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裡克哪會不知道自己的堂弟萊因哈特也在那隊失蹤的騎士中?因為這是他努力斡旋安排的,將他安排進中階騎士數量最多的一隊,正是為了儘量保障他的安全。但他現在根本冇法說出希望伯爵組織救援隊伍的訴求,因為奧爾默家族已經站在了徹底衰落的邊緣,行差踏錯任何一步可能就會墜入深淵。
而且以弗雷德裡克對尤裡安的瞭解,他隱隱約約地能感覺到,他並不願意出手救人。
如果在以前,奧爾默家族最強大的時候,不,哪怕就在三年前,我們還有三位中階巫師,兩位初階巫師,除了底蘊方麵,已經在紙麵上強過了梅爾澤家族,完全可以從梅爾澤領獨立出去了!
可惜……
戰爭爆發了,自己的兩個兄弟在北方行省的首府塔斯托尼堡陷落的時候死在了混亂中,自己也身受重傷,隻能逃回黑森林附近;而另外一位中階巫師則是在一年前急於研究禁咒、進行實驗的時候因為失誤而把自己炸死了。
該死的聖血教廷!
聯合會怎麼這麼不堪一擊……
雖然半小時之前,他和自己的兒子就從家族的馬車來到了梅爾澤家族這看似是議事大廳實際上也是一輛馬車的所在,但一直在外邊留了一隻“偵察魔眼”進行偵察。
在十五分鐘之前,那片異變區域中又爆發出了一陣魔法波動,他已經認出了那是“星光騎士團”的一箇舊的製式求救魔法煙火,這應該是那位新加入車隊的老騎士發出的,這說明直到那個時候,他們都還有救!
但弗雷德裡克也不敢輕舉妄動,他深知,自己一個隻剩下初階巫師水準的人獨自上路,不僅萊因哈特救不出來,還會把自己搭上。
尤裡安·梅爾澤不會知道這位這幾年一直抱緊他的大腿的中年巫師此時腦海中的彎彎繞繞和閃過的思緒,除非他學會了和聯合會公佈的禁咒差不多難度的魔法“侵襲頭腦”,可惜,這是他在死靈和幻術領域造詣更深的祖父也做不到的事。
他隻是滿意地點點頭,把目光繼續投向了兩側坐著地其他巫師,似乎是打算等其他領地裡的大小巫師都說完自己的看法後再表態。
“離康思頓城還有三個星期的路程,這才第一次碰到異變,在橫穿黑森林的人中我們算是運氣好的了。”一位臉龐看上去青春靚麗、富有光澤,聲音和黑袍下露出的雙手則十分蒼老、佈滿皺紋的女巫說道,她的聲音低沉沙啞,聽到的人如同被蛇信舔過一般打了個寒顫。
她並冇有直接說明自己的看法,但言外之意很多巫師都讀懂了:在黑森林中遇險,幾乎是必然事件,因此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及時止損,派去救援的隊伍肯定需要巫師坐鎮,這背後的風險和可能的損失就更大了。
但很快就有人接話了,不出意外的是反對的聲音。
“安娜女士請注意,我們陷入異變區域的是一整支偵察小隊,三位中階騎士,三位初階騎士,少了他們,我們整個隊伍的人手和安全性都會受到影響,我們有理由擔心這會影響到我們之後行程的安全性。”
給人以特彆陰森的感覺的女巫有個非常不起眼的名字,但冇有誰會小瞧她,因為她比在場的所有人都年長,甚至連尤裡安·梅爾澤都不知道她活了具體多少歲,因為他印象中還是自己祖父在位的時候,她就已經是這副摸樣了。
巫師雖然掌握了各種神奇的魔法,比一般的“低敏者”和血脈騎士要長壽不少,但對時常進行各種古怪實驗、遭到死亡力量侵襲的死靈法師來說,長壽足以證明其實力的強大。
但敢於開口直接頂撞女巫安娜的人也不簡單,這是一位頭戴灰色尖頂帽,披著深綠色長袍的中年巫師,他的視線正透過厚厚的眼鏡鏡片落在女巫的身上,即使堅定地說著自己的觀點,也還是給人以一種溫和、剋製的感覺。
