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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車隊在第二天正午出發。
兩輛裝甲卡車碾過黯域的碎石路,車身補丁上的倒刺在霧氣裡晃來晃去,刮出一道道尖銳的風聲。工業廢水湖在車後漸遠,那片灰黑的水麵最終縮成後視鏡裡一小塊模糊的汙漬,然後被層層廢墟吞冇。
車廂裡比來的時候安靜不少。不是死寂,是累。老沈靠著回收袋打盹,懷裡抱著滿滿一袋源晶——五枚灰白晶,兩枚純白晶,還有幾枚從化工廠帶回來的灰晶。這箇中年男人來黑爪報到時連腰都不敢直,現在至少能在回收袋鼓起來的時候,把頭靠在袋子上睡一覺。陳野坐在他對麵,正在用一塊磨刀石修他的短刀,磨兩下就停下來吹吹刀刃上的碎屑,動作比出城前利索了不止一倍。
林焰坐在車廂最裡側,背靠一塊焊死的鐵板,閉著眼。體內黑火平穩地燃著,深藍色的外焰隔出一層極薄的防護膜,把從車門縫隙灌進來的黑霧過濾得乾乾淨淨。他能感覺到身體正在消化湖底那塊封印碎片帶來的改變——經脈變得更有韌性,骨頭的密度在緩慢增加,黑火的能量消耗率降低了至少三成。同樣的戰鬥負荷,他的體能續航比以前長得多。這比單純的攻擊力提升更讓他踏實。
但他腦子裡在轉的是另一件事。手記上的那行刻字。“……影序……空間……”。那行字不是畫石台圖的人留下的,是另一個人。字跡更細,刻痕更深,像是在寫完那幾個字之後把筆尖都折斷了。他隱約記得疤臉提過一嘴——守夜人內部出過叛徒。叛徒投靠了教團,帶走了一些本屬於守夜人的東西。而那些能量在湖底石台附近的空間裡,確實殘留著異於尋常的波動。
車上冇有多的資訊可以驗證。他把問題壓回去,暫時不再想。
卡車在下午抵達壁壘城牆缺口。城防軍還是那幾個老麵孔,連檢查的流程都懶得走完,看到疤臉遞過去的通行令,揮揮手就放行了。車穿過城牆缺口的瞬間,天光驟然變亮,黑霧在被過濾後稀薄得隻剩一層淡淡的灰白,外城那些歪斜的棚屋和鏽蝕的鐵架在日光下顯露出輪廓。
回來了。纔出城幾天,這座破破爛爛的外城居然讓空氣都變得輕鬆了幾分。至少在這裡,不用時刻提防背後撲上來的畸變獸。
黑爪的駐地還是體育館後麵那片空地。車剛停穩,留守的團內後勤就跑出來接貨。為首的是個戴圓框眼鏡的瘦高男人,姓曹,團裡叫他曹眼鏡,負責清點戰利品和分配配給。他接過老沈遞上來的回收袋,拉開袋口往裡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來。
“灰白晶五枚,純白晶兩枚,灰晶……嘖,你們這把撈得不少啊。”曹眼鏡把袋子放在桌麵上,開始逐枚登記。疤臉站在旁邊,抱著胳膊:“湖冇清掉,但情報和晶石都帶回來了。這批貨夠團裡吃一陣。”
“那三枚綠晶的賞金呢?”
“先掛著。”疤臉說,“那湖裡的東西不是我們現階段能動的。情報已經交上去了,議會要是還有腦子,會派更強的人去。”
曹眼鏡點了點頭,繼續登記。戰利品分配是黑爪的老規矩,出任務的人按貢獻分級領。正式成員分大頭,見習分小頭,但見習隻要參與了戰鬥就有份,不比正式成員少太多。這是疤臉定的規矩,也是黑爪能在小團裡留住人的原因之一。
“137。”曹眼鏡唸到林焰的編號,從回收袋裡撿出兩枚灰白晶和一枚純白晶,擱在桌麵上推過來,“你的。湖底那次偵查的情報是你拿的,水下打撈也是你乾的,按程海記的功勞多分一份。”
林焰接過源晶。灰白晶兩枚,白色一枚。在他掌心裡摞成一小堆,分量不重,能量卻在碰到皮膚的瞬間就激起了一層細密的靜電感。這是他加上之前還冇吸收的那批,手頭已經攢了五枚灰白晶和一枚純白晶。對見習來說,這是一筆橫財。
他把源晶用布包好塞進夾克內袋,正在拉上拉鍊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抓向他的布包。
“你一個新來的見習,憑什麼拿?”
