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若素兩母女準八時三十分,來到樓下。果然看見麪包車已經等在殘疾人坡道前。
司機仍是上次的康師傅,一樣下車來,幫助若素把若素媽媽的輪椅升進車廂內。
一路上司機並不多話,打開音響,放很幽雅空靈的梵音來聽。
那梵唱空靈平和,使人心情漸漸安詳寧靜。
若素聽過兩段,輕聲問司機,“師傅,這是什麼音樂?”
“大悲咒,還有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司機告訴若素,“沈小姐不喜歡聽?那我關掉。”
“不是不是。”若素以前做過導遊,知道如果客人不喜歡,司機不能以自己的喜好播放音樂,否則很容易被客人投訴。“我很喜歡,所以想問問是什麼音樂,回去自己到網上找找看。”
司機點點頭,“像今天這樣,交通管製,需要繞道行駛,又或者早晚高峰塞車的時候,聽一聽,心情會冇有那麼煩躁。”
若素同意。她初上車時,思及將要去的地方,已經將要麵對的艱苦康複,不是不忐忑的。可是這幽幽寂寂的空靈之聲響起,漸漸心中煩躁便平息下來。
車行一個半小時以後,駛進一幢商務大樓地下停車庫,司機送若素母女到電梯口,“沈小姐,治療結束後,您打我的電話,我上去接你們。”
若素道謝,然後推著母親,走進電梯。
電梯一路上行,若素望著顯示板上不停跳動的數字,忽生感慨。
這趟電梯,直如她的人生,從光明的高處,直直落進黑暗潮濕的低穀,如今又從烏漆麻黑的地底下,重上雲端。
若素雙手握住輪椅把手,在心裡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沈若素,不可得意!
最後電梯“叮”一聲,停在十五樓。
若素推著母親,從電梯裡走出來,一眼望見一塊磨砂玻璃照壁,上頭有古樸漆字:林氏康複中心。
“媽?”若素低頭,看向母親。
若素媽媽微微抬起一點頭來,“……小素……準備好……”
她吞字吞得厲害,可是若素知道媽媽的意思,她已經準備好了。
若素微笑,推著輪椅,繞過照壁,走進康複中心。
安亦哲站在一眾市領導身後,依次上前,與上級領導握手。
上級領導心情頗佳,五月一日下午先後接見多國首腦,晚上出席開幕式,宣佈科技博覽會開幕,又欣賞一場精彩紛呈的開幕演出,廣受外媒好評,令得老領導老懷大悅。
離埠之前,低調宴請S市一班官員。
宴席設於原政.府招待所,現五星級酒店之內,由S市上下官員作陪。
老領導興致頗高,以茶代酒,起身致辭,感謝S市自申請辦博成功後,上下一心所做的努力。
“你們的努力,全社會看在眼裡,你們的成就,全世界看在眼裡,國家為你們感到驕傲,我為你們感到驕傲。希望你們能繼續努力,將本屆博覽會辦成曆年來最成功的一屆博覽會……”
老領導豪情萬丈,“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們的綜合國力,看到我們的國際影響力,看到我們的飛速發展!”
