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韓風山趴在床架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了邵雲手中書的書名:“福柯的,生死愛慾,《福珂的生死愛慾》,這本是哲學書啊,邵哥你怎麼突然看起哲學書來了,之前不是還看的什麼學術期刊嗎?”
他感覺自己的衣領下襬被拉晃了一下,低頭就看到唐舟貢對自己擠眉弄眼,不知這副扭曲表情是要傳達什麼意思。
邵雲抬手狠狠揉了一下他的頭,被短硬的發茬刺了一手,合上書塞進枕頭下,翻過身拉上被子,擋住了其他人小心翼翼的窺視,閉眼不一會兒就入睡。
八號牢房登時安靜下來,無人再敢說話,放輕動作沉默地各做各的事情。
十分鐘後,熄燈鈴響起,其餘囚犯才爬上床,期間冇有造成一點動靜,生怕擾醒了邵雲。
等象征管教查房的手電筒燈光從門板的小窗上掠過,韓風山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拍了拍鄰床對頭睡的唐舟貢,小聲嘮叨道:“你剛纔要跟我說什麼?”
唐舟貢揮開拍在自己臉上的手,幽幽道:“是啊,他之前看的是《金屬》,早在我們要去采石場之前,我就應該想到這一點纔對啊。”
韓風山高中輟學的知識存庫顯然不足以讓他明白唐舟貢的話,“聽這個名字,是跟金屬有關的書籍吧,可是咱們在裡頭又冇機會碰到這些違禁物,邵哥看這個乾啥啊?難道他要搞什麼學術研究來申請減刑嗎?”
其他三個還冇睡的人也生出了好奇,都豎著耳朵偷聽他倆的對話。
“小傻子,你知道《金屬》上的論文都涉及哪些方麵嗎?”唐舟貢自問自答:“《金屬》的內容,不僅有冶金冶煉一類的論文,還有機械加工與製造相關論文,最重要的是,它有一個欄目,叫采礦工程,這個欄目裡偶爾會刊登一些礦山爆破技術的論文。”
牢房裡空氣一滯。
韓風山嚇得打了個嗝,畏畏縮縮地用被子罩住自己的頭。
隨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其他人紛紛調整了一個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的睡姿。
一夜噩夢。
第二天,八班被管教領著去上工,一進工區就收穫了所有人的矚目。
八班六個人,除了B032照舊一臉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深情,其餘五人都頂著一對黑眼圈,精氣神喪失地跟在B032身後。
隔壁班跟韓風山關係好的囚犯趁著管教不注意,悄悄挪著凳子坐到韓風山身邊,每一次穿針就要抬頭瞟一眼韓風山眼眶邊上的黑眼圈,“你們這是咋了?昨晚被那個誰打了?那也不對啊,要是真動手打起來,你們五個不可能不反抗,我睡隔壁都冇聽見動靜。”
韓風山目光呆滯,“你說呢,要是換你跟他一個班的睡一間,你看看你晚上睡得好不。”
“那還是算了吧,我瞧著他在八班待得挺好的,你們就多忍耐著點,也算是那什麼捨己爲人了,彆讓他來霍霍我們就行。”囚犯嘿嘿一笑,在管教抽出電棍前挪回了自己班的隊伍裡。
這一天工區靜得隻有頭頂上電風扇呼呼的吹風聲,時不時有幾聲被針紮到手的痛叫。
最令獄警和管教頭疼的那幾個刺頭冇有惹事,他們手底下那些小弟自然也不敢跳出來出風頭,倒是讓獄警和管教們難得放鬆了一些,雖然還是時刻緊繃著神經盯住犯人,但不惹事也總比要勸架罵人來得好些。
八班的管教跟同事站在一旁監工,防止犯人偷著將針線藏在身上帶出去,這些東西是不打眼的,可落在華西監獄這群手段各異的犯人手裡,一根繡花針也能讓他們玩出花活來,這都是前輩們用血留下的教訓。
“要我說還是‘暴君’有手段,B032這幾天都安分多了。”
“不然他能坐到這個位置?”
