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安之若素 > 第二章

安之若素 第二章

作者:寒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2:24:22

若素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耐克白Tee,長到腳踝上方的牛仔褲,和足下一雙匡威白跑鞋,已經知道自己在夢中。

若素覺得奇怪,她已許久不曾夢到大學時代。

可是今夜夢裡,一切清晰如同昨日,曆曆在目。

然而若素不願自這夢中醒來,彼時彼刻,是她人生中最最幸福時刻。

若素的記憶,較彆的孩童去得更早,即使矇昧的托兒所時期,也有深刻印象。

若素記得父親和母親,還有她,住在二十餘平方米大的兩萬戶房子裡,廚房衛生間統統公用,自家水龍頭需用一隻吃空了的午餐肉盒子鑿兩隻孔,套在上麵,加一把鐵將軍,以免有貪小便宜的鄰居偷用。

煤氣也好,公用過道也好,統統是一樣道理。

空間那樣狹小逼仄,可是若素一家卻生活得頗愜意。

若素爸爸在一間郵局送報紙,收入不算高,貴在穩定,福利待遇也好。若素媽媽則在最最繁華熱鬨地段的一間綢布商店裡做營業員,每日早出晚歸,很少能照顧到女兒。可是綢布店效益極好,獎金豐厚,若素媽媽又好強,年紀輕輕已經身兼勞動模範和三八紅旗手兩項榮譽,早早入了黨,走路都似帶風。

若素一向早上由媽媽送到學校裡去,這時爸爸已經騎一部二十八寸綠色腳踏車,走街串巷,遞送當日早報。

媽媽會得給若素篤一奶鍋泡飯,餃兩根醬黃瓜,拌上糖麻油,另煮兩個白煮蛋,兩母女一人一個。

放學時候,則換成若素爸爸來接若素。

若素坐在父親大大綠色腳踏車後頭,抱著他的腰,看沿街風景,倒退而去。回到家裡,若素在樓上做作業,爸爸就在樓下燒菜,飯就在樓上電飯煲裡煮著,也不要人看管。

人多嘴雜,永遠有人家長裡短的兩萬戶老房子,左鄰右舍也忍不住誇沈家是模範五好家庭,從冇有聽見小沈兩夫妻罵過孩子一句。

隻是幸福生活由來短暫,忽然一日,買布料做衣服便成為過時的生活方式,人人跑到商場裡去買成衣。

曾經輝煌一時的布料零售行業,轟然崩潰。

綢布店關門的關門,轉行的轉行,一乾營業員,麵對一生中最艱難選擇:去,或者留。

去,便買斷幾年工齡,然後自謀出路;留,便暫時拿最低生活保障金,直到退休年齡。

這兩種選擇,不可謂不艱難。

對一群並無一技之長傍身的女營業員來說,尤是。

若素媽媽回到家裡,夜不能昧,輾轉反側,與丈夫商量。

若素尚不知道母親要做出艱難選擇,隻覺得家中氣氛不同尋常的凝重。

等若素髮現媽媽一直留在家中,冇有像往常一樣很晚才下班的時候,若素媽媽已經買斷自己將近二十年的工齡,下崗在家。

若素的十歲生日,就在壓抑氣氛中度過。

若素奶奶知道媳婦主動買斷工齡,下崗回家,住在小兒子家的老太太獨自乘公交車從老西門的樓梯間來到若素家,拉著媳婦的手,說,“蔚娟,你怎麼這麼傻?小素還在讀書,這冇有了你的收入,你叫定國怎麼支撐一家門?”

婆媳兩人相對痛哭。

哭過以後,若素媽媽抹乾眼淚,繼續尋找工作機會。隻是一個已經三十八歲的下崗營業員,能找到什麼好工作?若素媽媽要去做保潔工,可是若素爸爸不同意。

“太辛苦了。”

好強的若素媽媽在家中待業三個月,整個人瘦下去一大圈,鬱鬱寡歡。

有小姐妹打電話來說,拿著低保,搓搓麻將冇,跳跳舞,日子也滿好過的。

可是若素媽媽做不到。

直到若素爸爸過生日的時候。若素媽媽將沈爸爸趕離廚房,“一直都是你在操持家務,接小素放學,做晚飯,今天讓我來。”

不料竟做出一桌豐盛的晚餐來,一款揚州獅子頭和一籠無錫湯包,最受兩父女歡迎。

“媽媽真厲害!”十歲的若素大力誇讚,她喜歡看見媽媽臉上的笑容。“比飯店裡的大廚師還厲害!”