眾人齊齊鼓掌。
從八年前,S市申辦科技博覽會成功,整座城市,便馬不停蹄,規劃建設,時至今日,順利開幕,凝結了新老兩代領導班子的心血結晶,期間雖然發生不少因此而來的貪.腐.弊案,但瑕不掩瑜,S市民眾為博覽會所做的貢獻,有目共睹。
這時聽見首長的一番話,眾人心中升騰起無比自豪。
待首長落座,招待酒會便告正式開始。
各市區部門領導,先後離座,向老領導敬酒。
老領導微笑,“大家工作辛苦忙碌,今晚就以茶代酒,以茶代酒。等博覽會勝利閉幕,我們再不醉不休。”
卜書記笑,“和首長的日理萬機相比,我們所做的,實在微不足道。”
安亦哲站在卜書記後麵幾位,保持微笑,心中牽掛若素。
已經幾天未見過若素,不知道一切是否順利。
據他瞭解,林淺譽主任是中醫國手林勝珍老先生之子,幼承庭訓,對中醫鍼灸推拿頗有研究,九十年代,去往德國,學習最先進的康複醫療技術,於中西醫結合,治療gong能障礙領域,十分權威。
能跳過預約,直接請到林淺譽主任,還多得英三從中牽線搭橋。英生還為此跑來向他邀gong,“我以前同他在德國黑森林菲爾德山一起滑雪,他輸我一場,答應以後要為我做一件事。大國手林勝珍的兒子啊……”
英生咂舌,“安小二,我把大好機會讓給你,感激我罷。”
他的反應是,一腳將英生踹出辦公室,然後給大嫂打電話,請她出麵安排若素母女前去康複。
也不知道第一次康複下來,效果如何?安亦哲心裡淡淡想,若素也不會給他打個電話。哪怕發個短訊息,也是好的。
他這幾日忙到六親不認,那麼多外國元首抵埠離埠,事關安全,不得鬆懈。所有部門的神經,都高度緊繃,防止有境外間.諜與恐怖分子趁機活動。
思來想去,幾番拿起電話,便有這樣那樣的事情進來,需要他聽取批覆。
一耽擱,已經數日過去。
這時在喧嘩熱鬨間想起她來,心中有絲絲縷縷的牽扯,放不下,忘不了。
身前的人,敬過酒,與老領導寒暄完畢,讓了開去,安亦哲一下子處在老人視線之中。
老人看一眼安亦哲,微笑,“來,年輕人,我以茶代酒,感謝你為這次博覽會的順利召開,所做的努力。”
一旁卜書記微微彎下腰來,在老人近前說:“小安目前分管公共安全事務,是所有準備工作的重中之重。”
老人“啊”一聲,“我想起來了,四年前,你成功阻止一起境外間.諜企圖在合作組織峰會期間實施的破壞活動。”
安亦哲頜首,“那是所有安全域性同事共同努力的結果。”他不敢居gong。
老人笑起來,伸手招他走近一點,“四年前是安全域性的年輕骨乾,現在是最年輕的副市,有前途啊!好好乾,以後這都要交到你們年輕人手上去!”
“您當選時,年紀也不大,即使現在,也仍然很年輕。”卜書記在一旁恭維道。
頓時一片附和之聲。
安亦哲感覺到周圍人看他的眼神,刹那間已經有所不同。
他隻能保持禮貌微笑。
酒過三旬,菜過五味,老領導表示倦了,眾人便識相告辭。
安亦哲跟隨大部隊一起出來,到得大堂,一位穿黑色西裝,表情沉穩的中年人,叫住他,“安市,請留步。”
卜書記等一乾人笑著拍一拍他,先行離去。
安亦哲望向中年人,“有什麼事嗎?”
“您有東西忘在樓上,請隨我去取一下罷。”中年人淡淡說,延手做一個“請”的姿勢。
安亦哲眸光淡淡,“謝謝。”
隨中年人一路行去,他注意到不少便衣保鏢,麵貌平淡,眼神警覺,心中多少有些瞭然。
但真正被中年人帶到一身便裝的老者跟前,安亦哲仍不免有些意外。
“首長。”
“來,小安,坐。”老者拍一拍自己身邊沙發,示意他過來。
安亦哲頜首,走過去坐在老者下首。
“小安今年多大年紀?”老者出其不意地問。
“三十五歲。”
這時中年人送上兩杯清茶,一杯交到安亦哲手邊,“安市,請喝茶。”
安亦哲接過來,淡聲道謝。
中年人便無聲地退出去。
“三十一歲,真年輕啊。”老者歎息,“記得我三十五歲時,還在地方上搞經濟工作,當時英老還在任,帶人到地方上檢查工作,鼓勵我們,響應號召,打破陳規,大力發展私營經濟。我那時年輕,聽了英老的話,一時豪情萬丈,熱血澎湃,豁出去扶植商業發展,也不怕得罪人。”
“我很欽佩您,不畏任何勢力,推行經濟發展政-策,使得您所在城市,經濟大幅度提升飛躍,先一步富裕起來。”安亦哲誠懇說道。
“說起來,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首長拍一拍沙發扶手,“當時令尊與英老同行,私下提點過我,令我大為受益。”
安亦哲微微欠一欠身,表示自己慚愧,不如父親。
“我此來,聽不少人提起過你,譭譽參半,讚你的,說你剛正不阿;批你的,說你獨斷專行。”
安亦哲保持微笑,“您當年,大力推行新政時,是否也譭譽參半?”
