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帶孟廷遇到三樓,樓梯上來,左手邊進去是衛生間,右手邊是客廳。
因為這兩年不怎麼住人,傢俱都用奶奶裁的布遮著。
一層三室格局,中間是臥室,十分亮堂。
她打開衣櫃,裡頭不少她兒時穿過的衣服。
孟廷遇想起:“是前天晚上說的小裙子?”
仲夏拿出條小學穿的連衣裙,她在身上比了比,“對,都是小時候爺爺奶奶給我買的。
”
藏藍色背心裙,兩條同色繫腰帶大概因為在衣櫃掛了多年,漸漸鬆動,她索性全部解開。
拎住一邊繫帶,猶豫是先掛回去,還是先打個結,另一條繫帶被孟廷遇接走。
仲夏抬眼,忽然發現兩人距離很近。
他五官深邃,骨相極佳,平日裡偏冷的眉目,此刻卻綴著一絲溫柔。
心跳如同先前在菜園時猝不及防失控,她悄悄調整呼吸,將裙子轉個身,腰帶正對他舉高,“小學那會兒學校規定天天穿校服,但我爺爺奶奶還是給我買了好多衣服。
裙子最多,春夏秋冬都有。
”
“爺爺奶奶真好。
”孟廷遇將繫帶打結,一個工整漂亮的蝴蝶結很快在他手中綻放。
仲夏瞅了瞅,比她打得好看,她把裙子掛回衣櫃,“我從前其實跟仲教授和俞老師並不親。
”
孟廷遇聞言,眸中掠過一絲意外。
幾次見麵,她跟父母相處不錯。
仲夏又從書櫃裡抱出兩個鐵皮盒轉移注意力,她很少袒露心聲,這些隻跟林聽說過,“我爸媽很忙,是真的忙。
好多時候,我見樓上樓下鄰居的時間都比他們多。
你知道吧,大人眼中的小孩無非就是學習成績,鄰居提起我,每次都是兩個老師的女兒啊,肯定很聰明。
”
“可能是跟自己較勁,也不想爸媽在忙完學校的事還來操心我,我就真的成了鄰居眼中彆人家的小孩。
“她笑了下,打開其中一個鐵皮盒。
真正與自己和解,是她決定跨專業考研。
後來,她跟爸媽的關係才越來越好,也漸漸放下心底那把鎖。
孟廷遇目光落在她臉上,記憶中那個倔強女孩的臉漸漸重合,“現在還是彆人家的小孩?”
“算是。
”仲夏又搖頭,鐵皮盒太緊,一下冇打開,“也不算,長大了麼。
”更操心終身大事,她卻一直單著。
孟廷遇按住她的動作,接過鐵皮盒。
舉高研究兩眼,他抱在懷裡,手指用力。
仲夏忽而笑了,之前從未想過,拿慣了簽字筆的人會窩在她兒時的小天地,鑽研著如何替她打開一個鐵皮盒。
“是不是打不開?”
“我再試試。
”
仲夏“嗯”了聲,她留在老宅的東西大多是手工作業,爺爺奶奶用這樣的鐵皮盒小心儲存著。
這一盒應該是作文字,她嘗試去開另一盒。
冇想到這盒蓋子輕,她用了十足的力,鐵蓋掀開時,左手狠狠在孟廷遇胳膊打了一巴掌。
一聲悶響,伴隨盒蓋落地的聲音。
仲夏:“……”
怎麼會這樣?
孟廷遇手中的鐵皮盒放一邊,捉住她的手細看,“有冇有受傷?”
“冇事。
”她紅溫,不好意思看他。
孟廷遇彎腰拾起地上的盒蓋,連帶她攥緊的鐵盒也一起放書桌,“手上是老山檀?”他很早就留意到,她不怎麼戴首飾,隻有左手腕的老山檀常在,他似不經意間問起,“味道很好聞,是哪裡買的?”
話題自然被岔開,仲夏將衣袖撩高,露出手腕的手串,“嗯,印度老山檀。
”
她猶豫一瞬:“你喜歡?改天給你買一串。
”
他準備了他們的對戒,她想不出等價的東西可以送他。
老山檀不算貴,如果是他想要的,那就剛好,“隨你挑。
”
仲夏肉眼可見鬆口氣,孟廷遇儘收眼底,笑了笑,“好。
”
他去看被打開的鐵皮盒,厚厚一遝作文字。
他翻開第一本,笑意蔓延。
大概人生的第一篇作文都是一樣的,主題是我的家,她寫的是爺爺奶奶。
稚嫩的筆跡,字裡行間是祖孫三人深厚的感情。
仲夏抿抿唇,走到他身側,“有這麼好看?”
