雨無阻。
因為本地人相信,這個世界,神、魔、人是共生的。
小巴車一個急轉彎,簡耀的身體慣性撞向車窗。
那一瞬間,他瞥見路旁一尊跳著舞、腳下踩著一個小鬼、四條胳膊的濕婆神像,眼球似乎動了一動……
他立刻坐直,再看去。
石雕靜止不動,眼眶空洞。
他輕拍自己的臉頰,試圖驅散掉腦子裡的胡思亂想。
這一個月來,他經常會有類似的錯覺,有時是詭異的聲音,有時是蠕動的陰影。
心理醫生說他得了ptsd伴隨的解離症狀,建議他徹底脫離刺激環境。
這是一種溫和的解釋,潛台詞是,他的精神狀態出了點問題。
所以局長把他扔到了這裡——一個神魔比人還多的島嶼。
車程四十分鐘,終於到達這家位於峇裡島南部烏魯瓦圖的著名懸崖酒店。
下了車,在服務人員的引領下,他來了酒店大堂。
“請這邊就坐,喝點飲料,稍等片刻。”
他將護照遞給服務生,然後接過擦手巾和小玻璃杯飲料,在一旁的沙發就坐之後,習慣性地四下打量起來。
酒店的裝修風格簡約而典雅,木頭的立柱,茅草的屋頂,熱帶植物點綴其間,而在大堂的中間,立著一位三米高的妙音鳥木雕,頗為震撼。
“簡先生,請隨我來。”
他起身之前喝了一口那杯冰鎮飲料,差點冇吐出來——一股洗潔精的味道,無疑是他最討厭的香茅草茶。
負責辦理入住的是個皮膚黝黑的當地女孩,用一臉標準的笑容看著簡耀,用英文說道:“歡迎光臨!簡先生。”
在女孩低頭操作的過程中,簡耀側過身,看見那一家三口恰好在自己隔壁櫃檯辦入住。
隔壁的工作人員說的是中文,顯然是專門針對中國遊客提供的服務。
他聽見那男人和家人的名字:邱濤。妻子叫秦洛洛,婆婆則叫劉秀華。
邱濤說:“我預定了兩個海景房。”
“好的,請稍等。”前台小姐敲擊電腦,開始辦理入住手續。
這時,婆婆湊上前來。
“兒子啊,這裡房間多少錢一晚?”
“一千多吧。”
“啊?咋麼這麼貴捏!”
“你少操心,出來玩大家開心就好。”
“不行,忒貴了。”
說著,婆婆走到前台那邊,敲了敲檯麵。
“小姑娘……”
前台小姐抬起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我們減掉一個房間,就要一間就好了。”
前台小姐一時間冇聽懂她西北口音濃厚的普通話,有點茫然不知所措。
“媽!”邱濤上前,“你這是乾啥捏?已經提前定好了……”
“不管,你快跟她講,減掉一間,不然我就不住了。”
“不住你住哪捏?”
“我……我就睡這大堂沙發上!”
“哎呀!你又來了!行吧行吧!”邱濤顯然冇了辦法,隻好跟前台小姐表達了減一個房間的意思,小姑娘看看他,又瞅瞅老婦人,冇說什麼,低頭操作起來。
“老公,”旁邊一直冇說話的秦洛洛臉色很難看,“所以我們現在要擠一個房間是嗎?”
邱濤說:“我讓他們改成套房吧。”
“可是……”
不等秦洛洛把話說完,劉秀華立刻插話:“對對對,套房好,這樣就不打擾你們休息。”
隨即,她轉向秦洛洛,“洛洛,你現在身子重,晚上萬一不舒服,媽就在客廳沙發上,隨時能伺候你。”
“誰要你伺候了!!”秦洛洛氣呼呼地說。
“洛洛……”
“好啦,”邱濤按了按太陽穴,“這是公共場合,別鬨。洛洛,咱媽也是為我們好。就套房吧,我睡沙發。”
“你睡什麼沙發?你明天不是還要參加單位的視頻會議嗎?睡不好怎麼行?”婆婆急了,“我睡沙發!我腰板硬,麼的事!”
這時,簡耀的入住手續已經辦好了。
他接過房卡,轉身離開時,餘光看見秦洛洛氣得踢了一腳行李箱——冇踢動,反而自己踉蹌了一下。
邱濤連忙扶住她,她用力甩開他的手。
“224號房。”前台小姑娘對簡耀微笑道,“我叫一名服務員帶你過去。”
進了電梯,他才發現大堂是在六樓,而客房是在下麵的樓層。
按下2樓的按鍵後,那名英文充滿了印尼口音的服務生小夥子不斷跟簡耀搭話,試圖展現自己的友好,但簡耀興致不高,有一句冇一句地回答著。
進了房間,小夥子介紹完房間設施後磨磨蹭蹭不願離去,簡耀心領神會,掏出一張20k麵值的印尼幣塞到對方手裡,並說了聲感謝,後者才興高采烈地退出了房間,隨手關上了門。
他放下包,用遙控器關閉自動開機後的電視裡傳出來的聒噪音樂聲,走到陽台邊,拉開玻璃移門,走了出去。
陽台正對大海,欄杆上繫著一串風鈴,由貝殼和銅片製成,海風吹過,發出零星的、不連貫的叮噹聲。
倚著木質欄杆,整個懸崖和海麵在腳下展開。海水是深藍色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突然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急忙朝後退了幾步,扶住了牆才穩住身形。
一種源自印度洋深處的不安感如群蟻爬滿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