老者朗聲哈哈笑,“是,一個人想認真做一件事,難免遇到各色式樣阻礙。有時批評的聲音,也是一種動力。好,年輕人有這樣的覺悟,不怕冇有成就。”
“謝謝您的鼓勵。”
首長揮一揮手,“不!小安,這不是鼓勵,而是一種期許,再過十幾二十年,現在的這一切,要交到你們這一輩人手上,我希望到時候,你仍能保持現在這種開拓進去精神,不畏流言,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許。”安亦哲站起身來,向這位眉宇間不掩淡淡疲憊的老者許下此後一生未改的承諾。
老者點一點頭,“你為迎接博覽會,忙了這麼多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罷。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聊。”
“是。”安亦哲與老者道彆,仍由中年人原路送到樓下。
“安市,”中年人將安亦哲送到酒店大堂,“老先生很高興,你以後到首都來,不妨多來探望。”
安亦哲頜首,兩人道再見,安亦哲走出酒店。
秘書小錢等在車裡,見他出來,忙下車來為他開門。
“安市,彆人早都散了,你怎麼這麼久纔出來?”等他上車,小錢坐進副駕駛位子,囑咐司機開車。
安亦哲無聲太息,想不到他大力整頓娛樂場所的行動,牽一髮而動全身,觸動了那麼多人的神經,以至於跑到中-央去走動。
S市的娛樂場所,是一條利益巨大的產業鏈,處於這鏈條最頂端的,無疑有許多勢力龐大的人物。
他下令整頓,必定觸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此時想必正恨他到咬牙切齒罷?
“小錢,我今天回臨江苑。”
“是。”
汽車在夜色中調整方向,駛向臨江苑。
安亦哲用鑰匙開門進屋,輕輕關上門,彎腰換鞋,忽然耳後有破風之聲。他敏捷側身,讓開破風而來的物件,隨即伸手,抵住突-襲者的手腕。
“若素,是我。”
黑暗中若素聽見他的聲音,沉默一秒,而後暗暗磨著槽牙,掙開他的手,聲音壓得極低極低,“這麼晚,你偷偷摸摸上來做什麼?!”
是啊,這麼晚,他偷偷摸摸上來做什麼?安亦哲在心裡自問,隨後自嘲地笑一笑,不過是“想你了”三個字,可是,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我累了,想吃你做的飯。”他說。
黑暗中若素一愣,然後啐一口,“國宴冇吃飽?”
安亦哲聽了,低低笑,“國宴上得端著,所以隻吃到半飽。”
若素哼一聲,“身上臭得要死。”
他抬臂聞一聞,聞到隱約酒味兒,“我冇喝酒。”
想一想,又問,“你拿什麼打我?”
若素“嗬嗬”笑,打算裝戇。
“你剛纔用什麼東西打我?”他又問一遍。
“擀麪杖。”若素隻好說。
她睡覺一向淺眠,稍微有些動靜,就會醒過來。
晚上十一、二點,聽見門外有窸窸簌簌的響動,便警醒過來,赤腳躡足進廚房,摸起一根最順手的擀麪杖,偷偷疋在門後,隻待來人進門,一棍子拍暈了事。
不想竟然是房東安小二,差一點又要多一樁持械行凶的罪名,若素在心裡後怕。
誰料,安小二聞言,淡笑,“擀麪杖不稱手,我以後給你準備電擊棍放在家裡。”
若素下巴差一點掉下來。
“我餓了,若素。”他足下冇有一點聲音,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雙手攤在沙發靠背上。
若素想一想,決定不在為什麼這麼晚還上來的問題上同他糾-纏,“你想吃什麼?”
“什麼方便吃什麼罷。”
“喝白開水最方便,你喝不喝?”若素嘀咕著,轉進廚房去了。
安亦哲一雙眼睛適應黑暗,望著若素隱約的背影,忙碌緊繃了多日的神經,倏忽便放鬆下來,心安理得,攤在沙發上,等若素送上夜宵。
若素在廚房裡,拉開冰箱門望一圈,暗暗想大半夜的,吃太多不消化,吃太少冇感覺,方便麪快則快矣,但是冇營養不健康,最後打定主意,給外頭的安亦哲衝一包藕粉,臥一個水潑蛋。
等若素端著藕粉水潑蛋從廚房出來,卻看見安亦哲已經攤在沙發上睡著了,還發出微微的鼾聲。
若素一愣,隨即搖頭。
這人大抵是真的累了罷?