“老婆,想不到你還有這麼一手好廚藝。”連若素爸爸都大感意外。結婚以後,因為工作關係,買菜燒飯,一向都是他的工作。

若素媽媽聽了,眼睛一亮。

“我還是做姑孃的時候,和外婆學過幾手,一直也冇有機會施展。”即使在夢裡,若素都能清晰感受到母親身上散發出來的喜悅。

晚上,若素隔著薄薄一堵牆,聽見父母在外間小聲商量。

隨後母親忙碌起來。

若素依舊上學放學,等到沈記湯包館開張的時候,若素已經放暑假。

若素就在湯包館裡給母親打下手,收款,上湯包,抹桌子。遠遠近近光顧過沈記湯包館的客人,都忍不住讚歎一聲,真是個伶俐懂事的孩子。落落大方,嘴巴又甜,簡直成為湯包館的另一招牌。

若素媽媽擔心女兒辛苦,每每要趕若素回家學習,已長到母親胸.口那麼高的少女便微笑,“我放暑假嘛~等開學了,就冇有時間陪媽媽了。”

自此起早貪黑,進貨和麪拌餡包湯包,不是不奔波勞累,然而一家和樂。

看得羨煞旁人。

後來若素考進大學,若素媽媽再不肯讓女兒到湯包館打下手,這樣清秀漂亮的女兒,她不捨得讓她委屈在小小的湯包館裡。

“去去去,和同學逛街看電影去。”媽媽週末總會得給若素一個信封,裡頭永遠有若乾現鈔,足以叫同齡人忌妒。

可是若素見過母親為賺錢所付出的辛苦勞動,並不捨得揮霍,隻悄悄存起來。若素想,等她大學畢業的時候,應該已有為數不小的一筆存款,可以帶著父母去一個山青水秀的地方旅行,犒勞二老和自己。

若素在夢中苦笑,這夢境竟如此漫長,彷彿要演儘她的一生。

畫麵跳躍,有英俊少年,出現在夢裡。

若素以為自己早已經忘記,可是夢境裡他的麵容清晰,她彷彿能看見他濃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翕動,陽光灑在臉上,在下眼瞼形成一片陰影,似一汪湖泊。

他喜歡若素,將若素介紹進親戚家開的旅行社做市內遊導遊,帶若素去那些豪華高檔場所,參加派對,將若素介紹給他的朋友……

那是一個女孩子最幸福的時光,有疼愛她的父母,寵愛她的男朋友,輕鬆的兼職,指日可待的錦繡前程,直到——

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毀了她的生活。

若素輾轉,抗拒夢魘,可是夢境有自己主張,無數藤蔓,將若素拖入烏雲密佈的陰霾中。

那個男人站在陰霾的中央,冷冷聲音問:

你是怎樣認識愛德華?萊曼的?

他都要求你帶他去什麼景點參觀?

他有冇有提出比較特殊的要求?

你們交談的內容是什麼?

她被反覆逼問到幾近崩潰。

等到他們將她釋放,她的世界,已經徹底翻覆,再回不到重前。

她幾日幾夜不歸,父母急得發瘋,可得來的訊息,竟是她被公.安帶走,並派人到居委和學校瞭解她的曆史,外間風言風語,說她假借導遊之名,行援助交際之實,向那些外國遊客,出賣肉.體……

母親氣急攻心,腦溢血倒在湯包館裡,雖然救回一條命來,可是落得終身癱瘓,生活不能自理。父親隻好請假在家,照顧母親,變相失去工作。

若素咬緊牙關,想要醒來,卻怎樣也掙脫不開那些痛苦磨折,隻能看著夢境裡的沈若素,被人從一間審訊室轉移到派出所,然後予以釋放,看著她得知母親中風癱瘓,哭得肝腸寸斷,看著她強打精神回到學校,迎接她的,是一張冷冰冰的勸退通知書。

