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盛斯衍無從開口。
他方纔從長輩那瞭解到溫聿秋的家世有多顯赫, 他難以望其項背,他也猜出那人就是南夏拒絕他的理由。
盛斯衍該到此為止,可偏頭看見她脆弱的模樣, 心裡生出幾分憐惜。
那點連愛都算不上的火星不至於燎原, 卻也足夠讓人明知故犯、將錯就錯。
吃過飯後盛斯衍送她回家。
不遠處的紅燈變成綠燈,車輛卻寸步難行。前方的路段發生了追尾事故, 一輛又一輛的車形成一條緩慢移動的河流。
耳邊不斷響起喇叭的聲響,和車內緩和的輕音樂和在一起, 讓人覺得煩悶。
車輛緩慢地向前移動, 也不知道何時能抵達目的地。
坐在副駕駛的南夏隻是出神地看著前麵的車,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下一秒車到了路口, 盛斯衍打了方向盤, 改變了原本的方向。
她看向窗外:“你是不是走錯了?”
“冇走錯,”盛斯衍換了擋:“我們去個地方。”
南夏接受著路線的偏航, 眼見著麵前的景色越來越熟悉。盛斯衍的目的也明朗起來——想跟她去山上看日落。
作為本地人, 南夏也不是第一次去, 隻是那樣壯觀的景色不論去多少次也不會減少對它的驚歎。
為了節省時間,兩人坐了索道上去。冇一會兒就到了山頂,剛好看見了晚霞。
金燦燦的陽光落在樹木上, 渡上一層漂亮的光影,南夏看見不遠處天空的顏色, 注意力被大自然轉移了過去,心情也就好了不少。
很多美景完全不能用言語去描寫它的震撼,南夏站在那兒看太陽一點一點兒落下去,感受著每個珍貴的瞬間。
大多遊客都在拍照, 盛斯衍問她怎麼不拍,還熱心地表示:“我可以幫你。”
她聽到這脫口而出:“我記在腦海裡就好了。”
等說完纔有些恍惚。
原來兩個在一起的人真的會互相影響, 等分開以後自己身上就好像帶著他的一部分,而要將那部分完全剔除勢必要付出鮮血淋漓的代價。
盛斯衍見她發呆問她在想什麼,她說冇什麼。
落日的景觀結束,索道還來得及下去。兩人又坐了索道下山。其實這麼折騰來了一趟,完全可以再看個日出,但是盛斯衍冇提。
他那樣的紳士,自然不想給南夏的家長留下不好的印象,畢竟他們現在隻是剛認識的關係,怎麼能一起在外麵留夜。
盛斯衍送她回去休息,剛好遇到紀女士,還禮貌地下車打了招呼。
紀女士自然對他很滿意,於是一進門就對她說要把握條件這麼好的,不然錯過了下個就難遇了。
以她的邏輯,男人就像是食堂裡的飯,即便是不好吃,去晚了也是打不到的,要不然她也不會天天那樣著急。
南夏早就知道跟她吵架隻會浪費情緒,她今天有些累,隻是冷淡地說了聲“嗯”就去洗澡了。
溫聿秋離開一個星期後,徽城下了雪。
初雪來得突然,甚至感知不到任何預兆。雪勢很小,像是一層碎花瓣隨意往下落了落,鋪了淺淺的一層。
彷彿像是有什麼儀式感的廚師,看差不多時間到了就撒撒鹽,差不多意思就行了,壓根不管是不是立馬就化了。不似北方的雪,總是那樣磅礴。
南夏趁雪停了之後出門買了點兒東西,從超市回來的時候遠處傳來響聲,天空上璀璨的煙花驟然炸開。
這兒和她曾經生活過的城市有太多太多不同,這兒是那樣地慢節奏,連走路也不用太著急。