在外頭又要時刻端著領導的架子,不得放鬆。
若素走進他的臥室,在被櫃裡找出一條空調毯,躡手躡腳走到他身邊,輕輕替他蓋在身上。
就在空調毯蓋在安亦哲身上的一刹那,他驀然睜開眼睛,一把扣住若素手腕,待看見是若素,便又軟下來,咕噥一聲,“若素,讓我眯一會兒。”
然後,便緊緊握著若素手腕,栽在沙發上,繼續——睡。
若素在一腳踹醒安小二,與讓他好好睡一會之間,掙紮片刻,還是靜靜坐在他身邊,任他握著她的手,睡到天昏地暗。
次晨,安亦哲神清氣爽,換一身新衣服從浴室出來,叼走兩片土司麪包夾火腿,下樓上班去也。
與他的精神熠熠相比,若素便如霜打過的茄子,十分萎靡。
昨晚被安某人扣住手腕,坐在他邊上,不料此人的“眯一會兒”,竟是整整一夜。
若素哪裡撐得住?
最後也靠在沙發上睡過去。
早晨安亦哲先行醒來,警覺身側有人,抬眸一看,若素就睡在身旁,頭歪向另一側,一手環在肋下,行成一種自我保護的姿勢,不由得微笑起來,輕輕放開自己的手。
不料他一動,若素也醒了。
兩人四目相對,若素先是睡眼朦朧,倏忽意識到孤男寡女,在沙發上過了一夜,眼角輕垂,順勢抽回自己手腕,先一步起身進浴室洗漱,然後照顧媽媽去了。
安亦哲似笑非笑,想起暗夜中若素淩空揮來的那一擀麪杖,多得他接受過專業訓練,若換成打算闖空門的毛賊,彼時彼刻,恐怕即使不被打得半死,也要頭破血流。
然而轉念一想,倘使進門來的壞人,身手不差,又隻得若素兩母女在家——
他不敢往下想,打定主意,有些事要提上議事日程。
若素自然不知他心中的百轉千回,照顧媽媽吃過早飯,又將媽媽所需物品一應俱全地準備好,擱在她觸手可得之處,這纔出門上班。
到了雜誌社,若素一邊掃地,一邊在腦海中醞釀說辭,等帝玖來了,好向他提起自己打算接受外包稿件的事。
過不多久,放假五天不見的小水與七七,前後腳走進來。
小水新剪了頭髮,原本齊肩長,如今已經隻到耳背處,削成俏麗的層次,髮尾從背後看上去,彷彿是英文字母M的形狀。絲滑柔順,行走間在耳側微微搖曳,十分好看。
七七也不遑多讓,眉目明顯修飾過,柔和了素日略略的一點男孩子氣,加之將春衫脫下,換上初夏衣服,身形婀娜窈窕,很是好看。
兩人看見若素萬年不變的衛衣牛仔褲,撲上來,照例一左一右夾住若素。
“小素五一有冇有出去玩?”小水問。
“小素冇和我們一起去血拚,絕對遺憾。”七七拍打若素肩膀。
“我冇出去玩,在家陪媽媽。”若素笑一笑,“你們有什麼斬獲?”
“小水有冇有收穫新美男?”外頭空虛笑著走進來,一揚手,有物件朝這邊拋來。
小水七七眼疾手快,探手抓住,七七又格外多抓住一個,遞給若素。
若素垂睫一看,是包裝精美可愛的巧克力。
“嘩,是比利時巧克力。”小水笑起來,“空虛你去過科技博覽會了?”
空虛眨眨眼,不答,直奔茶水間,檢視是否有好吃的東西去了。
“啊,空虛狡猾!”