這正是洛克昂學士,有著堪比聯合會“牧者”的神奇生物、治療和恢複領域造詣的他除了是梅爾澤家族的私人顧問外,還負責了照顧、管理整個避難車隊所有馱獸和神奇生物的差事,因此除了在實力強大的同時,地位也相當特殊。
洛克昂學士的觀點也得到了不少在場巫師的認同,他們或許不敢單獨反對女巫安娜,但見有人帶頭,那跟風出聲還是會的。
而這樣的表態又激起了新一輪的反對,坐在女巫安娜對麵,一位麵相很顯老,實際年齡估計也不小的巫師用和他的瘦削體型不相稱的大嗓門“吼”了出來:
“處理?還能怎樣處理?那支小隊已經陷在異變裡超過一個小時了,我看是凶多吉少,反正裡麵冇有巫師……”言下之意就是直接放棄,繞過那片區域繼續前進就行。
“不用擔心,幾箇中低階騎士而已,我的死靈仆役足夠彌補這些戰鬥力缺口。”
這是梅爾澤領中另外一個規模比較大、實力比較強的巫師家族拉斯廷斯的族長克裡·拉斯廷斯,也是一位老牌的中階巫師。
反正偵察小隊裡也冇有我們家族的人!就是有又如何?血脈騎士而已!有藥水就可以批量製造的低端貨色!巫師纔是值得保護的對象……
克裡·拉斯廷斯如此想著,顯然,他和女巫安娜都是那種相對傳統、以古典巫師自居、特彆輕視所有不是施法者的人。
“即使要救援,恐怕也不關我們家族什麼事……我們服從分配,提供了其他幾支偵察和護衛隊的人力,這支小隊裡又冇有我們的人……”還有些巫師倒是冇有對是否救援發表自己的看法,隻是竭力在撇清自己的關係。
坐在圓桌的上手,聽著不同巫師發表看法,但來來回回都是那兩種觀點:救或不救,尤裡安·梅爾澤都有點想用胳膊斜托著腦袋,甚至想打個哈欠。
他其實心裡早已經就有了決斷,但是“領地巫師大會”的必要形式和過場他也不得不走,這是領主治理所必須的責任和義務。
特彆是在現在這個動盪的環境下,這些家族又因為自己的命令而一起背井離鄉開始避難,如果不通過這些形式進行一定的團結、避免徹底淪為一盤散沙,尤裡安自己也對能不能順利抵達康思頓城心裡冇底。
而他召開這個議事會,其實也是隱隱傳達出了自己的態度:救人如救火,應當兵貴神速,但這時候還要開會進行討論,等討論出個結果來,救援的意義可能就不大了。
有些心思活泛敏銳的巫師已經看出了端倪,所以在鼓吹不必救援的時候跳得更加積極:反正自己又冇有損失!
但圓桌旁另一派支援去救援的巫師們也在堅持據理力爭,他們或許也是機會主義者,但和對麵那一批巫師相比則純粹了不少,畢竟他們也冇有下屬或家人在那支由梅爾澤家族和奧爾默家族的騎士構成的小隊中,他們中的大部分對冷漠以待、不加救援的反對是出於對過度輕視甚至歧視非施法者群體的觀點的不讚同。
這其中尤其以曾離開梅爾澤領,前往聯合會影響更深的各大巫師城市生活學習,或直接是聯合會旗下的各大魔法學校培養出來的年輕巫師為主,他們的思想觀念很多時候已經和上了年紀、觀念一直停留在百餘年前的年長巫師完全不同。
這樣的分歧也是近幾十年聯合會治下的巫師社會的一個縮影,這種新舊浪潮的交鋒,也讓本就充滿了分裂趨勢的巫師社會更加不穩定。在巫師社會正在被教廷、信仰、騎士與“低敏者”顛覆的當下,就已經有些思維敏銳的巫師就已經發現了這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可惜已經冇有時間進行解決了。
尤裡安倒冇怎麼思考過這些方麵的問題,畢竟他雖然在繼承領地前,也是在聯合會的一座大型魔法學校中完成了基礎的學業,但畢竟繼承了這個守舊氛圍濃厚的邊陲領地,同時自己的想法也都很複雜,更不可能在老派與新派巫師中隨便選邊站的。
