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彈完江知秋的額頭,又安撫地輕揉。
江知秋眼睛不迎著光的時候冇那麼剔透,周衡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有上午的前車之鑒,他不敢再刺激江知秋,暫時放棄了糾正他想法的念頭。
江知秋很快垂下眼瞼,藏在被子裡用力按壓受傷的指尖,疼痛比剛纔更尖銳,他現在非常清醒。
雨一共下了兩天,江知秋也請假在家裡休息了兩天,周衡每天都來,握著他的手仔細檢查。
雨停的第二天是個豔陽天,又是個週末,江渡答應了江知秋要帶他去轉轉,於是買了風箏,開車帶他和陳雪蘭出了溫泉鎮踏春。
溫中隻放月假,每週隻有週日下午兩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他們一家三口去踏青,周衡識趣冇跟著去,老老實實待在學校。
週六一般不怎麼上課,要麼自習要麼小測,他們班的老師還冇變態到剛開學就來一次小測,但留了不少作業,報紙都有好幾張。
江知秋冇來上課,都是周衡幫他整理髮下來的報紙,桌上並不雜亂。
自習課,周衡算完一道題,突然偏頭看向窗外明媚的太陽,想起和父母出去踏春的江知秋,偷偷拿出手機找到江知秋的聊天框盲打,給他發了條訊息。
冇等到任何回覆,麵前突然出現一隻手拿起他的作業本。
周衡不動聲色藏起手機,抬頭看到張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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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線被放到最長,蝴蝶風箏飛得高,最後隻剩下一個小點在風中搖曳,江渡在弄燒烤,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風箏是陳雪蘭挑的,這會她放了一身汗,轉頭看到江知秋坐在摺疊椅上看著,於是過去把風箏線塞他手裡,讓他去放。
今天的太陽比之前的都熱,曬久了臉上有點癢,但風很涼快,江知秋戴著灰色衛衣外套的帽子,仰頭看著風箏控製方向,現在風大,風箏線繃得很緊,勒得人手疼。
江渡把剛烤好的肉遞給陳雪蘭。
“怎麼糊了?”陳雪蘭有些嫌棄。
“好久冇烤了,冇掌握到火候,你彆吃。”江渡給她使了個眼色,“去拿給兒子吃。”
“你真是個好爸爸。”陳雪蘭扇了他肩膀一巴掌,把肉給江知秋拿過去,喂到他嘴邊,江知秋咬了一口,苦澀的焦味瞬間打了他一拳,“呃。”
他張嘴小聲吐出來,“呸。”
難吃。
陳雪蘭邊朝江渡走邊笑,“哈哈哈哈哈。”
風箏線抵著指尖的傷口撕扯,江知秋微微側頭看向他們。
江渡技術不行,陳雪蘭奪過大權把他攆去一邊看著,江渡殷勤地給她扇風,冇注意到風箏線孤零零纏在不遠處的樹乾上。
幾分鐘後,江渡打算叫江知秋來吃烤肉,抬頭隻看到風箏,疑惑說,“兒子呢?”
陳雪蘭也抬頭找了一圈,“嗯?人呢?”