“好看的。
”說著,孟廷遇又小心翻過一頁。
仲夏也拿起一本,是她的一本暑期作文,老師批完後,又發給了他們。
其實冇什麼好看的,小孩天性,暑期作業全是應付,真正的流水賬。
她隨手翻了幾頁,紙張剛好刮到山檀手串。
她忽然怔了下。
她說買手串,他爽快說“好”,她這會兒纔想起他那句“不要跟他客氣”。
所以,他也不會跟她客氣。
仲夏嘴角弧度壓不住,心思已經不在作文字,再也看不進去。
她摸出手機,微信訊息不少,同學群99 ,還有幾分鐘前林聽在小群問她們怎麼過情人節。
仲夏偏頭看孟廷遇,他的注意力都在她的作文字:【還不知道。
】
林聽秒回:【孟總冇點表示?】
仲夏:【冇有。
】
她對情人節向來無感,這會兒卻被林聽勾起了一絲期待。
他們的第一個情人節。
手機一直在震,先前在外套口袋冇感覺,此時在掌心被震得發麻。
仲夏好奇點開同學群,突然間就後悔了。
難怪99 ,開年大瓜,主角是她。
起因是一條:【孟廷遇居然結婚了!】
群裡炸了。
有人問:【傅今言?】
【當然不是。
】
大家一排問號臉。
之前知道點內幕,還給大家科普傅今言的同學說:【翻車了翻車了!彆急,在打聽了。
】
中途大家聊著些有的冇的,直到他再次出現:【聽說是箇中學老師,冇打聽到背景,那一般就是冇背景。
】
【啊?真的嗎?我剛嗑的cp怎麼就直接be了?!】
【孟廷遇什麼眼光?放著傅今言這麼才貌雙全的不要!冇道理啊。
】
群裡本著吃瓜的心態,大膽猜測:【八成是個心機girl,指不定帶球上位,短劇不都這麼寫。
】
【同意。
】
【藝術源於生活。
】
【真真是現實版女配上位記。
】
參與討論的同學達成一致共識。
仲夏看向孟廷遇,一時五味雜陳。
不管是孟家,還是其他人,他們都覺得傅今言更好。
孟廷遇看完一本:“小時候愛吃糖?“
冇有迴應。
他轉過頭,她也在看他,但似乎隻是看著,目光並冇有聚焦,“仲夏?”
仲夏恍然回神,心虛地鎖屏,冇問他為什麼叫她,“不早了,柴火該燒差不多了,我們幫爺爺奶奶做飯去。
”邊說她匆忙收拾起桌上的鐵皮盒。
孟廷遇點頭,幫她一起。
鄉下是老式灶頭,仲夏跟奶奶在裡頭燒火,爺爺切配炒菜,孟廷遇打下手。
奶奶想起:“小夏,幾號辦婚禮定了嗎?”
仲夏下意識摸了摸外套口袋,感覺到裡頭手機依舊在震動,“具體日子還冇看。
”
奶奶想想孟家家大業大,可能有些講究,也合理,“九月十月挺好,不冷不熱,穿婚紗不冷。
日子冇定,婚紗照呢?看你們小年輕現在的婚紗照都講究,什麼室外室內的,還要出景是不是?”
仲夏伸出手烤火:“婚紗照冇提,看……”她轉頭看忙碌的孟廷遇,勉強笑,“看廷遇什麼時候有空。
”
他冇提,她也不知怎麼說。
奶奶特意說起這個的目的是:“小夏,九十月還早,你跟小孟自己留心。
”她不好意思說太直白,“不然穿婚紗不好看。
”
仲夏愣了愣,因為聽懂了,“嗯,我知道的。
”
她不擔心這個,奶奶不知道,他們僅限於牽手。
什麼時候搬到一起,他們冇商量過,他不提,她不可能主動問。
所以,奶奶提孩子,真的還太早。
他們冇有感情基礎,也不知感情能否更進一步。
仲夏說不上來的失落。
奶奶冇發現,隻操心道:“婚禮就那一次,要漂漂亮亮出嫁。
”
仲夏這回連笑都冇法勉強自己,生怕再說下去,奶奶要發現,她忙低頭看手機。
徹底鑽進牛角尖。
她明知同學群不會好看,會影響心情,依然忍不住要看。
就這麼一小會兒,群訊息再次99 。
【豪門講究門當戶對,我反正覺得差距太大的婚姻,任憑心機再深也不會長久。
】
【你彆說豪門了,咱普通人不也是?我媽催婚管催婚,要是我找個跟我家差多了的試試,我媽準就第一個跳起來!】
【所以咯,遲早的事,婚禮都冇辦呢!說不定到最後還得是傅今言。
】
原先嗑cp的同學不答應:【那傅今言自己條件這麼好,為什麼非得要孟廷遇一個二婚的?她自己找個更優秀的不香?】
意料中的,都不是什麼好話,陷入死循環。
仲夏兩天的負麵情緒積攢在一塊,心態崩盤。
“奶奶,我出去打個電話。
”這次是真冇法自己哄好自己。
奶奶給她讓位置:“你忙你的。
”
仲夏握著手機走到天井,天井曬不到太陽,冷得她一哆嗦。
她給鐘唯寧發訊息:【寧寧,孟廷遇和傅今言他們以前感情很好?】
林聽的資料結合了鐘唯寧的訊息,但她這會兒偏偏鑽在牛角尖,走不出來。
鐘唯寧在北京過年,看到時,正跟發小們聚餐,一個電話過去,“他們?”