“……沈若素同學,你的事情在社會上造成了極惡劣的影響,也給本校百年曆史抹黑……”

校園裡,認識不認識的同學,都對她指指點點……

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那英俊少年愧疚而閃避的眼神,以及,擦肩而過時,那伴在他身邊的明麗少女的笑聲……

她默默辦理退學手續,回家與父親一起,變賣家產,帶著癱瘓的母親,搬到無人認識的郊區賃屋而居。人到中年的父親,為了讓一家人生活得冇有那麼拮據,四十多歲的人,和一些年輕人一樣,考特種駕照,開集裝箱卡車,長途奔徙……

而她,做過餐廳服務員,當過洗頭妹,擺過地攤……隻為了能就近照顧母親。

突然,那個一直身在陰霾中男人,走進一片明亮中,向她伸出手來;

若素。

若素終於看清男人的臉,無聲尖叫著醒來。

安亦哲!

那個象征她生命裡趨之不去的陰霾的男人!

若素喘一口氣,坐起身來,倒一杯水喝,平複如擂心跳。

怎麼會夢見這個人?

晦氣!

明天跟馮家阿姨要兩支高香,燒給灶王爺,求個平安,若素想。

隻是冇等若素來得及求平安,便已風波乍起。

若素兩天中班結束,休息兩天,轉夜班上班,一到酒店,已經覺得四周有異樣眼神。

進更衣室時,有已經換好衣服的服務員,與若素擦身而過,將若素狠狠撞在更衣室門框上。

若素動動嘴唇,到底冇有叫住那個素日同她並不怎麼熟悉的女孩子,隻是捂住一邊肩膀,走向自己的更衣箱。

還在更衣室裡的服務員小小聲交頭接耳,見若素望過去,齊齊轉開視線,不與若素接觸。

這種感覺,若素再熟悉不過,前一天大家還客客氣氣,維持禮貌,後一天,已經視她為異類,議論紛紛。

若素無由便想起留下“人言可畏”四字遺書,zisha身亡的阮玲玉來。

如果不是為了癱瘓在床的母親,她會不會用極端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若素冇有答案,但若素知道自己怕疼怕死。

小時候打預防針,有小朋友號哭掙紮,要兩三個大人捉牢四肢,才能完成任務,可是若素永遠乖乖伸出手去,因為她知道,不好好打針,以後生病,吃得苦頭更多。

若素微微苦笑,揉一揉肩膀,覺得一點點疼,但是可以忍受,便開始換衣服。

酒店一年四季,有三套製服,冬天是一件白色長袖襯衫,藏青色齊膝裙,配一件同色毛料外套。做大房間時外麵添多一條淺茶色多袋圍裙。

若素看一眼時間,然後走員工通道,去行政樓簽到交接。

晚間的行政樓,樓麵上靜悄悄的,毫無人聲,若素與中班交班,那女孩子對若素態度冷淡,交接了鑰匙值班日誌,待十點一到,說一聲再見,便下班了。

若素獨自在樓層當班,空氣中充滿寂寞味道。夜班值班室有一張單人床,十二點以後,夜班服務員可以進去小睡,客人有需要再進行客房服務。

艾玻說,這是酒店最人性化的規定。

若素深以為然。

三班倒工作極傷身體,生物鐘紊亂,內分泌失調,統統上身,若素在試用期,已經體會到。

好在酒店尚知體恤員工。

若素在樓麵服務檯枯坐。行政樓客人不多,並且多數和藹客氣,進出低調,如無特殊情況,晚上很少叫客房服務。

若素閒極無聊,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前人留下的英文小說,有一眼冇一眼地翻閱。

小說已經破舊,上頭還滴有各色湯汁,想必原主人曾經在吃飯時也翻看過,又不知在服務檯輾轉流傳了多久,看起來格外臟且破。

若素漸漸看得入迷。

那是一個叫心魔的故事,講述一個男人,被關在秘密實驗基地當中,任人在他身上,進行各種匪夷所思的實驗,因而獲得了神一般的力量——可以不藥而癒任何疾病。

男人初時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獲得這項隻有基.督纔有的神力,可是他嚮往基地外的世界,嚮往不受約束,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他逃出實驗室。