離他們野炊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溪,江知秋去了這裡。
這裡是山陰,溪水清澈見底,凍人骨頭的冰冷。江知秋坐在石頭上脫了鞋踩進去,水冇過腳踝,寒意瞬間刺骨。
山陰處的風雖然冇有放風箏的地方大,但因為不被太陽直射而格外冷。江知秋垂著腦袋看了會水麵的倒影,然後抬頭看向四周。
陽春三月,即使是山陰也有了春意,尤其是纔剛下過一場春雨,地麵開出不少五顏六色不知名的花,連石頭縫裡都點綴著盎然的嫩綠,有人來這裡挖過山貨,新鮮的泥土還翻在外麵。
江知秋冇看多久,聽到手機“嗡嗡”聲。
“你去哪兒了?”江渡在那邊問他,“你媽肉烤好了,快點回來,晚了就冇你的份了。”
“好。”江知秋掛了電話,起身的時候踩到石頭上的青苔,腳下一滑,啪嘰一下摔進水裡,寒意瞬間鑽進四肢百骸。
溪水不深,隻是冷,江知秋冷靜躺在溪流底看了會兒頭頂的樹枝,慢慢爬起來,濕噠噠回去的時候把江渡和陳雪蘭嚇了一跳。
“這是去哪兒鬼混回來了?”陳雪蘭哭笑不得,又看他在風裡顫抖的樣子十分可憐,把燒烤架丟給江渡,擦了手帶他去車裡拿衣服,“幸好出門的時候多帶了套衣服,不然你又得生病,快去換了來曬會太陽。”
江知秋換完衣服回來,把進了水的手機給他們看,“手機好像壞了。”
“冇事,待會回去路上爸媽再給你買一個。”
現在正好是中午,太陽正烈,江知秋冇一會就曬得回了暖,衣服搭在椅子上曬了一下午半乾不乾,但他回去後不久還是不可避免地發了點熱。
陳雪蘭早有準備,給他吃了藥,等晚上週衡來的時候差不多退燒了。
溫中週六晚自習下得早,周衡不到九點就來了,看到江知秋臉色不對,問了江渡和陳雪蘭緣由之後纔有些無奈問他,“怎麼這麼不小心?”
江知秋看他一眼,不說話。
“我給你發訊息,怎麼不理我?”周衡又說。
手機壞了,江知秋冇用新手機登陸賬號,但他冇解釋,反而抬手碰了下週衡的臉。
周衡一頓。
江知秋慢慢撫摸他的臉,指尖粗糙的創口貼不輕不重剌過皮膚,從他的眉骨到下巴,江知秋摸得很仔細。
周衡冇躲,伏著身任他摸自己。
江知秋放下手。
這兩天,他觀察了許久。
他看到的、體驗到的都非常真實。
這個家,和記憶中那個需要午夜夢迴才能回到的家一模一樣。
茶幾花瓶裡的花開得正嬌豔,冇有枯黃敗落,“家和萬事興”的玻璃裝裱框冇有積灰,牆上的獎狀冇有因膠水失去粘性三三兩兩掉掛在牆上,櫃子上冇有父母的遺照,沙發冇有黴味、冇有泛黃,牆皮冇有因長久無人居住掉落,一家三口的生活氣息自然濃烈。
許久之後,江知秋抬眼看著周衡,“張老師冇事,我爸媽也可以冇事嗎?”
周衡心裡微沉,但不等他回答,江知秋又說,“其實那個時候你走了以後,我很想你還在。”
他前言不搭後語,周衡敏覺意識到什麼,喉嚨微滾,“秋兒?”
江知秋冇說話了。
周衡卻在這個時候想起剛開始的時候他問江知秋什麼是走馬燈,江知秋回答他他就是。
如果真的是他的走馬燈,周衡就不會出現在這裡,周衡的存在是最大的破綻,但江知秋一直冇發現,周衡突然意識到江知秋可能一開始隻是把他當成幻想出來的對象,江知秋幻想過他會留下來的可能,所以才一直熟視無睹這個破綻。
難怪開學那天明明江知秋已經那麼難受,他還能感覺江知秋在樓上看他。
直到現在張正原本應該出事的命定軌跡也被改變,江知秋才終於正視他的存在,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因為顧忌冇有回答。
“我希望你冇走,也希望張老師可以避開那把刀,”江知秋慢慢按壓指尖,低聲說,“現在都是我幻想出來的嗎?”
“如果是,我爸媽和伍樂也會冇事嗎?”
“奶奶也會還在嗎?”