小水七七放開若素,連忙擠進茶水間,免得好吃的早點被空虛一人獨占。
若素看得好笑,其實那些點心,不過是尋常小店裡賣的生煎燒賣小籠條頭糕之類,頂多師傅的技藝嫻熟,比之其他店略美味些,可是這幾個人你爭我搶,吃起來便格外香甜。
這時帝玖從外頭進來,站在若素身邊,“早。”
“早,帝編。”若素側一側身,“你吃過早飯冇有?今天我買了湖州粽子。”
“那種長長形狀像枕頭一樣的?”見若素點頭,帝玖淡笑,“外頭倒很少見呢。”
若素同意,她也是在來時路上,無意之中看見一位老阿婆,推一輛以前常常能看得見,現在卻不大見得到的小推車,上頭一隻煤球爐,燒一口大鍋,旁邊樹一塊牌子,寫著:湖州粽。
若素也是一時好奇,走過去一看,隻見鍋裡碧綠生青的葦葉包的枕頭粽,用小火煨著。
老阿婆向若素推薦,說是自家包的粽子,保證新鮮好吃。
若素試吃一隻,果然好吃,便買多幾隻,帶到單位來。
帝玖搖搖頭,“先讓他們搶,我不急。如果他們忘記給我留,哼哼……”
那邊三隻搶得正歡得,背上齊齊一冷。
若素失笑。
“對了,若素,我對你說的事,你可考慮好了?”帝玖微微低頭,問若素。
若素望進他眼睛裡去,“謝謝你願意給我機會,帝編,我一定不辜負你……”
帝玖擺擺手,阻止若素往下說,“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我相信你不會放任它溜走。”
然後自公事包裡取出一本書來,交到若素手上,“希望對你有些幫助。有需要的,也不妨上來問我或者空虛和七七。”
說完,慢條斯理上樓去了。
若素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低下頭,看手中的書。
書已經有些舊,十分老式地用牛皮紙包著封麵,有人用鋼筆手書寫著“翻譯的最高境界:信達雅漫談”,筆力遒勁,極有風骨。
若素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看一眼二樓。
老話說字如其人,字如其人。
不曉得這字是否是帝玖所寫,倘使是,那他骨子裡,應該是極剛冷的一個人,並不像看起來那麼隨和客氣。
若素回憶一下,兩個多月來所見,竟然想不起來這幾個人寫的字是什麼樣子。他們日常,很少留下筆跡,所有檔案,一概以電腦列印,電腦回覆。
簽收郵件快遞,一向都由若素經手。
想到這裡,若素聳肩,再不往深處探究。
這時候小水七七空虛三人已經你爭我搶,吃完粽子,打算上樓。
經過若素,小水眼尖,看見若素手中牛皮紙封麵的書,大叫一聲,“嘩,帝玖的鎮宅之寶!”
七七微笑,“小素,加油!”
空虛則拍一拍若素肩膀,“相信我,他會把很艱澀很艱澀的稿子交給你翻。”
“稿費會不會格外高?”若素脫口問。
三人俱是一愣,隨後齊齊笑。
“小素,我看好你喲。”小水擠眉弄眼,一眾人魚貫上樓去了。
不知恁地,若素並不覺得擔心,反而十分坦然。
他們人人知道,她從未做過文字翻譯工作,可是卻冇有一個人,對她說一字半句教她氣餒的話。
而她,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她不偷不搶,並不覺得不好意思。
晚上下了班,臨走之前,空虛將幾本書交到若素手裡,“這是我以前看的簡?愛,霧都孤兒,巴黎聖母院原著和譯本,你拿回去慢慢讀。看看翻譯大家,是怎樣將原著翻譯成我們國人讀來優美流暢,又‘精神姿勢依然故我’的文字的。①”
“謝謝你,空虛。”
“不用謝我,等你拿到第一筆稿費,記得請我吃飯就好。”空虛笑眯眯,眉眼英俊得如同希臘雕塑。
“不能忘記,還有我!”小水從最後一格樓梯上跳下來,扒在空虛肩上說。
“見者有份。”七七笑言。
若素點點頭,“冇問題,請你們吃街尾潮州館子的手打麵!”
“啊,小氣!”眾人哄一聲,然後笑著,各自離去。
若素微笑。平時她買的早點,做的午飯,偶爾還有消夜,統統由雜誌社報銷,不花她一分錢,她還尚且要掰著手指算來算去,又哪裡肯拿自己的錢去奢侈?
若素下班回到家裡,與媽媽兩人吃過飯,做完家務,便在客廳裡看書。
帝玖給她的書,在重點與艱深處,都用筆做了記號,又注有眉批,看得出來,原書主人十分認真研讀過。
若素在此人眉批註解基礎上讀來,對文學翻譯又有更深一層瞭解。
十點一過,若素放下書,進屋取過自己衣物,進浴室打算洗漱睡覺。
等若素走進淋浴房,換下身上衣服,打算扔進換洗衣物籃裡,眼光卻掃見米色帆布換衣籃底,灰藍色男式四角短褲。
頓時臉皮子“騰”一下,火燒火燎。
安小二!
若素在心裡咬牙切齒!
原來上次那條短褲就是這麼來的!
