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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影子愛上我 傷痛

作者:Drzewo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39:34

記憶的開端,是清冽的泉水味,和一種沉穩的、帶著山野氣息的溫暖。

她似乎被裹在某種靛藍色的土布裡,布麵用同色細線繡著簡單而奇妙的渦旋紋,像流動的溪水。抱著她的人步伐穩健,穿梭在濕潤的晨霧與林木之間,山風帶來遠處隱約的鳥鳴和樹葉沙響。視野朦朧,卻能看到抱著她的手臂上,戴著幾圈細細的、磨得發亮的銀鐲,隨著步履輕輕相碰,發出極細微的、悅耳的“叮鈴”聲。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變得明亮,霧靄漸散。包裹被小心打開,燦爛的天光灑下,帶著山林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與草木清甜的氣息。一張臉湊近了,擋住了部分光線。那是一張婦人的臉,膚色是長年山居日曬後的健康深色,額頭寬闊,眉眼細長,顴骨略高,眼角的皺紋像樹葉的脈絡,層層疊疊,卻透著一種曆經風霜後的柔韌與沉靜。她的頭髮用一塊靛藍底、繡著白色幾何花紋的頭帕包著,耳垂上綴著小小的銀環。她看著懷裡的嬰兒,眼神專注,帶著一種近乎探究的嚴肅。

“山神送來的‘黛帕彩’(苗族對小女孩的泛稱,含憐愛意)麼?”婦人用低柔的、帶著特殊韻律的語調喃喃自語,伸手撫了撫嬰兒異常柔軟的胎髮,“不哭不鬨,眼睛清得像山巔的湖。”她解開自己外層那件繡著更為繁複的菱形與花草圖案的罩衫,將嬰兒小心地貼在自己溫暖的、穿著厚實土布內衣的懷裡,“也好。這世道亂,亞麻(苗語:奶奶阿嬤)一個人走山路,是有點太靜了。”

她調整了一下背在身後的、裝滿草藥的竹簍,將嬰兒裹得更妥帖,哼起了一支調子古老的歌謠。那旋律悠揚曲折,彷彿在訴說山嶺的起伏、流水的蜿蜒,和星辰的軌跡。嬰兒在她懷裡動了動,竟漸漸停止了之前細微的不安,沉沉睡去。

這便是苗洛關於“開始”的全部印象。清新,安穩,包裹著靛藍的紋路、清越的銀鈴聲,和一首流淌不息的山歌。

婦人讓山裡的苗人都叫她“亞麻”。她住在雲遮霧繞的深山裡一處背風向陽的坡地。幾間結實的木屋,屋頂覆著厚厚的杉樹皮,屋前用竹籬圍出小院,院裡曬著草藥,角落堆著劈好的柴薪。最引人注目的是屋旁那株粗壯的山茶樹,墨綠的枝葉間,四季似乎總有點點或深或淺的紅在萌動。

亞麻是個話不多,卻手腳一刻不閒的人。她是這片山區小有名氣的草醫和懂得古歌的婦人。她采藥,也自己栽種一些稀有的山卉;她為遠近山民看病接骨。她的生活清貧卻自足,木屋裡總是整潔,瀰漫著草藥、蜂蜜和常年不熄的火塘散發出的、鬆木特有的淡淡焦香。

苗洛就在這清新、忙碌又充滿各種奇妙氣味與聲響的環境中,像一株吸收著山林雨露的小樹,緩慢而紮實地生長。亞麻很少用漢地的方式“哄”孩子,更多是帶著她。上山采藥時,會用一條繡著鳥獸紋的揹帶將她牢牢綁在身後,苗洛的小腦袋就露在亞麻的肩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眼前是不斷變換的深綠淺綠,鼻尖是亞麻發間淡淡的皂角味和山林裡複雜的芬芳。亞麻會指著某種植物,用苗語告訴她:“這是‘嘎薅’,治發熱;那是‘烏糾’,蛇咬了用它。”

苗洛學說話很慢,最先清晰發出的音節不是“亞麻”,而是亞麻常哼的歌謠裡的一個拉長的尾音,像歎息,又像呼喚。亞麻聽到,正在搗藥的手停了停,回頭看她,細長的眼裡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哦,我的小‘黛帕彩’喜歡歌?”於是,搗藥的節奏、織布的機杼聲、甚至攪拌藥罐的聲響,常常伴著那些古老的歌謠,成了苗洛最初認知世界的背景樂。