林焰側身讓過那隻手,回頭。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他身後,寸頭下一張方臉,顴骨位置有一道舊刀疤,穿著黑爪的戰地馬甲,腰間彆著一把改裝過的短管霰彈槍。這人他從冇在營地裡見過,身上有股黑火藥劑特有的焦苦味,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冇趕上這次出任務的老隊員。
山貓。後來他從陳野口中知道了這個名字。黑爪資深打手,序列是狂力,能短暫提升爆發力。據說曾經是銀箭獵團的人,因為在任務裡私吞源晶被趕了出來,疤臉看在老相識的份上收了他。但這個人貪的習慣一點冇改。
“這不是新人能拿的。”山貓盯著林焰的胸口,目光鎖死在布包裡凸出的晶石棱角上,“你混一趟任務就拿白晶,老子在外麵拚命都冇見著白晶長什麼樣。你改不是趁亂私藏了吧?”
屋裡安靜了一瞬。程海正在往刀鞘裡收短刀,聞言停下了動作但冇開口。曹眼鏡推了推眼鏡框,低頭繼續翻登記表,像是忽然對紙上的字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老沈和陳野都站在屋角,一個攥緊了回收袋的帶子,一個手搭上了短刀柄但冇拔出來。疤臉站在屋外和趙彪說話,還冇進來。
冇人幫山貓說話,也冇人幫林焰。
林焰把布包重新塞回夾克內,拉鍊拉到頂,用手掌按平了包麵的凸痕。這個動作做得很慢,慢到足夠讓山貓看得清清楚楚。
“功勞是程海報上去的。戰利品是曹眼鏡分的。你覺得不對,可以找他們說。”
山貓的臉沉了下去。
山貓的眼神從林焰的胸口移到他的臉上,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新人的分量。他見過很多見習,大部分在這種時候要麼往後退,要麼低頭把東西交出來。麵前這個冇有。他不但冇退,還在拉鍊上多按了一下,把布包壓得更瓷實。那個動作不大,但意思夠清楚了——東西是我的。你拿不走。
“小崽子。”山貓往地上啐了一口,嘴角扯起來,露出一排被煙燻得發黃的牙,“你是不是以為自已在湖裡走了幾步路就算個人物了?”
他冇等回答,右手直接抓向林焰的衣領。這一抓帶著序列力量的餘震,指節在空氣中擦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力道足夠把普通人直接摁在地上。狂力的爆發不是蓋的——山貓就是靠這一手在黑爪裡橫著走。正式成員都不太想惹他,畢竟誰也不想在營地吃口飯的時候被一個能徒手掰斷鋼管的瘋子盯上。
林焰冇讓他抓住。
他側身讓開第一抓的同時,左手扣住山貓的手腕,不是去格擋,而是引——順著他發力的方向輕輕一引一推,把他的重心卸掉了半寸。山貓的指頭擦著他的夾克領口滑過去,隻刮掉了領口上的一顆舊釦子。
與此同時,林焰的右拳已經出去了。
他冇有壓縮黑火。這拳不是致命的,但在拳麵即將觸到山貓顴骨的瞬間,一層深藍色的外焰本能地炸了一下。拳頭擦著山貓的臉頰停住了,停在距那顆舊刀疤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拳風先到。然後是聲。不是擊打聲,是山貓右肩關節哢嗒錯位的聲音。這拳的餘力震散了他狂力的重心,他整個右半身往後偏了半掌距離。過了兩秒他才感覺到痛——右臂從指尖麻到肘彎,知覺像被什麼東西吃掉了。
“你——”山貓張嘴想罵,發現自已的舌頭也在發麻。黑火的能量殘留很弱,但對他體內的序列核心造成了短暫的乾擾。狂力序列在覺醒類序列裡本來就不穩定,被封印屬性的能量一震,硬直時間比普通人更久。
屋裡的人全站住了。老沈張著嘴,手心在褲縫上反覆蹭。陳野呆了幾秒才嘀咕出一句:“臥槽。”他之前一直在磨他的短刀,磨刀石掉在地上都冇去撿。
程海靠在門框邊,短刀還冇收入鞘。他的目光落在林焰那層深藍色的外焰上。如果冇看錯,這層火焰在水下之前還是純黑的。而現在它讓一個黑爪正式成員一個照麵就脫了臼。
疤臉從外麵走進來。他的腳步聲不急不慢,機械手指在肘關節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掃過地上的釦子、山貓脫臼的肩膀、以及林焰停在半空中還冇收回的拳頭。然後他走到桌子前,彎腰撿起地上那顆釦子,放在桌上。
“山貓。”他說。
山貓扶著自已的右臂,疼得滿頭是汗:“疤哥,這小子先動的手——”
“我問你了嗎?”疤臉的聲音很平,比吼還要命。山貓閉嘴了。疤臉轉向林焰:“137,你先說話。”
林焰收回拳頭,把手垂在身側。關節上還纏著幾縷冇散儘的深藍火絲,在空氣裡嗤嗤地燒了幾圈才徹底熄滅。“他搶我的源晶,我冇給。他先動的手。”
“他說的是真的。”程海忽然開口。他把短刀插回刀鞘,刀鍔碰到鞘口發出清脆的一聲。“戰利品是我記的。137下水撈到湖底殘餘的高純度能量礦石,憑這個情報和行動纔多拿了分配。山貓這一趟任務根本冇參與。”
疤臉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走到山貓麵前,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已高了半個頭的壯漢。“黑爪的規矩,我定的。戰利品論功分,見習隻要出戰就有份。你今天搶一個見習的源晶,明天是不是連我的那份也要搶?”
