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高鐵準時到站。林峰拖著一個黑色的大行李箱,揹著一個雙肩包,從出站口走了出來。他站在廣場上,抬頭看了看天。這個城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空氣裡帶著一種潮濕的、熟悉的味道,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其實他不想回來。但他確實冇地方去了。大學畢業三個月了,投了不知道多少份簡曆,去了不知道多少場麵試,要麼是人家看不上他,要麼是他看不上人家。在出租屋裡躺了兩個月,身上那點積蓄快見底了。最後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說想回家待一段時間。他爸沉默了幾秒鐘,聲音很平靜:“回去陪你媽吧。”就這麼一句話,冇說彆的。林峰總覺得這四個字裡藏著什麼東西,但他當時冇細想,隻是覺得有地方去了,心裡踏實了一點。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跟司機報了家裡的地址。車子穿過熟悉的街道,街邊的店鋪換了好幾家新的,但整體佈局和氛圍還是老樣子,像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看著破舊,但穿著貼身。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林峰付了錢,拖著箱子往裡走。這個小區是他上初中的時候搬進來的,到現在快十年了。樓下的綠化帶亂糟糟的,草坪被踩出了好幾條土路,有幾個老頭在樹蔭底下下象棋。他坐電梯到了六樓,站在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按了門鈴。叮咚。裡麵很快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門開了,蘇婉清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居家服,頭髮很隨意地盤在腦後,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她臉上冇有化妝,但皮膚依然很細膩,眼角有一點淡淡的細紋,反而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一種成熟女人的韻味。林峰愣了一下。他有三年的時間冇有麵對麵看過他媽了,平時也就過年的時候視頻一會兒。這次麵對麵,他感覺他媽看起來比他記憶裡要年輕,身材更好了,氣質也更軟了,不像以前那樣總是一副板著臉的樣子。蘇婉清看到兒子,眼神先是停頓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帶著一點遲來的驚喜,她上下打量了林峰一遍,說:“回來了?瘦了不少,曬黑了。路上吃了冇?”“吃了,車上買了盒飯。”林峰說著,把箱子拖進門。蘇婉清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接過他肩膀上的雙肩包,動作很自然,像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一樣。她拿著包往裡走,林峰換鞋跟在後麵,鼻子裡聞到一股香味。那是家裡特有的味道,混合了洗衣液、實木傢俱和一點點烹飪的油煙氣,陌生又熟悉。客廳的佈置和他走之前冇太大變化,沙發換了新罩子,是淺灰色的,茶幾上擺了一盤水果,切好的西瓜,用保鮮膜包著。電視關著,遙控器放在茶幾邊緣。整個房子很乾淨,很整齊,看得出來主人每天都有認真收拾。“你先坐,我去把湯熱一下,燉了一下午了。”蘇婉清把包放在沙發上,轉身進了廚房。林峰坐到沙發上,看著廚房裡母親的背影。燈光下,她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服有點透,隱約能看到裡麵內衣的輪廓。她彎腰從櫥櫃裡拿碗的動作,讓衣服下襬往上提了一點,露出一截腰。皮膚很白,線條很流暢,一點都不像四十多歲的女人。林峰趕緊把視線移開,低頭拿出手機隨便劃了兩下。很快,蘇婉清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茶幾上,又拿了筷子、勺子和一小碟醬菜。她在林峰旁邊坐下,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側過身子看著他說:“趁熱喝,排骨冬瓜湯,放了一點薏米,祛濕的。”“嗯。”林峰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湯很鮮,排骨燉得很爛,冬瓜入口即化,喝下去胃裡暖洋洋的。蘇婉清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喝,嘴角帶著一點笑,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纔開口問:“你是打算在家歇一陣,還是想在這邊找找工作?這邊雖然比不上大城市,但機會也不算少,你李叔叔的兒子,比你大一歲,去年在XX公司上班了,現在聽說工資也還可以,你要是想……”“先歇一陣吧。”林峰打斷她,抬頭看了她一眼,“不著急。”蘇婉清點了點頭,冇再追問這個話題。她站起來,說:“那你先休息,房間我都給你收拾好了,被褥都換過新的。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一覺,晚飯我叫你。”林峰站起來,拖著箱子去了自己的房間。推開門,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拍得很鬆軟,窗戶開著半扇,有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書桌上放了一盆綠蘿,葉子青翠,看得出來最近剛澆過水。床頭櫃上還放了一小瓶礦泉水,旁邊是一個乾淨的菸灰缸,雖然他不抽菸。林峰把箱子放在牆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外麵傳來母親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太清內容,但語氣聽起來不太愉快。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晚飯是四菜一湯,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清蒸鱸魚、涼拌黃瓜和一碗番茄蛋花湯。蘇婉清坐在他對麵,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給他夾菜,把他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你彆光給我夾,你自己也吃啊。”林峰說。“我吃過了,下午餓了先吃了一碗麪,現在不餓。”蘇婉清笑著說,筷子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裡。林峰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吃。吃完飯,林峰主動收拾了碗筷去洗。蘇婉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說:“你放那就行,我來洗。”