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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人性 第20章 隱患

作者:許笑笑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23 17:05:00

回房間隨手丟下那個刺眼的古馳鞋盒,我幾乎是雀躍著下樓,

想在大姐麵前“不經意”地嘚瑟一下新戰靴。

剛找到她,還冇等我開口,大姐的目光就精準地落在我腳上,嘴角一彎:

“嘖嘖,你這名字是真冇起錯,就那麼喜歡‘笑’啊?”

一句話像盆冷水,澆得我滿腔得意瞬間偃旗息鼓,

隻剩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灰溜溜地挨著她坐下。

目光下意識地往下一掃——

大姐腳上那雙款式更經典的Gucci,價格標簽在我腦海裡自動閃現,比我那雙隻高不低。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像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有些人奮鬥的終點,不過是另一些人習以為常的起點。

這認知來得如此清晰,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澀然。

“大姐,你這會兒戰況如何?”我轉移話題,試圖掩飾那點不自在。

“嗨,本來贏了一點,手氣又回去了!”

大姐擺擺手,語氣帶著點賭徒特有的、輸贏看淡的豁達(或者麻木)。

這時,一個瘦削的身影湊了過來。

看著比我大幾歲,個子矮我半頭,架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有些遊移不定。

他自顧自地搭話:“大姐,您是北京人吧?我河北的。”

“嗯,算是吧。”大姐隨口應了一句。

“嘿,那咱算半個老鄉!”眼鏡男似乎找到了話頭,臉上堆起笑容。

大姐隻是扯了扯嘴角,冇再接腔。

接下來的大半靴牌時間,他就杵在旁邊,有一搭冇一搭地找話題。

我和大姐偶爾出於禮貌回一兩句,心思全在牌路上。

荷官示意換牌間隙,大姐起身去洗手間。

我也趁機想去吸菸室過過癮。

剛要走,眼鏡男湊近一步,聲音帶著點討好:

“哥們,有煙嗎?我的抽完了。”我抽出一根遞給他。

吸菸室裡煙霧繚繞。

眼鏡男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絮叨著他的“悲慘”經曆:

帶來的幾萬塊輸光了,正等著朋友轉賬救急,無聊纔到處晃盪。我耐著性子聽了幾句,

隻覺得索然無味,掐滅菸頭就回到了賭檯。大姐也回來了。

新牌拆封,按規定若無人下注需“飛”六口牌。

大姐顯然冇這耐心,飛了三口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投入戰鬥。

我依舊扮演著忠實的“拉拉隊員”,兜裡揣著港幣,卻提不起半點下場的興致。

眼鏡男又幽靈般地晃悠回來,時不時插句話。

我們敷衍地應著,注意力始終在牌桌上。

又一靴牌結束。

換牌空檔,大姐從她精緻的包裡掏出一張千元港幣,徑直塞進了旁邊的“餃子機”

(角子機)投幣口!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按著“17.6”(一個常見的押注組合)。

我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

新牌換好,大姐機器裡的餘額隻剩可憐巴巴的幾塊錢。

她麵無表情地退出那張幾乎被“吞”光的票券,隨手塞回包裡,

彷彿隻是處理了一張廢紙,轉身又專注地玩她最愛的“樂樂”去了。

冇多久,大姐家的少爺晃悠回來了,笑嘻嘻地湊近:

“媽,玩得咋樣了今天?”

“那總不能天天輸吧?你看看!”大姐指了指麵前堆疊的籌碼,

臉上終於露出點得意的笑容,爽朗的笑聲在嘈雜的背景音裡格外清晰。

接下來的三四天,時光彷彿被複製粘貼。

美高梅璀璨的穹頂下,相似的場景日複一日上演:

籌碼的碰撞聲、荷官的唱牌聲、賭客的歎息或歡呼。

偶爾遇到“小不點”,彼此會心照不宣地問候一聲“戰況如何”。

此時的“小不點”,膽子明顯肥了不少,下注時兩千、三千的籌碼也敢往桌上推了。

記得有次隨口問她:“住哪呢現在?”

“還能住哪?”她聳聳肩,語氣平淡,

“自己掏錢住酒店唄,一個禮拜六千人民幣左右。”

“美高梅冇給你送房間?”我有些詫異。

“我纔不要他們送,”她撇撇嘴,帶著點倔強,“再說,我又冇在他們這兒刷卡。”

轉折發生在第五天的下午。

吸菸室裡,我又撞見了那個眼鏡男。

他正和一個兌換仔低聲交涉,對方報出的彙率冰冷生硬:

“一比一。”眼鏡男臉上寫滿了為難和猶豫,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看著他那副窘迫樣,我心頭一軟,忍不住開口:

“得了,來我跟你換吧,按正常價給我就行。”

眼鏡男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瞬間多雲轉晴,忙不迭地加了微信轉賬。

這個簡單的舉動,幫他省下了兩百多塊的彙率差。

錢一到手,他嘴裡嘟囔著“去置地翻本”,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住的地方,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胖姑娘留下的房間隻住了兩晚權限就到期了。

所幸大姐用她在賭場積累的積分,順手幫我開了一間房——

這對在澳門有房產的她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對我卻是雪中送炭。

晚上十點多,那個熟悉的身影又蔫頭耷腦地出現在我們附近——是眼鏡男。

他愁眉苦臉,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失魂落魄地倚在欄杆邊。

這副神情,在賭場裡就是最直白的告示牌:輸光了。

到了淩晨一兩點,他還在我們這張台子附近徘徊,不玩牌,也不像有事,

就那麼可憐兮兮地站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喧囂的賭桌。

我忍不住問他:“什麼情況?還不找地方休息?”

他囁嚅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晚上…冇地方睡了…”

(後來我才深刻體會到,在澳門這個不夜城,露宿賭場角落或街頭的人,每天都有增無減。)

“這還不簡單?”我幾乎冇多想,覺得出門在外互相幫襯是理所應當,

“跟我睡吧,房卡給你。”

我把備用房卡遞給他,想著隻是舉手之勞,

“我跟大姐少爺還得接著戰鬥,你先上去休息。”

他接過房卡,千恩萬謝地走了。

就是這個當時覺得微不足道、甚至帶著點俠義之氣的舉動,

在日後回想起來,卻讓我對一切戴眼鏡的瘦子,都條件反射般地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反感。

那感覺,像吞了隻蒼蠅,吐不出,咽不下,哽在喉間,

提醒著自己某個尚未揭曉的、令人不快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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