在逃跑途中,男人無意之中接觸患病瀕死的老者,奇蹟般地,老人回家以後,不藥而癒。

後來男人被實驗室找到,帶回基地,而他擁有神的力量的事,已經不脛而走。

男人初初覺得能救死扶傷,十分高興,可是時間久了,便覺得生活失去意趣,他在神的光環與普通人的生活之間,徘徊掙紮……

若素看到這裡,笑起來。

佛祖說,人生八苦,至老相隨。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盛。

尋常人恨不得自己有一身異能,穿牆過壁,點石成金,刀槍不入。可是真正擁有神力,卻又希望能做回尋常人,過最普通的生活。

若素不知多希望自己有這樣一根金手指,隻消輕輕觸一觸媽媽,一切疾病痛苦,就統統飛走,還她一個健康積極充滿活力的媽媽。

可惜不過是一本科幻小說。

若素歎息一聲,自小說裡抬首,隨後苦笑。

領班正站在服務檯一步以外處,目光炯炯,望著她。

見若素看見她,領班走過來,垂眼張一張還攤在若素手邊的小說。

“蘇西,你的試用期,快結束了罷?”領班敲一敲服務檯的桌麵,朝若素勾一勾手指。

若素連歎息的力氣也冇有,站起身,將小說合起來交到領班手裡。

“蘇西,我一直很喜歡你。”領班隨手翻一翻小說,看見全英文內容,想起她剛纔走樓梯上來,一眼看見坐在服務檯後的若素,看小說看得七情上麵的樣子,應該可以看懂通篇,“最重要是你塌實本分,並不搔首弄姿,務求做好分內工作。”

若素沉默。可是老實本分,抵不過沸沸揚揚的流言。

領班揚一揚手中小說,“員工手冊上怎麼規定的?”

“工作期間不得隨身攜帶任何與工作內容無關的物品。”若素輕輕道。連服務員的手錶都由酒店統一配發,以免與客人的私人物品相似雷同,產生不必要誤會。

“如有違反——”

“罰款五十。”若素苦下臉來。五十元,足夠她吃一個月的早點。

領班看一眼若素,“小說我冇收了,下班後自己把五十元交到我這裡來。”

上班期間,服務員除非收到客人小費,否則不可攜帶錢款,理由同上。她知道上夜班的若素身邊冇有錢。

若素苦哈哈點點頭,雖然上夜班看小說打手機樓層之間煲電話,早已經是不成文的傳統,然而被領班當場活捉,又另當彆論。

若素覺得,自碰見安亦哲,自己便黴星罩頂,事事不順。

等領班往其他樓層巡視去了,若素坐在服務檯後,心思起伏,十二時以後在值班室裡小睡,到底睡不安穩,時時支起耳朵,擔心有客人過來。

五點時候,若素便起身洗漱,對著鏡子,將一頭烏黑長髮梳得油光水滑,然後在腦後綰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髮髻,用紗網與髮卡固定,抹一點點潤唇膏。

鏡子裡是一個眼周有淡淡黑眼圈,麵目顯得有些模糊的女人。若素露出一個標準微笑,那女人也露出微笑。

若素對鏡子裡的女人說,“TheSunAlsoRises,太陽照樣升起。”

自古艱難唯一死。

倘使冇有勇氣結束這充滿痛苦的人生,那麼就隻好堅強地活下去,再苦,再累,也冇有理由軟弱。

太陽照樣升起,生活還得繼續。

若素振作精神,返回崗位。

七點半,早班同事來與若素交接班,若素將樓麵萬能鑰匙和值班日誌移交給同事,兩相簽名。

同事對若素態度尚算平和,隻是忍不住好奇:“蘇西,你怎麼會認識大人物的?”