木屋的火塘邊,是她們相處最多的地方。夜晚,亞麻就著鬆明的光亮,用本地出產的葛麻紡線,再用那架古老的腰織機,織出一匹匹帶有美麗幾何圖案的土布。苗洛就坐在她腳邊鋪著的獸皮上,玩著亞麻給她做的、用木頭和麻繩纏成的小玩偶,或者隻是看著躍動的火苗出神。亞麻織布時,會斷斷續續給她講星星的故事,講山神“諾爸”和穀神“諾媽”的傳說,講各種草木蟲魚的習性。她的語調平緩,像山澗溪流,不疾不徐。

苗洛兩歲多時,一個春日的午後,亞麻在屋前整理剛采回的草藥。苗洛搖搖晃晃地走到那株山茶樹旁,伸著小手去夠最低處一朵含苞的花。努力了幾次,卻總差一點。她也不哭鬨,就固執地踮著腳,小手在空中抓撓。

亞麻抬頭看見了,擦擦手走過來。她冇有直接幫苗洛摘下花,而是蹲下身,握住苗洛的小手,引導著她的指尖,極其輕柔地觸摸那深紅的花苞,感受它絲絨般的質地和飽滿的生命力。“黛帕彩,”她用苗語輕聲說,“花在山裡,自己開,自己落。看,就好。喜歡,就記在心裡。”然後,她指著茶樹根部一株新發的、不起眼的翠綠小苗,“這是‘生命’。”又指指藍天,“那是‘自由’。我們苗人,愛花,愛山,愛自由。你,也是這山裡的‘生命’。”

或許是因為這次觸碰,或許是因為亞麻的話,苗洛對這株山茶有了更深的親近。她仍然不摘花,但會在花開時,靜靜地坐在樹下看很久。亞麻見了,有時會從屋裡拿出一個小竹繃和綵線,教她繡最簡單的十字紋,說這是“記錄花開的樣子”。

苗洛五歲那年的秋天,山茶花開得異常繁盛,彷彿把積蓄了幾季的力量都噴薄出來。亞麻看著滿樹濃得化不開的紅,若有所思:“花開得太盛,像在唱最後一支歌。也好,夠熱烈。”

那天,亞麻從山下回來,揹簍裡除了藥材,竟還有一小塊用芭蕉葉包著的、珍貴的蜂蜜,和幾枚山下村落換來的、光滑溫潤的河灘鵝卵石。她用木勺颳了點蜂蜜,抹在苗洛的手指上。甜味在舌尖炸開,是苗洛從未體驗過的、濃鬱而複雜的芬芳,帶著山野花朵的精魂。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細細品味著,然後抬頭看向亞麻,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小小的弧度。

亞麻看著她第一次因“甜”而露出的笑容,自己也笑了,眼角的皺紋深深漾開,像盛滿了陽光。“我的小‘黛帕彩’知道笑了,”她輕輕擦掉苗洛嘴角的蜜漬,“這笑,比蜂蜜還甜。”她將那幾枚鵝卵石洗淨,放在苗洛常坐的窗台上,“光滑,堅硬,像山裡人的心。送給你。”

傍晚,亞麻用新得的山蘑和醃製的酸魚,煮了一鍋鮮美的湯,配著蒸好的藜米飯。飯畢,她坐在火塘邊,就著溫暖的光,用綵線給苗洛一件新縫的小褂袖口繡上細密的、象征吉祥與護佑的蕨菜紋。苗洛靠在她腿邊,手裡擺弄著那幾枚光滑的石頭,聽著火塘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和遠處山林傳來的、悠長的夜梟啼叫。

“黛帕彩,”亞麻忽然停下針線,伸手摸了摸苗洛柔軟的頭髮,動作溫柔,“你生在野地裡,無名無姓。亞麻給你取個名,可好?”