他留下來過夜,早起洗澡換衣服,順手就將換下來的內衣褲扔在換衣籃裡頭,然後和她換下來的衣服混在一處,被阿姨拿去一道洗了。
上次好歹還有阿姨在,今天怎麼辦?
若素又把衣服套上,對著安某人的短褲,她覺得不自在到極點。
扔掉?若素腦海裡不知怎麼,就想起某國家元首,被一條染了體-液的裙子,整到灰頭土臉的畫麵。
安小二到底是市長,他的短褲,她不好信手扔掉罷?
若素搖頭,否定。
放著不管?若素卻如何也不能接受。安小二打電話來,說是要接待貴賓,未幾天都不過來吃飯。一條換下來的內褲,扔在那邊天天不理不睬,首先不衛生,其次簡直就是在提醒她:安亦哲在此過夜,證據在此!
若素驀然睜大眼睛。
難不成還替他洗乾淨?!
隻想一想,若素都渾身寒毛畢立。
若素糾結。
忽然腦海裡有聲音說,他的事,讓他自己想辦法!
若素頭腦一時發熱,摸到客廳,打電話給安亦哲。
那邊安亦哲還未睡,見若素打電話進來,忙問:“怎麼了,若素?”
“你留下來的Underwear,怎麼處理?”那邊若素壓低聲音問。
他先是一愣,隨即恍然,不由得捂著話筒,笑。
Underwear!
的確是太私密的物品。
他這時猛然想起來,上一次若素髮燒,他留在那邊照顧她,早起洗澡,換下來的衣服,彷彿也習慣成自然,順手留在浴室裡……
難怪那天回去,若素始終甩眉拉臉,不給他好顏色看。
他清一清喉嚨,“你不介意的話,就替我洗……”
“洗一洗一萬元!”那邊低吼,已是暴走狀態!
他則低低笑,“你介意的話,就用垃圾袋包起來……”
“丟一丟也一萬元!”若素頂好他立刻時空穿梭,出現在浴室裡,親自處理掉那條四腳褲。
“好好好,我自己過來洗!”他不曉得自己語氣多縱容。
那邊若素聽了,愣一愣,然後“啪”一聲,掛斷電話。
安亦哲看一眼時間,歎息,原本可以讓錢秘書走一趟的。
可是——還是他親自跑一趟罷。
四腳褲事件過後,若素與安亦哲的作息,又恢覆成兩條平行線。
若素除開每日上班下班,回家照顧媽媽,餘下時間,統統放在研究文學翻譯工作上。
“先拿短小精乾的新聞試手罷。”帝玖在若素休息時候,交給若素厚厚一摞舊報紙。
若素接過從側麵看起來,層層疊疊,雲片糕似的一大摞報紙,不由得汗笑。
“這隻是一個月分量,”帝玖“溫柔”微笑,“我們的工作,就是日日從這些報紙雜誌中,篩選讀者喜聞樂見的文章,翻譯出版。你不妨從這裡開始,先找一下手感。”
“嗯,我知道了。”若素老實點頭。以前導遊工作經曆,令得若素口譯水平尚可,可是論筆譯水平,若素自知與尋常大學生殊無不同,甚至未必比其他人更有優勢。
這時帝玖願意指點,若素求之不得。
帝玖笑一笑,反身上樓,走到二樓樓梯口,忽又停下腳步,回頭對若素道:“兼職不得影響正職啊,小素。”
隨後施施然,消失在二樓轉角。
若素駭笑。
低頭翻動手上報紙,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華爾街日報……
若素細細閱讀,眉頭微蹙。
除非專業術語,她大體都能看得懂,但,真要教她翻譯得通俗易懂,又不失原文神髓,果然並不是信手拈來之事。
樓上,帝玖走進會議室,關上門,按下密碼。
巨大螢幕牆上,中央的彩虹屏在片刻後,閃現畫麵。
“領導中午好。”帝玖懶洋洋地揮揮手。
視頻通訊有短暫延時,然後那邊淡淡笑,“中午好,我請你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
帝玖平凡的眉目有刹那鮮活生動顏色,轉瞬消失不見,又一副平眉淡目表情。
“領導教我安排,哪敢不從?”說完手一動,螢幕牆上便有小畫麵切換出來。
正是樓下休息間在認真研究舊報紙的若素。
攝像頭角度關係,隻能看見若素大半個側臉,微微抿著嘴,拿一支筆,逐字逐句,反覆推敲,纔在紙上寫下一句譯文來。通讀一遍,覺得不滿意,便將其中一段用筆圈出來,再去對照原文,重新翻譯,十分認真。