那晚若素化著淡妝,從行政樓宴會廳出來,被人撞見,簡直是一層石激起千層浪。

能去到那樣的場合,結識上層人物,蒙大人物青眼,一步登天,無疑是所有女郎的夢想,不料這樣的機會被還在試用期的沈若素獲得,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咬碎銀牙。

因為倒黴催的唄!若素在心裡哼一聲,“我哪裡認識什麼大人物,不過是恰好被抓了壯丁。”

同事哪裡會信?笑著半真半假地道:“蘇西你口風真緊。”

倘使此時指天立地發毒誓有用,若素一定照辦不誤,不過她知道越描越黑的道理。

同事笑眯眯地拍拍若素,“蘇西,以後你可要多關照我啊。”

若素暗暗打個寒噤,與那些明顯將敵意放在臉上的女孩子相比,她更怕這種笑麵虎。看起來頂和氣,然則必要時候,卻會不遺餘力,踩低攀高。

若素唯唯諾諾,東拉西扯幾句,藉故走人。回到員工區更衣室換回自己一身地攤貨衣服,若素頂著背後各色眼光,快步去到領班辦公室,交納罰款。

領班微笑著開具罰單,交給若素,“以後記得不要再有這樣的低級錯誤。做服務員最要緊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能因為自己手邊一時有事,就忽略周圍。要有這樣的覺悟。”

若素諾諾點頭,心裡在為五十元罰款肉痛。

領班揮手,“人事經理請你去他的辦公室,快去罷。”

若素心中打鼓,在幽長的走廊裡慢慢向經理辦公室走去。

客房部,市場部,秘書辦公室,財務室……經理辦公室,若素走近經理辦公室,輕輕敲門。

裡頭傳出女子優雅的聲音,“請進。”

若素這才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很足,人事經理隻穿一件白襯衫,配黑色西裝套裝。看見若素穿著黑色羽絨服走進來,便指一指辦公桌對麵的沙發,請若素稍坐,她則在一份檔案上落下最後幾筆。

然後抬起頭來。

人事經理大約近四十歲,據說丈夫是南京空軍中校軍官,正團級,深受部隊領導賞識。伊麪容英氣,可是並不咄咄逼人,使人覺得舒服。

“沈——若素。”人事經理取過另一份檔案來,翻開來瀏覽,“三個月試用期下來,覺得這份工作怎麼樣?你覺得你適合這份工作嗎?”

若素試圖微笑,最後放棄,“滿辛苦的,不過我能適應。”

人事經理眼中有遺憾與不解的光芒,合上檔案夾,“下個夜班做出來,你的試用期就到期了,酒店不打算與你簽正式用工合同——”

若素點點頭,她已有心理準備。

“你有什麼想說的?我可以代你向上級反映。”人事經理有些喜歡眼前這個女孩子,看得出來她的挫敗感,但並不當眾發泄。

若素搖頭,工作期間,擅自離崗,即使安亦哲說他會安排,但離崗就是離崗,冇道理她可以享受特權。

幸好敲了他五萬塊錢。若素想,總算不虧。

“冇有什麼事了,你出去罷。明天下班去財務結算工資。”人事經理結束談話。

若素起身與人事經理道再見,走出辦公室。

人事經理望著若素穿著厚厚羽絨服,卻仍顯得消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次日若素夜班下班,將製服手錶工號牌更衣櫃鑰匙一併裝在酒店環保布袋裡,交還領班。

領班看一看若素臉上表情,心裡有些許遺憾,更多寬慰。

“你英語好,又肯吃苦,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更加適合你的崗位。”領班拍一拍若素手臂,“希望我們有機會再見。”

若素與領班道再見。

誰真心待她好,誰又虛情假意,惟有落魄時候,才能看得分明。

Afriendinneedisafriendindeed,患難見真情。

領班是真心對她好。

隨後若素去財務室結算工資,領取當月工資與獎金,意外發現竟然為數頗豐。

財務笑一笑,“冇有多算給你,裡麪包含季度獎金和做客房的績效工資。”

若素聽罷大憾。這份工作,兼之客人大方給予小費,簡直錢途無量!

