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沈秘書,”他說,用的是辦公室裡的稱呼,但語氣不像,“你來財政局一個星期了,感覺怎麼樣?”
“還好。”她也放下筷子,“同事們都不錯。”
“嗯。秘書處的王美珍,人不錯,就是話多。預算處的老李,是個老實人,但做事拖拉。稅務處的周主任,精得很,跟他打交道要小心。”
他在給她介紹財政局的人事關係。這是“工作交代”的一部分。
“物資處的孫處長呢?”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很短,但很銳利。
“孫處長,”他慢慢地說,“是個聰明人。跟日本人走得近,但也不得罪重慶那邊。騎牆派,兩邊都不得罪。”
“騎牆派?”
“嗯。這種人,在現在這個世道,活得最久。”他頓了頓,“但也最危險。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倒向哪一邊。”
沈靜言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孫處長,需要提防。
“還有誰需要特別注意?”她問。
“日本方麵的人。”他的聲音低了一些,“經常來財政局‘指導工作’。名義上是協助,實際上是監視。你以後會經常見到他們。客氣,但保持距離。”
“好。”
“還有一個人,”他看著她,“你自己。”
“我?”
“你一個年輕女人,突然從檔案室調到局長辦公室,會有人好奇。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是我點名要的。”
“為什麼點名要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是湖州人,我也是。老鄉,用著放心。”
這個理由說得通。在偽政府裡,用人看同鄉、同窗、同宗,是常事。
“如果有人問起我們的關係?”她問。
“沒有關係。”他說,聲音很平,“你是我的秘書,僅此而已。”
“好。”
對話到這裡,好像結束了。他繼續吃飯,她也繼續吃飯。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但沈靜言知道,這頓飯才剛剛開始。
“你在重慶待了多久?”他問。語氣隨意,像在聊天氣。
“不到一年。”
“後來呢?”
“後來來了上海。”
“做什麼?”
“在檔案室。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喝了口酒,“但我想聽你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但她知道,他在試探。
“三年,”她說,“每天整理檔案、歸檔、編號。沒什麼特別的。”
“沒想過離開?”
“離開去哪裡?”
“回湖州?或者去別的地方?”
“湖州沒人了。別的地方——”她頓了頓,“都一樣。”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你呢?”她問,“你為什麼來上海?”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半陰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工作需要。”他說。
“什麼工作?”
“你知道的。”他把她的回答還給她。
兩個人對視。誰都沒有讓步。
“顧明慎,”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顧局長”,是“顧明慎”,“你在替誰做事?”
客廳裡安靜極了。連窗外的蟲子都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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