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身世------------------------------------------“他三歲的時候,我從福利院把他帶回家的。”王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報告,“他的親生父母是誰,我不知道。福利院說他是被遺棄的,放在門口,身上隻有一張紙條,寫著他的出生日期和一個名字。”“什麼名字?”“林。隻寫了一個‘林’字。所以我就給他取名王子林。”王母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我以為我可以把他當親生的養大,我以為隻要我不說,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空調在嗡嗡地響,窗外的街道上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去年。去年秋天。”。去年秋天——那正是子林第一次搬家之前不久。“怎麼知道的?”“有人找到他了。”王母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他的。有一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問我說‘媽,我是不是你親生的’。我當時整個人都傻了。”“你告訴他了?”“我冇有。”王母搖頭,“我否認了。我說他就是我親生的,我說他不要聽彆人亂說。但他不相信我。他說有人找到他,告訴他他的親生父母還在,想要見他。”——“他們找到我了”、“他們認識我”。“然後呢?”“然後他就掛了電話。”王母的眼眶紅了,“後來幾天他都不接我電話。直到週末,他回了一趟家。他看起來很不好,瘦了很多,眼睛下麵都是黑的。他對我說,‘媽,我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沒關係,你永遠是我媽。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須去弄清楚。’”
“他弄清楚了嗎?”
“我不知道。”王母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他再也冇跟我提過這件事。我以為過去了,以為他放棄了。但現在……”她的聲音哽住了,“現在他死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房間裡隻有王母壓抑的抽泣聲。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混著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氣味,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阿姨,”我終於開口,“子林有冇有跟你提過,找到他的人是誰?”
王母搖頭。
“那他有冇有說過,他要去哪裡查這件事?”
還是搖頭。
“福利院呢?他有冇有去福利院查過?”
王母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說……江寧市兒童福利院?”
“對。”
“他小時候待過的福利院,早就拆了。”王母說,“三年前就拆了,現在是商業街。我聽說裡麵的檔案都移交到了市裡的檔案館,但具體在哪裡,我不清楚。”
我點了點頭。線索又多了一條,但同時也多了一道牆。
“阿姨,子林的親生父母,你有冇有查過?”
王母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查過。”她終於說,“剛收養他的時候,我去福利院問過。他們隻說是一個年輕女人送來的,冇有留任何資訊。後來我就不查了。我害怕查出什麼來,害怕有人會把他從我身邊帶走。”
“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子林的親生父母找他不是為了認親,而是為了彆的?”
王母看著我,眼神裡有恐懼,有迷茫,還有一種我已經見過很多次的東西——那種知道自己可能永遠得不到答案的絕望。
“我不知道。”她說,“我隻知道我兒子死了,死在那間屋子裡,背上被人捅了很多刀。我不知道是誰乾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隻想知道真相。”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涼得不像活人的手。
“小海,我知道你跟子林關係最好。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查清楚?”
我看著她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阿姨,”我說,“我已經在查了。”
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站在街道上,深吸了一口氣。江寧七月的晚風帶著一股濕熱的味道,混著路邊燒烤攤的油煙味。行人匆匆,車流不息,這座城市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運轉著。
但我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子林不是王母親生的。他的親生父母可能還活著,而且正在找他。去年秋天,有人找到他,告訴他這個訊息。從那以後,他開始害怕,開始搬家,開始在電腦裡寫下那些像是遺言一樣的文字。
他到底查到了什麼?
是誰殺了他?
我掏出手機,給顧隊發了一條訊息:“顧隊,王母告訴我一件事,子林是她收養的。他的親生父母可能在找他。去年的秋天。”
這次顧隊的回覆很快:“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我在老城區的如家酒店門口。”
“等我二十分鐘。”
不到二十分鐘,顧隊的車就停在了路邊。他搖下車窗,朝我招了招手。
“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開著空調,冷氣吹在我臉上,讓我打了個哆嗦。
顧隊冇有急著開車。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轉過身看著我。
“從頭說。”
我把王母告訴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收養、福利院、去年秋天有人找到子林、子林回老家問王母是不是親生的、後來再也不提這件事。
顧隊聽得很認真,中間冇有打斷我。他的表情一直冇什麼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福利院叫什麼名字?”
“江寧市兒童福利院。三年前拆了,王母說檔案移交到了市裡的檔案館。”
顧隊點了點頭,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老周,幫我查一件事。江寧市兒童福利院,三年前拆掉的,檔案應該移交到市檔案館了。幫我查一下當年一個叫王子林的收養記錄,大概是二十三年前。對,儘快。”
掛了電話,他看了我一眼。
“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我說,“子林電腦裡的那些文檔,你也看到了吧?”
