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樂機場的燈光是冰冷的銀白色,照在淩晨空曠的抵達大廳裏,像手術室的無影燈。許知意拖著兩個行李箱走出海關時,手錶顯示巴黎時間晚上十點十七分,而她的身體還固執地停留在南城淩晨四點。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像一場漫長的夢境。她記得起飛時南城的雨,記得中途醒來看到的西伯利亞雪原,記得降落前舷窗外巴黎的萬家燈火——那些燈火不像南城的暖黃,而是清冷的銀白,像撒在地上的碎鑽。
“許知意?”一個聲音用法語叫她。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亞洲女性舉著牌子,牌子上是她的名字拚音。女人穿著米色風衣,黑色短發,笑容溫和。
“我是林薇,巴黎高美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的。”女人改用中文,“江教授讓我來接你。”
許知意鬆了口氣。在飛機上她一直在擔心——如果沒人接怎麽辦?如果找不到去公寓的路怎麽辦?如果……如果巴黎不像想象中那麽好怎麽辦?
“謝謝您。”她說,聲音因為長時間飛行而沙啞。
“不用客氣。”林薇幫她推過一個行李箱,“車在外麵。我們先去你的公寓放行李,然後如果你不累,我可以帶你去吃個晚飯——雖然現在對你來說可能是早餐時間。”
許知意跟著她走出機場。八月的巴黎夜晚,氣溫比南城低很多,風帶著塞納河的水汽吹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裹緊外套,抬頭看天——深藍色的夜空,沒有星星,隻有遠處埃菲爾鐵塔的燈光,像一根金色的針,刺破夜色。
車沿著高速公路駛向市區。林薇一邊開車一邊介紹:“你的公寓在十四區,rue Didot。離學校不算遠,地鐵十幾分鍾。那一片住著很多學生,相對安全。”
窗外,巴黎的夜景像一卷緩緩展開的膠片。古老的建築,狹窄的街道,路邊咖啡館的露天座還坐著人,橙黃色的燈光下,人們喝酒,聊天,抽煙。空氣裏有咖啡、香煙和麵包混合的複雜氣味——這是許知意對巴黎的第一個嗅覺記憶。
“感覺怎麽樣?”林薇問。
“像……電影。”許知意誠實地說,“不真實。”
林薇笑了:“我剛來時也這樣。但很快你就會發現,巴黎不是電影,它有它的問題——地鐵罷工,小偷多,辦事效率低,房租貴。不過,”她頓了頓,“它依然是巴黎。”
車停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建築是典型的奧斯曼風格,米黃色的外牆,黑色鐵藝陽台,每扇窗戶都掛著白色的蕾絲窗簾。林薇幫她搬行李上樓——三樓,沒有電梯,狹窄的旋轉樓梯讓行李箱的搬運格外艱難。
公寓很小,但很幹淨。一間臥室,一個小客廳,廚房是開放式的,衛生間隻能容一個人轉身。但窗戶很大,朝南,窗外是另一棟建築的屋頂,遠處能看到蒙帕納斯大廈的尖頂。
“基本傢俱都有。”林薇說,“床單被套我幫你準備了新的。明天你可以去附近的超市買日用品。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謝謝。”許知意說,“我自己可以。”
“那好。”林薇寫下幾個電話號碼,“這是我的,還有學校的緊急聯係人,附近超市的地址,中國超市的位置——如果你想買中國調料的話。對了,”她拿出一張地鐵卡,“這個給你,裏麵充了十歐,夠用幾天。”
許知意接過,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在異國他鄉,這些細致的幫助比什麽都珍貴。
林薇離開後,公寓裏突然安靜下來。那種許知意預想過無數次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湧來,瞬間淹沒了她。
她開啟行李箱,開始整理東西。衣服掛進衣櫃,畫具放在窗邊的角落,母親給她帶的中國茶葉和零食放在廚房櫃子裏。每拿出一樣東西,都像在確認——我真的來了,我真的在巴黎了。
整理到一半時,她停下來,走到窗邊。夜色中的巴黎很安靜,隻有偶爾駛過的車輛聲。遠處有警笛聲,忽遠忽近。她拿出手機,想給母親報平安,但想起南城現在是淩晨五點,母親應該還在睡覺。
她又點開和沈嶼白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還是她登機前發的“保重”。他回複了嗎?她重新整理,沒有。美國現在是什麽時間?她算了一下——巴黎晚上十一點,紐約下午五點。他應該還在忙。
她最終沒有打電話。隻是發了條訊息:“到了。公寓很溫馨。一切都好。”
傳送後,她繼續整理。當那幅《光的方向》從行李箱裏拿出來時,她停下了。畫布用泡沫紙仔細包裹著,她一層層拆開,露出畫麵——深藍色的背景,溫暖的光,兩個小小的人影。
她看著畫,想起畫這幅畫的那個夜晚。南城美院的畫室,淩晨三點,她一筆一筆地畫,心裏想著沈嶼白,想著他們的未來。
現在未來來了。她在巴黎,他即將去紐約。畫裏的光還在,但現實中的光呢?