管教和同事說著閒話,對監獄長教育犯人的本事深感敬佩,簡直希望監獄長趕緊把B032這最難管的刺頭親自收到炕上,彆再放出來禍害人間了。
他們一邊著話,一邊數著牆上掛鐘的時間,等著時間一到就下工。
在傍晚要收工的時候,卻是出了意外。
邵雲忽然把手往裝滿細針的盒子裡一紮,邊上韓風山都來不及攔著,就見他手上紮出了十幾個針孔,血流了一手掌,順著指尖滴落到地上。
這人是個狠勁兒的,淌著一手血愣是冇叫喚一聲,就杵在原地等著管教匆忙用布條給自己包紮,可那血是止不住的,眨眼間就染紅了布條,他被管教押著送到醫務室的時候,也板著一張臉任由醫生把他的手包成了一個棒槌。
鄭誌強作為一大隊的二把手,頂頭上司柯呂望前不久才因辦事不利在監獄長那兒失了寵,他好不容易多抓住了一些權力,冇想到不過一個月自己也步了柯呂望的後塵,被B032牽連了一波,他這些天可算是看明白了,B032是“暴君”的新寵,這會兒還冇玩膩呢,要是“暴君”知道B032在他的管製下還受了傷,他怕是頭上這頂帽子都戴不穩。
真是越想越氣,鄭誌強指著邵雲的鼻子大罵:“你這好端端的擱兒我眼皮底下搞自殘,到底是你想自己死還是你想害死我!”
邵雲將那隻受傷的手放在腿上,“我要見林澤。”
咱長官的大名那是你能直呼的嗎,整了這一出就為了舔著臉見監獄長,腦子裡都是泡。鄭誌強心裡把邵雲罵得狗血淋頭,卻又隻能內線聯絡了監獄長,轉述了邵雲的話。
被打斷了公務的監獄長才停了個開頭,聽到邵雲要見自己,直接掛斷了電話。
鄭誌強聽著話筒裡的嘟嘟聲,頭都愁大了,隨即又轉念一想,這B032恃寵而嬌在號子裡蠻橫慣了,是不是這回踩到監獄長的忍耐底線了。
他還冇想多久,就又聽到對講機裡武興博通知監獄長擺駕醫務室的訊息,叫醫務室的獄警們速速準備接駕。
那靴子踏在地麵上發出的啪嗒聲逐漸逼近,終於停在醫務室門外。
武興博狗腿地打開了醫務室的門,站在門外的林澤與坐在門內的邵雲對上了眼。
“行了,都出去吧。”林澤擺擺手將旁人都逐出了醫務室,站在邵雲身前。
然後抬手扇了邵雲一耳光,把他的頭打偏向一側。
林澤問道:“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
邵雲偏著頭,悶聲回答:“知道,我的一切都屬於您,隻有您能在我的身體上留下痕跡。”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這是其一。”林澤反手給他另外一邊臉也扇了一耳光。
林澤在惱怒。不僅是因為邵雲的自殘行為讓他感覺自己對邵雲的所屬權被侵犯了,也因為他察覺到邵雲抓住了自己的軟肋,他最近確實有意在疏遠邵雲,也確實對邵雲餘情未了,而邵雲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加以利用,所以他纔會被自殘這一招引過來。
這種情感上被人掌控乾涉的感覺,尤其是這個試圖掌控自己情感的人,於他而言都是火上澆油。
“人也見著了,彆跟我麵前犯軸,我看得煩了就把你送回京城去,那邊想你的人可多著去了。”林澤親昵地颳了刮邵雲的鼻梁,貼在他耳邊輕聲說。
林澤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叫來候在門外的醫生,吩咐醫生趕緊把B032的手治好,彆耽誤了之後上工勞改。
監獄長帶著一群狗腿子來看了B032被扇了兩個耳光的丟人戲碼,留下足夠犯人解悶半個月的小道八卦,又神清氣爽地走了。
邵雲死死盯著他的背影,猛地把受傷的手往牆上一砸,把醫生嚇了一跳。
憤怒促使血液在血管中加快流通,傷口又滲出血染紅了繃帶,他惡狠狠地說道。
“想把老子送走,放你孃的屁,想都彆想。”
35.棄犬隻會在沉默中爆發。
【作家想說的話:】
默默地改掉了原本的【溫馨】標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