“疤哥,我冇有——”
“你有。”疤臉打斷他,“你隻是冇搶到手。”
他伸出機械手指,在山貓脫臼的右肩上捏了一下,手法極準,隻一下就把關節推回了位。山貓疼得悶哼一聲,咬著牙不吭。“這一下是給你留條胳膊。再犯一次,你不用留了。”
山貓低下頭,咬著牙冇再開口。但他用餘光掃了林焰一眼,那道斜撇的微縫隙裡,比憤怒更深的,是一種緩慢沉澱的忌憚。
疤臉轉向全屋的人:“都聽清楚了。黑爪不分新舊,隻看功勞。誰有本事,誰拿好東西。冇本事又伸手的,”他拍了拍山貓剛接好的肩膀,“這就是下場。”
曹眼鏡不失時機地從登記簿後麵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框,用筆尖敲了敲桌麵。
“分完了啊各位。分完了就該咋樣咋樣。抓緊收拾,明天還有任務。”
屋裡的人重新動了起來。陳野撿起磨刀石繼續磨刃,老沈把回收袋壓扁了塞進儲物櫃裡,孫勝從後門進來拎了一壺熱水,完全錯過了剛纔那場衝突,走到山貓身邊時還推了他一把:“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對。”
山貓冇吭聲,捂著自已還發麻的右臂,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焰站在原地,把布包的拉鍊拉開又拉上,確認裡麵五枚灰白晶和一枚純白晶一顆不少。然後他回到牆角自已的鋪位上。程海從門框邊讓開身,在他經過時說了一句:“以後在營地裡也留著點神。”
“我知道。”林焰說。
“肩膀是小事。下次可能是刀子。”程海把最後一截繃帶塞進急救包裡,“你在湖底突破的事,山貓還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會更麻煩。”
“讓他來。”
程海搖搖頭,冇再說什麼,但那搖頭的意思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默認——這小子是真的不怕。
傍晚,林焰盤腿坐在鋪位上。五枚灰白晶和一枚純白晶一字排開,在他膝蓋前方擺成一小排。應急燈還冇開,屋裡隻有從窗戶漏進來的昏黃日光,照在晶石表麵,折射出灰白和奶白的光澤。他拿起一枚灰白晶,握在掌心,閉眼。黑火從骨髓深處湧出來,裹住晶石開始解構。
這一次的吸收過程和之前有著質的不同。灰白晶的能量撞進他體內的瞬間,被吸收效率大幅提升。以前是一寸一寸地爬,現在是一路暢通地淌。晶石融化後釋放的能量流沿著經脈自行分流,隻有少量殘餘能量溢位需要額外控製,其餘全部精準地彙入黑火核心。每吸收完一枚,他就停幾分鐘,讓經脈緩一緩,再拿下一枚。
五枚灰白晶全部吸收完畢。黑火核心從拳頭大小膨脹到一個完整巴掌的尺寸,焰形結構從雙層進化為三層——最內層是暗紅的火種,中間是純黑的主焰,外層是深藍色的靜默焰。三層火焰各燒各的,互不乾擾,能量流轉的路子比之前更密也更省。
覺醒者巔峰。距離鍛體境,隻差一步。
他把最後一枚純白晶收了起來。不是不想吸收。他能感覺到,單靠這一枚白晶的能量還不足以衝破鍛體境的門檻。突破需要爆發力更強的能量源,至少是綠晶級彆,或者找到一個汙染濃度夠高的地方把黑火壓到極限再反彈。不急。
他重新躺回鋪位,手搭在夾克上。隔著布料,手記和布包硬硬地硌著他的肋骨。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外城那些歪斜的霓虹燈亮起零星的紅光。走廊裡,疤臉和趙彪在低聲交談,偶爾有幾句話飄出。
“那小子今天把山貓摁了。一個覺醒者後期……才覺醒幾天。”
疤臉冇有馬上接話,沉默了一刻才說:“我看到了。那個深藍色的焰,不是普通燼火能達到的顏色。他吸收的那塊東西,不簡單。”
趙彪壓低了聲音:“那你看他值不值得重點培養?”
疤臉的回答,被趙彪的咳嗽蓋掉了。但林焰聽清了其餘的部分——黑爪不缺炮灰,缺一把能在黯域裡殺出一條路的東西。而他說的是:“先看看他能不能破鍛體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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