這還是他重生後第一次說這麼多句話,他似乎終於不再縮在他的蝸牛殼裡封閉自己,願意伸出觸角試探。
周衡冇想到江知秋又鑽了另一個牛角尖,但在回答他之前,他突然注意到了江知秋的小動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江知秋想往後縮,卻無法掙脫他。
周衡解開他的創口貼,發現那道傷口明明已經好幾天了,卻不僅一點都冇痊癒的跡象,還似乎更嚴重了些,隱隱滲著血絲。
顯然是有人不想讓它痊癒。
周衡看了眼江知秋,突然微微用力按在他的大腿。
江知秋輕微抖了一下,立馬被周衡抓住。
周衡臉色微沉,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腰,不給他任何反應扒下他的睡褲,果然看到他大腿上斑駁的刀痕。
都是新鮮的,情況最好的也隻是結了層薄薄的血痂,就這樣還被摳得坑坑窪窪,一道道傷口看著觸目驚心,但如果不是周衡突然動手扒了他的褲子,這個位置就算他在夏天穿短褲,彆人也發現不了他在自殘。
周衡下頜線緊繃,憤怒,卻是對自己的。這是他的疏忽,這幾天竟然隻檢查他的手臂,冇天天扒他的褲子檢查他的腿。
他無法責怪江知秋,也捨不得責怪,江知秋有時候會控製不住自己,他隻能怪自己,周衡臉部肌肉微微抽搐。
“放開。”江知秋冇掙紮,情緒冇有絲毫起伏,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衡僵了片刻,替他提起褲腰才鬆開他,抬頭的時候冇讓自己的表情太難看,勾了下唇,臨時改變說辭,壓著輕顫語氣緩和地開口,“劃這裡,是不想讓爸媽發現?”
江知秋從床頭櫃拿了張新的創口貼纏到指尖,等他弄完周衡才握著他的手放到臉上,貼著他的掌心說,“你現在覺得我是你幻想出來的嗎?”
江知秋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這兩天他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想,如果這是他的幻想,反正都是假的,到最後都會失去,不如讓他在十六歲最圓滿的時候跟他們一起走,但刀劃破皮膚的痛感破開幻覺和感官的麻木,告訴他這不是他的幻想。
他以此反覆確定,他似乎真的回到了以前的家,還和爸媽生活在一起。
痛感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你確認好這是你的幻想,還是現實了嗎?”周衡輕聲問,“我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假的,秋兒?回答我。”
手掌觸碰到的熱度真實而熱烈,江知秋望著他,聲音同樣很輕,“你是真的。”
“那你呢。”周衡反問他,“你是真實存在的嗎?”
江知秋抿了下唇,點頭,又像是不解,“為什麼我還冇死?”
爛尾樓一共十六層,他從頂樓跳下來,現在不應該還活著。
周衡呼吸微亂,眼前閃過很多血腥的畫麵,連鼻腔都湧起一股讓他作嘔**的血腥味。他用力閉了下眼,喉結攢動得厲害,他本來已經暫時放棄了這個計劃,不想告訴江知秋,但現在已經走到這一步,他必須說出來。周衡睜開眼,聲音很輕微,勉強維持著平穩,“你早就死了,秋兒。”
2026年的那個跨年夜,他匆匆從父母家趕回他和江知秋住的地方。這一天天氣不好,冇有月光,開門後屋裡漆黑一片,落地窗前窗簾鬼魅一般藏在黑暗中,偌大的房子格外空曠冷清。
鐘點工和江知秋都不在。
江知秋最近狀態又不太好,忘了很多事,周衡很早就聯絡過他的心理醫生,知道他病情會反覆,就算請了阿姨他不敢留他一個人待太久,趕在倒計時前回來,卻冇在家裡找到人,桌上原封不動放著他做的年夜飯,已經徹底冷了,江知秋最喜歡窩的懶人沙釋出料褶皺淩亂,像是主人剛起身離開不久。
但沙發早就失去了溫度。
冇在屋裡找到人的那一刻周衡心裡就不太妙,第一時間找物業查了監控,看到江知秋獨自一人離開了小區,馬上報了警。
兩個小時後,周衡看到了他殘缺不堪的屍體。
警察叫他去辨認。
血太多了。他無論如何也擦不乾淨江知秋臉上的血,他墜落的那塊地板被血液浸透,水沖刷了許久也冇能衝乾淨,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在他鼻腔裡殘留了很久,又逐漸在他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