顧隊的表情變了一下。隻是一瞬間,但我捕捉到了。
“你怎麼知道他電腦裡有文檔?”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破解了他的電腦密碼,看到了那些文檔。”
顧隊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海,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我知道我知道,”我搶在他發火之前說,“不要自己查,不要破壞證據,不要把自己搭進去。但顧隊,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不查,你們會查到這個線索嗎?”
顧隊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那些文檔裡寫了什麼?”他問。
“他寫的是有人找到他,有人在跟蹤他,他很害怕。最早的一個文檔是一個半月前寫的,就是搬家那幾天,寫著‘他們來了’。最新的一個是上週五下午寫的,‘他們找到我了’。”
顧隊沉默了很久。
“‘他們’是誰?”
“不知道。他冇有寫。但他提到過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他樓下停了一整天。他說他不敢確認是不是在跟蹤他。”
顧隊拿起手機,又打了一個電話。
“調一下鑫苑小區附近的監控,重點看黑色車輛,過去一個月的都要。對,全部。”
掛了電話,他看了我一眼。
“小海,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複雜。”
“什麼意思?”
顧隊冇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斟酌措辭。
“法醫的初步報告出來了。”他說,“王子林的死亡時間初步判斷是週六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背部的刀傷有七處,但都不是致命傷。”
我愣住了。
“不是致命傷?”
“對。”顧隊的表情很凝重,“致命的不是刀傷。是窒息。法醫在他的呼吸道裡發現了殘留的化學物質,具體的成分還在化驗。初步判斷,他是在被捅傷之後,又被某種東西捂住口鼻,導致窒息死亡。”
我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也就是說……凶手先是捅了他,然後又殺了他一次?”
“可以這麼說。”顧隊說,“而且有一個細節——床上的被子冇有被掀開的痕跡。法醫認為,他受傷的時候很可能已經失去了意識,或者根本冇有掙紮。”
“為什麼?”
“因為他的血液裡檢出了鎮靜劑的成分。具體是什麼藥,還在等化驗結果。”
鎮靜劑。
刀傷。
窒息。
單曲循環的音樂。
地上的蛇形印記。
每一條線索都像是一塊拚圖,但我怎麼也拚不出一張完整的畫。
“顧隊,”我說,“你覺得這件事跟他的身世有關係嗎?”
顧隊冇有回答。他發動了車,駛入了夜色中的江寧街道。
“我先送你回去。”他說,“明天我去市檔案館查一下福利院的檔案。你不要再單獨行動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不可以。”
“顧隊——”
“我說不可以。”顧隊的語氣很硬,但我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車停在小區門口。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隊,那條蛇形的印記,查出什麼了嗎?”
顧隊沉默了兩秒。
“那不是普通的印記。”
“什麼意思?”
“技術科的人說,那是一種熱轉印。有人用高溫的東西在地板上壓出來的,形狀是蛇,但不是畫上去的,而是——”
“是什麼?”
顧隊轉過頭看著我,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一半明一半暗。
“是實物壓上去的。一條真正的蛇,被燒紅之後,壓在了地板上。”
一股寒意從我的脊椎骨底部躥上來。
“你說什麼?”
“去問問你們公司那個叫童黛的同事。”顧隊冇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了一句讓我更摸不著頭腦的話。
“童黛?她怎麼了?”
“我們查了她的背景。”顧隊的語氣很平淡,“她不是普通的設計師。五年前,她在老家涉嫌一起經濟詐騙案,後來案子撤了,但她離開那個城市來到了江寧。我們還在查細節。”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童黛。
那個總是第一個到公司的童黛。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的童黛。那個主動提出帶王母去子林家的童黛。那個知道備用鑰匙藏在哪裡的童黛。
她到底是誰?
“顧隊,”我說,“你到底還查到了什麼?”
顧隊看著我,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明天。”他說,“明天我把能告訴你的都告訴你。現在,你先回去休息。”
我下了車,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顧隊的車尾燈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夜風很熱,但我渾身發冷。
我掏出手機,翻到童黛的微信頭像——一張普通的風景照,一片湖,幾棵樹,遠處的山。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街道對麵的公交站台。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他站在站牌下麵,但冇有在等車——他的手裡冇有手機,冇有包,冇有任何東西。他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假裝冇看到他,轉身走進了小區。進單元門的時候,我用餘光瞟了一眼——那個人還在那裡。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蹲了下來。
我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我知道了一件事——
顧隊說“不要再單獨行動”的時候,他不是在跟我商量。
他是真的在擔心我的安全。
電梯到了六樓,門開了。走廊裡燈光昏暗,聲控燈亮了一盞,其他的都是黑的。
我快步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
就在我準備開門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
又是一條簡訊,同一個陌生號碼。
“你已經來不及了。”
我盯著那六個字,手指僵硬地握著手機。
這一次,我冇有回撥。
我隻是打開門,走進屋子,把門反鎖,然後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我開始回想子林文檔裡的那些話。
“他們找到我了。”
“他們不會放過我。”
“他們來了。”
現在,他們好像也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