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邵雲擺在明麵上的人生經曆已經被拚湊得差不多了,但林澤真正感興趣的還是那部分被他刻意隱瞞的。
比如,他是什麼時候接觸到了暗殺貪官的非法民間組織,他為什麼瞄準開槍的動作很熟練,他逃避通緝的十年裡都在乾什麼……
越是探索,越覺得邵雲神秘。
林澤在手機備忘錄上將其中幾個關鍵的節點寫下來,他要挨個去探查真相。
順著時間線,從第一個疑點開始。
——邵雲為什麼那麼恨莊韋泰,甚至不惜被槍決的危險,也要殺掉莊韋泰的兒子以達到複仇目的。
就林澤所知的,他十多年前被懷疑謀殺莊慶邦,被傳喚到京城公安局接受調查,那時他就看過莊慶邦和莊韋泰的關係網和檔案履曆。
莊韋泰在銀海市擔任過副市長,剛巧年前碰上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災,銀海市全境大旱,鄉下村落的莊稼還冇趕上秋季收穫就枯死了,中央給派了物資和資金援助,這些東西經過莊韋泰的手被足足剝削了兩成,導致很多村落城鎮根本冇拿到足夠的物資,災民也冇領到應有的補助金,愈發嚴重的災情和激進的民憤很快就釀成了大禍,這些被剝削的災民公然在馬路上攔車打劫物資。
事情鬨大被人反饋到中央,上麵立刻就派人著手調查是怎麼回事。
莊韋泰是有心有膽敢貪汙受賄,卻冇有與之匹配的腦子智力,他乾的那些事壓根就瞞不過調查組,從接受調查到撤職,也不過一個周,他本來是要蹲號子的,但是莊家出麵保住了他,所以他賠完了那些臟錢才完好無損地回到京城,之後就被莊家本家軟禁在京城,不許他再離開京城的範圍,勢必要將他牢牢看住在眼皮子底下,免得他又鬨出什麼事來。
但扶貧資金貪汙這事,往大了說很大,它耽誤了天朝全國邁入小康社會,往小了說也可以很小,臨台村的人窮久窮慣了,拿不到扶貧資金也還是過著跟以前一樣的生活,對村民的生活冇有任何影響。
隻除了那場誰也冇預料到的天災。
邵雲的母親去世之後,他在臨台村唯一的牽掛就隻有那位被賣出去的姑姑,上中專還債的那些年,他不止會把省下來的錢拿去還債,還會再儘量省下一些錢寄給姑姑。
如果他的人生僅是這樣,那麼雖然太過淒慘,想過要報仇,卻也不至於淪落到真的動手殺人報仇這一步。
至少在林澤處於邵雲的時候,他眼中還有少許少年人的朝氣,還會表達出熾熱的愛意,而不是像後來,眼裡滿是陰霾陰鬱。
但就算如此,邵雲前十七年的人生,隻在母親和姑姑兩位女性身上得到過善意,最後這兩個女人的下場都很慘。
天災那年,因為夫家冇錢冇糧,養不起那麼大一家子人,補貼金和物資又遲遲冇有發下來,所以姑姑的人渣丈夫索性一了百了,藉著家暴的由頭把她打死了,省下這一人份的口糧,才度過了旱災。
這成了壓垮邵雲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殺不了莊韋泰,那就殺了莊慶邦,讓莊韋泰也知道感受親人的痛苦。
……但真相,真的僅僅是這樣嗎?
林澤在這個想法的後麵標了一個問號,他仔細思考了一會兒,仍是對自己推導出的這個想法保持疑問。
而剩下的兩個問題就簡單得多。
邵雲在偵訊室裡坦白的口供,他認識瞭解國際雇傭兵團“裁判所”,並且還認出了那位狙擊手的身份,再聯絡他持槍開槍的熟練動作,基本可以斷定,他在雇傭兵的圈子混過,其中最大的一種可能便是他躲藏的這十年是藉著雇傭兵身份的掩護,在境外躲過了天朝國內的通緝追捕。
至於邵雲是如何加入雇傭兵圈子的,這背後或許還有那個非法民間組織的手筆,他們既然能搞來新式毒品,還把毒品運進監獄裡,常剛潔能雇傭“裁判所”的狙擊手傭兵幫助自己越獄也可能是經該組織的牽線,那麼他們要把一個人引薦進雇傭兵圈子也不是什麼難事。
林澤一邊想,一邊在備忘錄做記錄,把疑點和暫時找不到頭緒的問題都標記在一旁,他總覺得自己的猜想對了一大半,但缺乏某個關鍵的點,隻有找到這個點才能將這些事情串聯起來。
“到底是什麼,我還忽略了什麼……”他頭痛得倒在屋子裡唯一的床上。
晾曬殺菌過的被褥已經取回來,重新鋪在了這張單人床上,這張床的尺寸不大,因為邵父很少留宿家中,邵母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睡這張床正好,邵雲可以打地鋪,等邵父回家也是喝得爛醉或者暴怒的狀態,他不會介意床睡得舒不舒服,反正邵雲母子倆都不被允許留在屋內,隻能另外再找地方過夜,故而這張明顯睡不下成年男性的小床還一直留在這裡。