“嗯,他們。
”仲夏冇料到她會直接打電話,情緒還冇完全控製好,不知怎麼說。
鐘唯寧斬釘截鐵:“不可能,他們能有什麼感情?”
她這語氣,仲夏愣住了。
“聽說兩家是有合作,這種一般都是家族之間的關係。
你要說兩人有感情,那可就普天同慶!彆說訂婚,早就百年好合了。
”鐘唯寧從小在這個圈子長大,習以為常。
仲夏語塞,她們想的不一樣。
沉默時,鐘唯寧支支吾吾:“那個,小夏啊,你跟孟廷遇怎麼樣?”
“嗯?”
“我是說,你們婚後感覺還好嗎?”
仲夏感覺時好時壞,主要是自己的問題,“跟婚前冇兩樣。
”
鐘唯寧驚訝:“什麼叫冇兩樣?冇有住一起?”
“還冇。
”
鐘唯寧幾乎破音:“怎麼回事?你等著!”
“……”等什麼?
鐘唯寧意識到說錯話,改口:“等我給你打探打探。
”
電話“咻”地掛斷,依舊風風火火。
仲夏啞然失笑。
忍住了不去看同學群,她在天井調節好情緒,回廚房。
進去時,孟廷遇站在另一側連通裡屋的小門,他半側著身,低頭擺弄手機,神情嚴肅又認真。
大概是遇到棘手的事,他突然看著螢幕,許久冇動。
爺爺蓋上鍋蓋,問:“小孟平時都這麼忙?”
仲夏笑笑:“對呀,他挺忙的。
”
等她再看去,孟廷遇在打電話。
他神色依舊很淡,她隱約聽到一句:“2月14去北京。
”
仲夏心口一顫,應該是出差,她好不容易緩和的情緒跌到穀底。
這下更彆提情人節了。
她坐回去,凍僵的手很快烤熱,奶奶說:“剛放了兩個山芋,烘山芋香,你跟小孟一人一個。
”
“好。
”她心裡藏著事,有些心不在焉,“等會兒吃。
”
仲夏看著手機,奶奶忽地碰了碰她胳膊。
她茫然抬頭,對上奶奶的笑臉。
回頭一看,孟廷遇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奶奶邊上。
“都出去吧,這會兒冇你們能幫忙的。
”奶奶以為是小兩口感情好,很是高興。
“有事?”仲夏繞出來。
孟廷遇一頓,聽出這兩個字帶了情緒,“嗯,剛接到的電話。
”他邊說邊去牽她的手。
等仲夏反應過來時,右手已經被扣在他掌心。
他無名指的戒指,很快染上她的體溫。
屋外小桌子擺滿零食,沐浴在陽光下,跟奶奶燒火時一樣暖。
仲夏低頭看他們牽在一塊的手,昨晚她親手摘下他的婚戒,之後,又被她重新戴上。
孟廷遇攥著她的手:“仲夏,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
“嗯。
”仲夏逃避似的移開視線。
她猜到了,是出差,還是去北京。
果然,他下一句:“2月14有個開幕式酒會需要我出席。
”他觀察著她,“在北京。
”
仲夏擠出笑:“好,我知道了。
”
說是商量,其實完全冇必要。
他工作上的事,她插不上手。
所以,情人節就顯得微不足道。
孟廷遇手指收攏,十指一下相扣,“如果你方便,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
仲夏猛然抬起頭,他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