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哥這個狀態,分明是頂著一口不肯認輸的氣在跟美高梅那頭金碧輝煌的獅子拚殺。
賭場是什麼地方?
它們從來不會放過一個上了頭的賭客。
這道理自古皆然,就像兩軍對壘,誰先亂了陣腳,誰就註定一敗塗地。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勸阻,而是清醒。
也許他一個人溜溜,吹吹風,反而能找回一絲冷靜。
我現在能做的,唯有等待,並在心裡默默祈禱抽獎環節趕快開始。
隻要抽獎開始,嫂子自然會從樓上下來,她一來,大哥再怎麼上頭也該停手了。
抬腕看錶,指針已走向十點半。
不能再乾等下去,我索性起身,徑直往滬道餐廳走去。
賭場旁的餐廳,總是帶著種奇異的時空錯亂感。
門外是永無止境的喧嘩與貪婪,門內卻是燈火溫馨、餐具閃著細光的寧靜天地。
我挑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身著粉色製服的服務員立刻端著茶壺迎上前來。
他臉上堆著熟悉的笑容,眼角擠出幾條親切的細紋。
“許先生,今天怎麼就您一個人過來吃飯?”
他一邊熟練地燙洗餐具,一邊寒暄。
“還有人要來的,”
我笑了笑,“今天你幫我點吧,給你個表現的機會!”
他聞言哈哈笑了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哈哈哈哈,您有冇有什麼想吃的?”
“都吃成食堂了,隨便吧!我相信你的水平。”我說的是實話。
人來人往的澳門,能找到一個記得你口味的餐廳並不容易。
“那好,”他合上菜單,眼神裡透著自信,
“那我就給您點一條清蒸石斑魚,一個避風塘炒蟹,再加個白灼時蔬和四喜烤麩,您看夠不夠?”
“哈哈,應該夠了,不夠再加。”
我點點頭,“謝謝你啊。”
看著他認真書寫的側臉,我突然有些感觸。人都需要被認可,越是身處基層,越是渴望被看見、被信任。這種認可,有時比小費更能讓人暖心。
服務員轉身離去時,背影在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這一幕莫名熟悉,讓我恍惚間看見了許多年前剛出社會的自己——
也是這般勤懇,也是這般因為一句肯定而心生歡喜。
如今雖然位置互換,但那份渴望被認可的心情,從未改變。
餐廳裡飄著淡淡的香氛,夾雜著食物香氣。
吊燈灑下溫暖的光暈,在白色桌布上映出一圈圈光斑。
窗外能看見賭場入口的霓虹燈牌,絢麗的光芒在夜色中不停閃爍,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我掏出手機,給嫂子發了條簡訊:
“嫂子我在樓下滬道餐廳點餐了,你要不要下樓吃點,剛好一會看抽獎!”
等待回覆的間隙,我望著餐廳外。
衣著光鮮的男女笑語喧嘩地走出來,他們的笑聲隔著玻璃窗顯得模糊而不真實。
這邊桌上,幾個剛下賭桌的客人正默默用餐,臉上帶著倦色。
在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正在書寫,有的已經接近尾聲。
手機震動了一下,嫂子的回覆言簡意賅:“好,馬上下來。”
我放下手機,輕輕攪動杯中的茶水。
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如同那些被現實緊裹的心思,在一刻寧靜中漸漸鬆開。
餐廳裡的鋼琴聲輕柔流淌,與服務生的腳步聲、餐具碰撞聲交織成一片,讓人莫名安心。
這一刻,我突然希望大哥能早點從那個迷幻的賭場中抽身,來到這個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地方。
至少在這裡,我們還能嚐到食物的真實味道,還能感受到彼此之間真切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