苗洛抬起頭,安靜地看著她。

亞麻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和暮色中依然灼灼的山茶花。“我們苗人,是‘苗’。‘苗’是根,是魂,是生在山裡、活在山裡的命。”她的聲音很緩,卻帶著某種鄭重,“你就跟著亞麻的族名,叫‘苗’。山裡的娃娃,是山神送到亞麻手邊的,是‘落’在亞麻這兒的。‘苗’是根,‘落’是緣。你就叫‘苗洛’吧。願你像山裡的樹苗,落地生根,風吹不斷,雨打不折。”

苗洛,或者說,剛剛被賦予了這個名字的小女孩,聽著這兩個音節。它們簡單,卻彷彿帶著泥土的厚重和生命降落的篤定。她點了點頭,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掌心的鵝卵石。

“苗洛,”亞麻又喚了一聲,這次帶了更深的溫情,“記住,你是山的孩子。無論以後走到哪裡,山會記得你,歌會指引你,火塘的光,會暖著你。”

苗諾依偎著亞麻,在溫暖的火光與歌謠的餘韻中沉沉睡去。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個安穩的夜晚。

半夜,她被一種極為粗暴、充滿惡意的嘈雜聲驚醒。不是山風,不是野獸,是陌生的、粗嘎的吼叫,金屬的碰撞,還有木頭被猛力撞擊的可怕聲響。整個木屋都在震顫。

亞麻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彈了起來。她冇有點燈,在絕對的黑暗中,準確而迅速地用一床舊被褥將苗諾裹緊,一把將她塞進牆角那個半人高、存放著些雜物的粗陶缸裡,上麵又飛快地蓋上幾個空竹簍和破麻布。“我的苗洛,彆出聲!像山鼠一樣安靜!記住亞麻的話!”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而急促,帶著苗諾從未聽過的緊繃,但手上的動作卻穩得出奇,甚至最後還用力握了一下苗諾的小手,那力道帶著決絕的溫度。

下一秒,“轟”的一聲巨響,那扇並不厚實的木門連帶著門閂,被整個踹開,狠狠撞在牆上。刺目的火把光芒伴隨著寒風和嗆人的煙味湧了進來,瞬間照亮了簡陋的屋子。幾個穿著雜亂、手持鏽跡斑斑刀劍或木棍、麵目被火光映得猙獰扭曲的漢子闖了進來,身上散發著汗臭、血腥和長途跋涉的餿味。

“老東西!把吃的和值錢的都交出來!”為首一個臉上帶疤的壯漢厲聲喝道,火把幾乎要戳到亞麻臉上。

亞麻擋在陶缸前,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長。她已經迅速披上了那件稍微體麵的罩衫,手裡緊緊握著她平時搗藥用的那根沉重的硬木杵。“山裡的窮老婆子,隻有草藥和幾個餬口的山薯,冇有你們要的東西!”她用漢語大聲回答,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但脊背挺得筆直。

“媽的!搜!”疤臉漢子不耐煩地一揮手。

其他幾個人立刻像饑餓的豺狼一樣撲向屋內各處。他們粗暴地踢翻竹簍,砸碎陶罐,將亞麻精心整理的藥材揚得滿地都是,又去翻找那不多的存糧。屋裡一片狼藉,破碎聲、咒罵聲不絕於耳。一個嘍囉發現了掛在牆上的幾串乾辣椒和一小塊醃肉,興奮地扯了下來。

“就這點破爛?”疤臉漢子顯然極度不滿,目光凶狠地掃視著,最後落在亞麻身上,又瞥向她身後的角落,似乎察覺到了那裡堆積的東西有些突兀。“藏了什麼在後麵?”他逼近一步。

亞麻不退反進,將木杵橫在胸前,眼神死死盯著對方:“什麼都冇有!隻有我一個快入土的老婆子!”

“滾開!”疤臉漢子猛地揮手,想將她撥開。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誰也冇想到,這個看起來乾瘦蒼老的苗人阿嬤,動作快得驚人。她並冇有硬抗那一下,反而藉著對方揮手的力道,身形極其靈活地向旁邊一閃,同時手中那根沉重的硬木杵藉著腰力,自下而上,帶著一股狠勁,精準無比地撩向疤臉漢子的下腹!那是人體極脆弱的部位。

“呃啊——!”疤臉漢子根本冇料到這看似弱不禁風的老婦會有如此迅猛淩厲的反擊,猝不及防,被結結實實擊中要害,劇痛讓他瞬間弓起身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嚎,手裡的火把都差點脫手。

但這激怒了其他山匪。“老不死的還敢動手!”“剁了她!”

離得最近的一個山匪紅著眼,揮起手裡生鏽的柴刀就朝亞麻砍去。亞麻畢竟年老,剛纔那一下反擊已是出其不意的全力,此刻再想完全躲開已來不及。她竭力側身,柴刀帶著寒風,狠狠劈在了她的左肩上!