她把畫掛在臥室牆上,正對著床。這樣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
整理完所有東西,已經是淩晨一點。許知意累得幾乎站不穩,但精神異常清醒。時差像一隻無形的手,把她的生物鍾擰亂了。
她洗了個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城市。窗外的巴黎在沉睡,而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怎麽也睡不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沈嶼白的回複:“到了就好。好好休息。我這邊還有點事,晚點給你打電話。”
有點事。晚點。這些詞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上。但她很快把這根刺拔掉——他確實在忙,雅頌公司的事,美國簽證的事,那麽多事。
她回複:“好。你也別太累。”
然後她放下手機,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七點,陽光透過白色窗簾照進來時,許知意醒了。隻睡了四個小時,頭很痛,眼睛很澀。但她知道必須起床,必須開始適應巴黎的時間。
她煮了從中國帶來的速食麵——這是母親硬塞進行李箱的,說“剛到那邊吃不慣,有這個墊墊肚子”。熱騰騰的麵湯下肚,胃舒服了些,但心裏還是空落落的。
九點,她按照林薇給的地圖,出門去超市。八月的巴黎早晨,陽光很好,但氣溫隻有二十度左右。她穿了件薄毛衣,還是覺得涼。
街道很安靜,偶爾有遛狗的人經過。麵包店的櫥窗裏擺著新鮮出爐的法棍,香氣飄出來,混著咖啡的味道。許知意走進一家超市,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梭。
一切都陌生而艱難——標簽是法文,她隻能靠包裝上的圖片猜內容;收銀員語速很快,她沒聽清總價,尷尬地遞了張五十歐的鈔票;裝袋時手忙腳亂,後麵的顧客在低聲抱怨。
回到公寓時,她已經精疲力盡。把東西放好,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色的雲在移動,陽光時隱時現。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視訊電話。
“知意!到了嗎?怎麽樣?”母親的聲音很急。
“到了,媽。一切都好。”許知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公寓很溫馨,同學也很幫忙。”
“吃了嗎?睡了嗎?那邊冷嗎?”
“吃了,睡了,不冷。”許知意一一回答,“您別擔心。”
許文君在螢幕那頭仔細看她:“你瘦了。是不是沒吃好?”
“才一天,怎麽會瘦。”許知意笑了,“媽,我真的很好。您看,”她把手機攝像頭轉向窗外,“這是巴黎的屋頂,很美吧?”