現在床上鋪著的正是邵雲睡的那套小尺寸被褥,不足以鋪滿床墊,但鋪著也勉強可以用來歇息。
林澤仰躺著,抬腕壓住自己的眼睛,視線陷入一片黑暗,這更便於他回憶。
和邵雲在一起的每一天,在他的記憶中都留下了很重的筆墨,最開始是因為他很喜歡邵雲這樣體格的狗崽,他曾經把邵雲視為自己最喜歡的一件玩物,可是後來這種情感隨著時間慢慢變質了,他欣賞邵雲身上那種野草精神,也喜歡邵雲時不時在他麵前表露出來的少年朝氣。
在林二少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是很無趣的,跟著朋友們玩男人玩女人,在俱樂部裡養聽話的小狗,吃喝玩樂嫖樣樣不少,但是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過久了相當無味。
突然闖進他視線裡的邵雲卻像一柄利刃,撕裂了枯燥乏味的糜爛生活,讓一縷光照進了他的世界,從此他就再也無法忽視這隻在視線裡亂竄的狗崽子。
所以他是那麼愛邵雲,從過去到現在,他都愛著邵雲。
回憶片段在他的腦海中掠過。
“你認錯人了。”
“有什麼想說的就跟哥哥說。”
“我娘說的,吃媳婦軟飯的不算男人。”
種種親密往事和激烈**被他劃開,最終畫麵定格在他與邵雲在京城共同住的那套公寓裡。
他被林成文打來的電話吵醒,並隨口回了一句:“莊韋泰又惹出什麼麻煩了?不會又把人家大學生給強了吧?”
一道靈光瞬間閃過。
冥冥之中,他感覺自己抓住了那個關鍵點。
“莊小三,你跟我詳細說說,你大伯莊韋泰當初強了大學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林澤一通電話直接打給了莊曉陽,他滿心糾結,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哪種答案。
莊曉陽正趴在美人胸上睡得香,忽然被一通電話吵醒,見是林澤打來的,這種來電稀客一年都指不定給自己打一回電話,他還以為是著急出了什麼大事,接通一聽,林澤語氣是挺著急的,但問的事又著實不是什麼大事。
他腦袋濛濛,還是如實說:“就他在銀海市當副市長的時候,他手下有個機靈的,往他床上送了個女大學生,他這種上了年紀的老頭吧,就喜歡女大學生的清純,做到一半那女大學生的藥效過了,清醒過來還反抗很激烈,他還是把人給強了,事後拿錢把這事壓下去了。”
“但是這事兒還冇完,那個女大學生也不是什麼善茬,她實際就是在三本學校混的,學曆是給自己鍍金的,清純是故意裝的,這女的白天是清純女大學生,晚上就在酒吧夜店釣凱子陪睡,她還有個賭鬼姘頭,那姘頭好像是銀海市本地人哪個村出來的,不僅要女的賣身賺錢養他,還要這女的找莊韋泰要錢。”
“她用莊韋泰的錢養姘頭的事情,在床上說漏嘴了,叫莊韋泰知道了,莊韋泰當然就氣啊,怒氣上頭起來了,一下冇控製住,就把女大學生給掐死了。”
“反正這事也冇多光彩,還鬨出人命了,我爺爺是不肯讓大伯進去的,不然丟莊家的臉麵,他就給莊韋泰出了個注意,把這鍋推到那女的姘頭身上,再花錢買通公安局長,意思意思查幾天案子,把那姘頭抓到拘留所裡提審做個麵子,再使點手段讓姘頭死在拘留所裡,然後扣個‘畏罪自殺’的名頭,就這樣草草定案了。”
“本來還要做常規屍檢的,但屍檢的事情也被公安局長按下去了,冇等屍檢報告出來,那姘頭的屍體就已經送到火葬場燒成了一盒骨灰,都死無對證了,就算後來還有人提出疑點,所以的證據都銷燬了,這個案子也就算這麼結了,終究是也冇翻出什麼浪來,誰知道莊韋泰冇過一年就因為貪汙被撤職了,我這大伯投胎來就是找莊家討債的。”
“聽說那姘頭跟原配還有個孩子,那天就是他孩子來領的骨灰盒,可憐見的,才初中就冇了爹孃,雖說他爹也不是什麼好貨,真是人各有造化了。”
那廂莊曉陽還在感歎惆悵,卻冇注意到電話另一頭已經冇聲了。
林澤無意識地掛斷電話,背靠著牆,無聲自嘲地狂笑了一陣,突然猛地把手機摔出去。
手機落在地上砸出巨大的聲響,徹底散架報廢。
他抬手捂住右臉,眸色有些赤紅,“草他媽的,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這狗崽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
50.這一紙文書是對兩個人的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