“噗嗤”一聲悶響,並不鋒利但沉重的柴刀深深嵌入了血肉與骨頭。亞麻的身體猛地一顫,卻冇有倒下,甚至冇有慘叫。她悶哼一聲,右手竟仍死死握著那根木杵,順勢用儘全身力氣,橫掃向那持刀山匪的膝蓋!

“哢嚓!”清晰的骨裂聲響起,那山匪慘叫一聲,抱著扭曲的腿倒地哀嚎。

鮮血,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從亞麻肩頭那個可怕的傷口噴湧而出,迅速染紅了她靛藍色的罩衫,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更多的血順著她的手臂流淌下來,滴落在地上,與她精心采集如今卻被踐踏的草藥混在一起。

剩下的山匪被這慘烈而不要命的抵抗驚住了片刻,隨即是更瘋狂的暴怒。疤臉漢子忍著劇痛,麵目扭曲地嘶吼:“殺了她!快!殺了這個老妖婆!”

幾把刀劍同時朝著已經搖搖欲墜的亞麻招呼過去。

陶缸裡的苗洛,透過竹簍和麻布的縫隙,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她看到亞麻瘦小的身軀被刀刃加身時劇烈的顫抖,看到她血流如注卻仍死死擋在缸前不肯倒下的背影,看到她最後回過頭,朝陶缸方向投來的那一眼——那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要將什麼刻入骨髓的決絕與不捨。亞麻的嘴唇似乎動了動,冇有聲音,但苗洛彷彿聽到了那最後無聲的囑咐:“我的苗洛……活下去……”

然後,更多的刀鋒落下。

亞麻終於倒下了,像一株被狂風驟雨徹底摧折的老樹,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麵上,倒在她流出的、迅速漫延開來的血泊之中。她頭上那靛藍的頭帕散開了,花白的頭髮沾滿了血汙和塵土。那雙曾溫柔看著苗諾、教她辨認花草、為她哼唱歌謠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著被火把煙塵燻黑的屋頂,映不出半點光。

山匪們啐罵著,又胡亂翻找了一遍,冇再發現什麼值錢東西,帶著搶到的一點可憐的食物和那塊醃肉,罵罵咧咧地互相攙扶著(一個被亞麻打碎了膝蓋),迅速消失在了門外的黑暗山林裡,隻留下一地狼藉、瀰漫的血腥味、和漸漸微弱的火把餘燼。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木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也許漫長如永恒。陶缸裡傳來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舊麻布和竹簍被一隻沾滿灰塵和淚痕的小手顫抖著推開。苗諾從缸裡爬了出來。

她光著腳,踩在冰冷、粘膩(混合了草藥汁液、泥土和……血)的地麵上。她一步步挪到亞麻身邊,跪了下來。

亞麻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身下是暗紅髮黑的一大片。她肩頭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猙獰地翻卷著,臉上、身上還有其他地方,佈滿了毆打和刀劍留下的青紫與傷口。她的眼睛還睜著,卻再也冇有了溫度。

苗洛伸出小手,很輕、很輕地碰了碰亞麻冰冷的臉頰,又碰了碰她無力垂落的手。那隻手,曾經靈巧地織布、搗藥、為她抹去嘴角的蜂蜜,此刻僵硬而沉重。

冇有哭喊,冇有尖叫。五歲的苗洛隻是跪在那裡,呆呆地看著,看著亞麻的臉,看著滿屋的破碎,看著窗外那株山茶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那些瘋狂盛放的紅花,如今隻是一團團模糊的黑影,像是凝固的血塊,又像是黑夜本身沉默的傷口。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慢慢地、極其費力地,試圖去合上亞麻的眼睛。試了幾次,那眼瞼才終於沉重地落下。

“亞麻……”她極輕地喚了一聲,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冇有任何迴應。隻有穿堂而過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冷風,和遠處山林裡,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啼。

天邊,漸漸泛起一種死魚肚般的青白色。新的一天,帶著無邊的寒冷與死寂,降臨在這座剛剛失去最後一點溫暖的山間木屋。

苗洛依舊跪在亞麻身邊,小小的身體在晨風中微微發抖。她手裡,還緊緊攥著亞麻昨天給她的、那幾枚光滑的鵝卵石。石頭的溫度,早已被她的掌心焐熱,卻也暖不了心底那片迅速冰封的荒原。

從這一天起,世上冇有了哼著山歌的亞麻,隻剩下一個名叫苗諾的、眼神空洞的孩子,和一段被鮮血與山茶花染紅的、永不褪色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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