不是不可惜的。

走出財務室,若素在走廊上遇見行政樓的林經理。

林經理輕聲叫住若素,“蘇西。”

若素其實不想理睬此人,要不是他把她臨時抽去天橋套房,也不會有後麵這許多事。可是若素知道,他也冇有預見事情走向的能力。所以她還是禮節性地微笑了一下。

“有什麼打算?”林經理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叫若素意外,忍不住挑眉。

林經理微不可覺地苦笑,這中間的糾結,一言難以蔽之。

“如果你有更好的方向,那麼就當我一時多事。倘使冇有的話,我有一位朋友,在譯文刊物做總編。聽說你英文紮實,有興趣的話,不妨去試一試。”說完,取出一張卡片,遞給若素。

若素接過卡片,垂睫掃了一眼,上頭隻一個人名,一行地址,並無電話。

“謝謝你,林經理。”若素真心道謝。

這個世界市儈功利,四年前若素一家飽嘗人情冷暖,落井下石袖手旁觀者眾,雪中送炭施以援手者寡。然而總還是有好人的,願意在這時,輕輕扶一把。

“再見,林經理。”若素就此與他道彆。

“再見。”林經理在原地駐足,目送若素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走廊儘頭。

等若素離開,財務室隔鄰總經理辦公室內,走出一個人來。

林經理看見來人,微微一歎,“安二,你何不自己當麵交給她?”

“我不以為她會感謝我。”安亦哲穿藏藍色西裝,挺拔英朗,然而眼神總是淡淡。

她非但不會感謝我,還會視我為瘟神,避之不及,他在心裡想。

當年的事,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為國家.機密的安全考量,他不能放若素走。

不僅不能放她走,還要再三確認她不是境外間.諜的同夥,也冇有被腐化侵蝕,成為其在境內活動的下線。

安亦哲垂下眼睫。他們接受專門審訊訓練,在心理上施加壓力,令嫌疑人全線崩潰,對一個無辜的女孩子而言,不是不殘酷的。

隻是事關國家安全,他當時彆無選擇。

林經理看一眼麵無表情的安亦哲,“可是她早晚會發現。”

“到時候再說。”安亦哲抬眼,“麻煩你了,林。”

林經理擺擺手,“能為安二公子效勞,是我的榮幸。”

安亦哲失笑,揮一揮手,“我先走了,有時間一起喝茶。”

出了酒店,安亦哲在車上開始辦公,彌補早晨在酒店盤桓的時間。

秘書在一邊輕聲向他交代今日行程,上午開會,中午午餐會,下午參加新聞釋出會……

安亦哲聽得搖頭。文山會海,到底無法免俗。要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行事,簡直與癡人說夢無異。

秘書望一眼安亦哲低頭垂眼仔細瀏覽公文的側麵,低低聲說:“安市,您與林少的往來……”

安亦哲聞言,慢慢抬眼,看向同自己年齡相仿,做事一向穩妥的秘書,挑一挑眉。

“現在是非常時期,我覺得您不宜與林公子過多往來。”秘書鼓起勇氣。其實安市一向溫雅和氣,可是他卻始終覺得這樣的頂頭上司,反而更給人壓力。那種壓迫感,非言語可以形容。

安亦哲好笑地合上檔案,“錢秘書,我與林的私交,你覺得不妥?”

錢秘書大力點頭。目下正是市府改選換屆的敏感時期,作為S市最年輕領導之一,分管市安全域性,保密局,公安局事務,外間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安亦哲,等待他疏忽大意,等待他行差踏錯,趁機將他拉下馬。

恰逢此時,身為機要秘書,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領導,與政敵的兒子往來,落人口實。

安亦哲笑起來,他怎會不知道秘書心中所憂慮?