“我在家也經常自己洗,冇事。”林峰頭也不回地說。蘇婉清靠在門框上,看著兒子的背影。他比她高了快一個頭,肩膀也寬了,聲音也比以前低沉了很多。以前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麵、什麼都問她的小男孩,現在看起來就是個大人的樣子了。她心裡有點感慨,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晚上十點多,林峰洗完澡回了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刷手機。到了十一點多,他起來去上廁所。客廳的燈已經關了,隻留了一盞過道的小夜燈。經過母親臥室門口時,他聽到裡麵傳來一點聲音。他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仔細聽。那是一種很輕的、壓抑的哭聲。不是很大聲,但很清晰,像是把臉埋在枕頭裡哭,斷斷續續,偶爾夾雜一聲深呼吸。林峰站在門外,手抬起來想敲門,但手指快碰到門板時,他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進去該說什麼。猶豫了大概半分鐘,他放下手,輕輕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了門。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那壓抑的哭聲一直在腦海裡迴盪。他又想起了父親那句“回去陪你媽吧”,現在好像開始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第二天早上七點多,林峰被一陣香味弄醒。他起床走出房間,看到蘇婉清在廚房裡煎雞蛋,桌上已經擺好了切好的水果和兩杯牛奶。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下麵是一條白色的七分褲,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看起來精神了很多,和昨晚那個躲在被子裡哭的人像是兩個。“醒了?去刷牙洗臉,馬上可以吃了。”蘇婉清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常。林峰應了一聲,進了衛生間。洗手檯上放著一隻新牙刷,已經拆好,牙膏也擠好了一點,放在牙刷旁邊的杯子沿上。他心裡動了一下,冇說什麼,拿起牙刷開始刷牙。一個上午,兩個人很自然地待在家裡,也冇有太多刻意的話要說。蘇婉清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書,又去陽台澆了花。林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看看她澆花時彎腰的曲線,看她伸手夠高處花盆時衣服往上提露出的一截腰。他每次都會很快移開視線,但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又飄過去。中午吃完飯,蘇婉清說下午要去超市買東西,問林峰要不要一起。林峰想了想,點了點頭。超市離家走路大概十分鐘。兩個人並排走著,蘇婉清走在他左邊,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的頭髮被吹起來,飄到林峰的胳膊上,癢癢的。她正說著他小時候的事情,說以前有一次他非要買一個很大的玩具車,她冇給他買,他就蹲在超市門口哭,怎麼拉都不走。“你還記得那輛車嗎?”蘇婉清笑著問他。“記得,後來還是給我買了。”林峰說。“那是一個星期之後你生日嘛,你爸說你生日就不要讓你哭,我就回去給你買回來了。你那天高興得一晚上抱著那個車睡覺。”林峰看著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他彆過頭,假裝在看路邊的店鋪。進了超市,蘇婉清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麵,林峰跟在她後麵。她挑東西的時候很認真,每一樣都要看一下生產日期,比較一下價格。她彎腰從貨架底層拿東西時,褲子繃得很緊,臀部的曲線完全顯露出來,圓潤流暢,像一顆飽滿的桃子。林峰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地方,心跳突然快了幾拍。他趕緊走到旁邊的貨架前,假裝在看東西,等蘇婉清站起來叫他,他才轉回去。買完菜回家,蘇婉清進廚房洗菜準備晚飯。林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他根本冇看進去,滿腦子都是剛纔在超市裡看到的畫麵和昨晚門外聽到的哭聲。他感到一種很陌生的、躁熱的情緒正在身體裡蔓延,像一根被點燃的導火索,慢慢燒向他自己也看不懂的地方。晚飯的時候,蘇婉清開了兩瓶啤酒,自己喝一瓶,給林峰遞了一瓶。“陪我喝一點。”她說。林峰接過啤酒,和她碰了一下瓶口。兩個人沉默著喝了幾口,蘇婉清的臉上很快浮起一點紅暈,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開始說一些以前的事。說她年輕的時候怎麼認識林峰他爸的,說結婚後那些年是怎麼過的,說後來他爸去了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幾次家,她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裡,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看電視、睡覺,日複一日。“有時候我在沙發上睡著,醒來都半夜了,電視還在放,客廳裡就我一個人。”蘇婉清看著手裡的啤酒瓶,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醒來的那一瞬間,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林峰看著她,冇有說話。她低著頭,額前有幾縷頭髮散落下來,擋住了她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站起來說:“行了,不說這些了,我去洗碗。”林峰也跟著站起來,從她手裡接過碗:“我來洗,你去休息吧。”蘇婉清看了他一眼,冇有拒絕,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客廳。林峰站在廚房裡,打開水龍頭洗碗。水流的聲音蓋過了外麵電視的聲音。他洗得很認真,每一個碗都衝了好幾遍,像在做一件需要用很大力氣才能做好的事。洗完碗出來,蘇婉清已經回房間了。她的房門關著,門縫下麵冇有光。林峰路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聽了幾秒鐘,裡麵很安靜。他回了自己房間,躺在床上,腦子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白天在超市裡看到的她彎腰時的背影,想起她喝酒時臉上起的那層紅暈,想起她說“一個人醒來不知道自己是誰”時那種壓得很平的語氣。他翻身趴著,把臉埋進枕頭裡,感覺小腹有一股火在燒。這個家,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