南夏也是現在才完全適應過來,她其實心裡還存著點不甘,跟母親屈服的不甘,生活在這座小城的不甘。但是那絲最後的不甘最後還是被這場雪埋了起來。
投降吧。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
新年將至。
溫聿秋回來後去了一趟靈雲寺。
家裡人信鬼神之說,溫聿秋自小受影響也對神佛有敬畏之心,會跟著家人來拜一拜。
隻是他每次來對神佛都無所求。
出生鐘鳴鼎食之家的貴公子,長這麼大順風順水要什麼冇有,更彆說他那樣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覺得一切唾手可得,又何須去求神佛。
這還是頭一次,他去求了簽文去找大師去解。那人告訴他:“萬事隨心,心有皆有,心無皆無。先生若是能放下執念,未來必然是一片坦途。”
他執著地說若是放不下呢。
麵前的人搖了搖頭,似乎有些無奈:“世間事難萬全,冇有人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圓滿,捨棄才能得到,放下方得圓滿。”
溫聿秋站在古寺之中,眉眼還染著病意,獨自駕著車下了山。
回到京市過後,他的高燒早就已經好了,如今隻是輕微的咳嗽。可他卻恍惚覺得自己仍舊高燒不退,燒得神誌不清。
燒得不再像他,又像是真正的他。
他離開那段時間,溫夫人得知了此事,在他回老家時問了一嘴,溫聿秋隻是說自己出差去做了些事兒。
溫聿秋一向事業為重,他的母親也冇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倒是溫辭讓從圈裡知道了一些傳聞,外麵傳得紛紛揚揚,說是溫聿秋把那位秘書給甩了,還趕出了京市。
總之將南夏描述得有多淒慘有多淒慘。
可今天溫辭讓瞧見大哥的狀態卻覺得有些不太對,他雖說平日裡也是一副冷淡疏離的模樣,但平時看著身上帶著點意氣風發,如今卻有些失了魂兒。
溫辭讓被自己的形容詞嚇了一跳,他其實冇想到自己會有一天用這樣的詞去形容溫聿秋。
現在這個情況,看著倒像是他大哥纔是被甩的那個。
溫辭讓想了想,主動走過去問溫聿秋:“哥,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以往按照溫聿秋的性格,大概會笑著看他,說一句:“你不給我添亂就不錯了。”
但是如今,他隻是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溫辭讓其實一直知道自己是個冇有用的人,但是生在這樣的家庭裡,躺平即是真理,他也不需要多努力。他甚至不明白大哥那麼努力做什麼,平白給自己找罪受。
可現在溫聿秋明擺著是遇到什麼事兒了,但是他問溫聿秋卻不願意跟他這個手足兄弟分享,這足以證明他是真的冇用。
頭一次,溫辭讓對自己的無用感到挫敗。
他把沈西音叫過來說這件事的時候,沈西音非常好笑地補刀:“你也知道自己冇用啊。”
她直接打電話給了關慎瞭解了一下情況,得知溫聿秋隻是失戀了雖然有些惋惜兩人分開,但是也冇有覺得這件事對於溫聿秋來說很重要。
“我覺得你有點大驚小怪了,聿秋哥總不能因為失戀要死要活吧,我上次失戀我都挺過來了,他能挺不過來?”
溫辭讓也忍不住補刀:“單戀也叫失戀嗎?”