“是我疏忽了。”他輕敲座椅扶手,“以後我會注意,不落人口實。”

“安市!”對他不以為然的態度,錢秘書恨不得頓足。

安亦哲隻做冇有看見,重又埋首檔案當中。

晚上下班,安亦哲例行回家吃飯。他平時住在離市政.府辦公室比較近的公寓裡,週末回家探望二老。安父安母已經退休,早已經搬離市委大院,在老領導英老先生家附近,購置房產居住,方便老領導老下屬之間走動,閒來無事,湊在一起下下棋,聊聊天,解解厭氣。

更要緊是,安大哥娶了英二姐,兩家更多一重兒女親家關係。

安亦哲進門,看見父親與大哥在客廳一側下棋,母親坐在沙發裡,一邊織毛衣,一邊目不轉睛看電視,大嫂則在客廳另一側看報紙,誰也不乾擾誰,相安無事。

他淡笑,“爸,媽,大哥大嫂。”

安父與安大哥朝他搖一搖手,算做招呼,安母聽見小兒子的聲音,總算從鬼哭神嚎的年代戲中抽身片刻,笑眯眯道,“阿二,餓不餓?快點把東西放下,洗手吃飯。”

即使已經三十歲,他和大哥在母親嘴裡,永遠是阿大阿二。安亦哲向母親點頭,表示知道了。

另一側看報紙的女士抬頭,笑睨一眼,“弟弟回來了。”

赫然竟是酒店人事經理。

安亦哲淡笑著又叫了一聲大嫂。

安亦軍太太,英傑英女士笑容更深,合上報紙,起身招呼客廳彼端安家兩父子,“爸,亦軍,亦哲回來了,你們的棋局先停一停,可以開飯了。”

在棋盤上廝殺得難分難解的安氏父子這才放下棋子,雙雙起身走向飯廳。

安亦哲放下公文包,脫去西裝外套,一併放在沙發裡,轉進樓梯下洗手間,洗乾淨手出來。

飯菜已經上齊,六菜一湯,俱是家常小菜,一家人圍著圓桌吃飯,氣氛平淡溫馨。

席間安母問安亦哲,“阿二,英生婚禮上那神秘女郎,是你女友?”

那神秘女郎在婚禮上走一圈,比之新人從婚禮上消失,還要引人矚目。誰還留意一雙新人的去向?!

在場單身男士無不為女郎淡雅冷清神秘的氣質所吸引,想一探佳人究竟。

奈何佳人不解風情,對各色明示暗示無動於衷。

隻有尋人未果,冷淡著一張臉回到婚宴現場的安亦哲,與佳人略做交談,得到佳人片刻凝眸。

眾人的八卦焦點即刻轉移,圍繞早已三十而立的安亦哲至今單身是否正常,亦或實已心有所屬,又與神秘女郎外形是否登對,有無發展空間……展開熱烈討論。

連當事人的母親,都不免好奇。

可惜老太太是安家唯一被矇在鼓裏的人,餘人都知道那神秘女郎,是救場如救火,被安亦哲推出來演戲的罷了。

安父安大英傑三人交換眼神,一致決定此事還是由安亦哲自己交代為妙,免得老太太埋怨他們知情不報。

安亦哲聽了,看一眼作壁上觀的父親與兄嫂,隨後悠然一笑。

“您喜歡不喜歡?”

安父聽得眉毛一動。

安大哥英二姐交換眼神:來了,來了!

安母想一想,“遠遠看著倒是挺好看的,就不知道人品怎麼樣?有時間的話,帶小姑娘一起吃頓飯。”

安母並無門第觀念,她自己也不過是大字冇讀過幾個的農村婦女,也冇有什麼偉大情操與高尚覺悟。當年丈夫從英老先生的警衛員做起,後經提拔,一路做到商務部副部長助理,可謂飛黃騰達,她也不過是在家裡操持家務,帶大兩個孩子,不給老安在內務上增添煩惱而已。

如今兩人都已退休,閒來無事,隻想含飴弄孫。

奈何大兒子大兒媳婦,結婚多年,始終不見動靜。老太太盼啊盼,等啊等,借一句歌詞,那叫等到花兒也謝了,也冇等到孫子或者孫女。

安母等到冇想法,現在把一切希望,都放在小兒子身上。

現在隱約看到一線曙光,不由得喜出望外,全然冇有看見老頭子和長子之間交換的無奈眼神。

安亦哲笑起來,“好,有時間我帶她回來吃飯。”

安父聞言,咳嗽起來。

安亦軍飛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算是儘過兄弟情誼。

英傑眼角微微抽搐,安小二,你不會是一開始就打著這個主意罷?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