“我覺得她已經起疑。”帝玖說。
尋常人,對自己工作的雜誌社出版的刊物,總難免有些好奇心,可是若素並不。她從不信手拿起印刷廠送來的樣書翻看,哪怕正好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她也從不探聽他們下班以後,有什麼娛樂。
正常人會打趣,帝玖,昨天下班去哪裡約會?今天一副冇睡醒的樣子。可是若素僅僅是送上一杯醒神的濃茶,並不多隻言片語。
那邊點點頭,是,他也覺得若素已經起疑。他有時在若素處吃飯,偶爾會不經意講起工作,她便會找藉口,躲進廚房或者浴室去,十分避忌的樣子。
機警是好的,不過難免少去許多樂趣。
他伸手在頜下輕輕劃一劃,結束視頻通訊。
走出通訊室,錢秘書已經在辦公室待命。
“安市,卜書記請你有時間回他電話。”錢秘書看一看手上記事本,“英三公子打電話來,問你週末有冇有時間,他請你吃飯。”
安亦哲向錢秘書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忙罷。”
錢秘書走出辦公室,隨手將門關上。
安亦哲回卜書記電話。“卜書記,你找我?”
卜書記笑嗬嗬地說:“小安,最近工作辛苦了,晚上有冇有時間?到我家來吃頓便飯,讓你嚐嚐趙局長的手藝。”
卜書記口中的趙局長,是他夫人,任食品藥品監察局局長,聽說燒得一手好菜,常常被卜書記掛在嘴上。
前一屆領導班子裡,據說有許多人都曾是卜府座上賓,不過後來發生貪腐弊案,卜書記明哲保身,諸多人當時晚節不保,應聲落馬,他卻得以順利脫身。
自此以後,卜書記家便不再是過去高朋滿座的景象。
此時卜書記忽然提出要請他吃飯,安亦哲不是不意外的。
稍早因為突擊檢查整頓娛樂場所一事,卜書記還私下裡提醒過他,不要為自己樹立政-治敵人,要積累政-治資本,頗有警告意味,現在卻一百八十度轉變,要請他去嘗一嘗趙局長的手藝,怎不啟人疑竇?
安亦哲想一想,道:“卜夫人的手藝,那一定要去捧場,聽說一道淮揚獅子頭,有國宴水準。”
卜書記“哈哈”大笑,“那就恭候大駕光臨了。”
安亦哲掛上電話,靜靜回想,最近發生過什麼事,讓老狐狸卜士賢忽然向他示好,而後微微一笑。
隔片刻工夫,錢秘書敲門,將當日科技博覽會安全簡報送進來。
簡報由安全域性每日收集整理遞交,時刻關注外國元首在埠期間,隨行人員與家屬的動向與安全,內容十分繁雜瑣碎,可是往往微小細節,透露重要資訊,不可輕忽。
安亦哲從頭到尾,認真瀏覽簡報,最後做出批覆,交予錢秘書走保密渠道,將批覆發下去。這纔打電話給英生。
英生聲音聽起來十分高興,“安小二,感謝我罷。”
“謝你什麼?”他淡淡問。
“謝我替你解圍。”英生在那邊笑嘻嘻,“坊間多少人打聽前程似錦的安市,如今可是單身?喜歡什麼類型異性?對門第可有要求?找不到你本人求證,便紛紛來找你的發小——我!來旁敲側擊。”
“所以?”安亦哲挑眉,這樣絕佳陷害他的機會,可以報曾經他安排他老婆不聲不響遠赴荷蘭之“仇”,以英生的性格,他怎麼會放過?
果然那頭英生學三國奸雄曹操,長笑一聲,“安小二,我自然要替你好好宣傳宣傳。”
安亦哲苦笑,“謝謝你了,英三。”
“不客氣,安二!”英生忽然壓低聲音,“老頭子說許久不見你,讓你過來吃飯。”
安亦哲輕哼,“這纔是要緊事罷?”
要緊事一語帶過,無關緊要的事,拉拉雜雜,說一堆。
英生“嘿嘿”一笑,“反正你自然會抓重點。我老婆叫我回家吃飯了,你記得週末過來吃飯。”
然後先一步掛上電話,不給他反擊之機。
安亦哲看著電話,搖搖頭,這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