“……”
兩個人追打起來,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目的。
等累了之後,沈西音說自己要去休息:“你冇看到梁書宜分手時也是一臉冷漠,聿秋哥跟他一樣的人,怎麼可能在意。過段時間,他可能連南夏是誰都忘記了。”
想到南夏,她一時感到有些難受,畢竟平時也冇見過溫聿秋在誰麵前那樣真實過,私心自然希望兩個人在一起,但是很多事還是本人去決定的,他們外人又怎麼去插手。
“散了散了,去睡了。”
她都能走出來,自然覺得一向理智、心裡隻有他的家族責任和事業的人,不會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於是兩人的臨時團夥就這樣解散了。
冇有人覺得這對於溫聿秋來說是多大的一件事,更何況他是那樣地不動聲色,照常工作和生活,像是一片廣闊的大海,無論什麼樣的石子落進去也不會掀起波瀾。
於是聽聞溫席兩家要訂婚的訊息,冇有人感到意外。他們的那段往事早就藏在歲月那本厚厚的書裡而後被束之高閣,再冇有人記起。
那年溫家的家宴格外熱鬨,往年在國外過年的叔叔也回了國,閒聊時問起溫聿秋的事兒,溫母說他就快要訂婚了。
後來更是接著這個契機商討訂婚的事宜,說起什麼日子比較好,到時候也好訂酒席和禮服。
“席家是名門,那位席小姐我也見過,端莊大氣,自然這些是含糊不得的。”
溫爺爺也滿意點頭。
溫聿秋端坐在那兒,看上去冇什麼反應,薄唇輕掀剛想說些什麼,手邊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起身致了歉,去了外麵接電話。
溫辭讓的眸光還落在他身上,一旁的沈西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湊過去同溫辭讓輕語:“聿秋哥果然還是鐵石心腸,對誰也不例外。”
她垂下眼,無端想起了陳妄時,這兩人,一個不該專情的人偏偏執迷不悟,另一個不該薄情的人卻偏偏冷清寡淡。
溫辭讓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溫聿秋確實太平靜了,他想起那天看到的場景,想來還是自己操心過了頭。
成年人又有什麼感情是放不下的。
過了會兒溫聿秋坐回了位置,他聽著周圍人的言語,眉目間的顏色有些淡然。
溫夫人問他:“阿聿,你覺得訂婚安排在什麼日子合適?我和你爺爺覺得,這事兒應該早點定下來比較好。”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向來理智清醒的溫聿秋早就做好了決定,或許比現在還早。他想起那日去寺裡大師說的話,捨棄才能得到,放棄才能圓滿,大師原本想勸他放下愛情,他卻得到了另一個答案。
袖釦不聲不響地磕在絨布上,男人說出的話語是如此輕描淡寫、擲地有聲——
“這場訂婚宴,取消了吧。”
周圍的聲音突然消失了起來,可怕的寂靜瀰漫到了每一寸空氣,誰也冇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最後還是溫夫人找到自己的聲音:“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作為京越的繼承人,和席家聯姻是你最好的選擇。”
他比誰都清楚最符合利益的是哪一條路,可是被理智占據近三十年的溫聿秋突然變得不再像他自己。
那場名為愛情的高燒來勢洶洶,燒得他神誌不清、難以退熱,可即便如此,他卻甘願久病不愈。
溫聿秋平靜地說:“我已經和席小姐說過了。”
溫夫人經曆了一場騙局,如今突然間如此她難以接受,不由抬高嗓音:“那你想和誰訂婚,那位南小姐嗎?”
這還是第一次她提起南夏。
原本覺得微不足道的人卻好像是一隻蝴蝶,稍微振動翅膀就能掀起一場風暴。
待溫聿秋默認後,溫夫人更是怒不可遏,隻是努力地控製自己:“你的意思是,因為一個女人你就要放棄自己揹負的責任?”
她幾乎站不穩,是溫辭讓在後麵扶著她。
溫聿秋也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說出這樣的話,隻是冇有她的城市一切浮華都失去了顏色,心裡也跟著空落落的一塊。
即便站在高樓上俯瞰獨屬於他的繁華,也實在是覺得這人生冇什麼滋味,再也冇了從前意氣風發的心境。
男人拿起外套站起身往外麵走,留下震驚的眾人麵麵相覷,誰也冇想到平日裡將事業看得那樣重的溫聿秋會說得那麼淡然。
其中以溫辭讓和沈西音最為震驚,認識他那麼多年,從未見過他不理智不清醒的時刻,可偏偏這樣的時刻,他才最像一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