尤裡安不願意派出救援,並不意味著他就全然覺得血脈騎士冇有什麼價值,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而是因為他不敢去:隻有梅爾澤家族的人才知道黑森林中的這些異變背後的本質是什麼,而這又有多恐怖。哪怕是外泄的幾分力量,恐怕就能讓這群連正經高階實力都冇有的巫師們被動地化為永遠不死的活屍,更不用提出事的區域已經非常靠近“骸骨地峽”了。
聽了之前納茲·奧爾默那句想要去“骸骨地峽”探索的話語,尤裡安隻想扔個魔法飛彈堵住他的嘴。
不僅如此,另一個讓尤裡安不敢直接表露自己的態度的重要原因,是因為在場的和車隊裡的巫師,有一些已經對他的不滿積累到了一定程度,這種不滿,從他做出執意放棄領地,全體前往康思頓城避難的決定後就開始出現了。
說到底,梅爾澤家族還是顯露出了頹勢,已經四五代冇有誕生“超凡之上”水準的強者,偶爾有的高階巫師也是依靠儀式或運氣而僥倖成功的,並不能對一些人心思變、虎視眈眈的下屬產生足夠的震懾。
而自己雖然還有不小的成長空間,成為高階巫師不是冇有希望,但是時間已經不夠了。聯合會的突然崩潰打亂了幾乎所有巫師的各種安排。
但至少,巫師們還冇完全失去腦子,知道在這種危難時刻不能輕易內訌——這不,即使是希望組織人手前往救援的巫師也冇有單獨行動,可是當所有人都抵達了較為安全的康思頓城後呢?
尤裡安不得不考慮得長遠、周全一些。
在場的這些巫師已經能代表整個梅爾澤領的各路勢力,看了一圈下來,尤裡安已經大致確認了七個家族的不同傾向:
女巫安娜和老法師克裡·拉斯廷斯作為老派守舊的典型巫師,他們的家族目前來說和自己的利益是綁得比較緊,但因為自身實力強大,意圖不明,也不能完全不做提防。
奧爾默家族在遭遇嚴重打擊後冇有了自立的心思,隻能緊緊追隨自己的領主。即使陷入危險的有一位他們家族的初階騎士。
把洛克昂學士推出來做代表的兩個家族已經是年輕人掌權了,他們在此事上的反對,不知道會不會延續到其他事務上,還得繼續觀察,到了康思頓城可以再試著籠絡。
還有兩個小家族完全就是牆頭草,他們以前或許完全忠於梅爾澤家族,但是在看到尤裡安·梅爾澤緊急放棄領地進行避難的選擇後,顯然察覺到了梅爾澤家族強大外表下的可能的虛弱。
嘖嘖嘖……這些傢夥真是內鬥內行,等你們真正見識過聖血教廷的恐怖,嘿!
他忍不住在心底咋舌。
至於洛克昂學士在這其中發揮的作用,尤裡安倒是有些擔心,不過也不是完全的心腹大患:雖然他已經提出了到康思頓城後辭職的申請,但畢竟自己現在還是他的雇主。
等到所有人都或長或短地說了一輪,尤裡安抬手敲了敲桌子,正準備開口說話,他忽然臉色一變,但飛快地控製住了。很快,隻見大廳的門又被用力推開,一名穿著輕甲的騎士跑了進來。
在騎士喘著氣準備開口前,尤裡安先鎮定地問道:“怎麼,是有客人來了嗎?”
騎士麵露驚訝,但也知道事情緊急,連忙對各位巫師行了一禮然後說道:“是的,伯爵閣下、各位巫師老爺,車隊外圍飛來了四個陌生人。”
不少巫師也有些驚訝,連忙各自動用手段,或是聯絡冇進入大廳的其他家人,或是直接施展魔法進行偵察。
隻有女巫安娜、弗雷德裡克冇有什麼表情,安娜是因為改造手術失敗導致她依然青春的臉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而弗雷德裡克則在認認真真地扮演梅爾澤家族的死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