她給母親看了公寓的每個角落,介紹了買來的東西,說了超市的經曆。許文君聽著,眼眶紅了:“我的女兒真的長大了,一個人在國外也能把自己照顧好了。”
“媽,”許知意鼻子發酸,“您別哭。我會好好的,真的。”
掛了電話,許知意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報喜不報憂,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為母親做的事。
下午,她決定去學校看看。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在塞納河左岸,離她的公寓三站地鐵。她拿著地圖,小心翼翼地在迷宮般的地鐵站裏找路。巴黎的地鐵很古老,牆壁貼滿了各種海報,空氣裏有股潮濕的黴味。
從地鐵站出來時,她愣住了。
麵前是一棟宏偉的古典建築,米黃色的外牆,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戶。門前的小廣場上,有學生在抽煙,聊天,彈吉他。穿著各種風格衣服的年輕人進進出出——有穿西裝打領帶的,有穿破洞牛仔褲的,有頭發染成彩虹色的。
這就是巴黎高美。世界頂級的藝術學院。她真的站在這裏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大門。大廳很高,穹頂上有壁畫,光線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牆上掛著學生的作品,各種風格,各種媒介,大膽,前衛,有些甚至讓她看不懂。
她沿著走廊慢慢走,看著兩旁的工作室。有的門開著,能看見裏麵的學生在畫畫,做雕塑,討論。空氣裏有顏料、黏土、鬆節油的味道——這種味道她熟悉,但這裏的濃度更高,更複雜,像各種藝術氣息的混合。
走到一扇標著“繪畫係辦公室”的門前,她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用法語說。
許知意推門進去。辦公室裏堆滿了畫冊和檔案,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桌前,戴著眼鏡,頭發花白,但眼神銳利。
“您好,我是許知意,新生,來自中國。”她用練習了很多遍的法語說。
女人抬起頭,打量她:“哦,江的學生。我知道你。”她切換成英語,“你的作品我看過,《邊界》係列。很有想法。”
“謝謝。”許知意鬆了口氣。
“我是瑪德琳·杜邦,繪畫係主任。”女人站起身,從桌上找出一份檔案,“你的課程安排在這裏。每週四天專業課,一天理論課。工作室分配在三樓,307室。你的導師是讓-皮埃爾·馬丁,他明天會來學校,你可以去見他。”
許知意接過檔案,密密麻麻的法文,她隻能看懂一部分。
“語言有問題嗎?”杜邦問。
“有一些。”許知意老實承認,“但我在學。”
“很好。”杜邦點頭,“但在這裏,語言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作品,你的想法,你的勇氣。”她頓了頓,“江說你很有潛力,但需要打破框框。在巴黎,沒有人會告訴你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你要自己找答案。”
這話和江教授說的一樣。許知意點點頭:“我明白。”
“那就好。”杜邦看了眼手錶,“我還有會。你自己逛逛吧。明天上午十點,新生orientation,別遲到。”
離開辦公室,許知意找到307工作室。門鎖著,她從窗戶往裏看——很大的空間,十幾個畫架,牆上貼滿了各種草圖和照片,地上有顏料的汙漬。這就是她未來一年要工作的地方。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想象自己在這裏畫畫的樣子。陽光從高窗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飛舞,畫筆在畫布上沙沙作響……
手機震動,打斷了她的想象。是沈嶼白發來的訊息:“現在方便視訊嗎?”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撥通視訊。沈嶼白那邊是白天,背景是北京機場的候機廳。他穿著白襯衫,頭發有些亂,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你在機場?”許知意問。
“嗯,馬上飛紐約。”沈嶼白說,“剛纔在忙公司的事,沒及時回你訊息,對不起。”
“沒事。”許知意說,“你看起來很累。”
“還好。”沈嶼白揉了揉太陽穴,“就是昨晚沒怎麽睡。你那邊呢?學校看了嗎?”
“剛剛看完。”許知意把攝像頭轉向走廊,“這就是巴黎高美。很古老,很有味道。”
她給他看大廳的穹頂,看走廊裏的學生作品,看窗外的小廣場。沈嶼白安靜地看著,偶爾說“很美”“很有感覺”。
“你的公寓呢?”他問。
許知意切換攝像頭,給他看公寓的每個角落。當她轉到臥室牆上那幅《光的方向》時,沈嶼白沉默了。
“你還帶著這幅畫。”他說,聲音很輕。
“嗯。”許知意說,“它提醒我,不管在哪裏,都要朝著光的方向走。”
視訊裏安靜了幾秒。然後沈嶼白說:“知意,我可能……要晚幾天去紐約。”
“為什麽?”
“公司那邊有點事需要處理。”沈嶼白說得含糊,“具體的等我到了美國再跟你說。”
許知意感覺心裏一沉。她知道他在隱瞞什麽,但沒追問。距離讓他們學會了不追問,學會了給彼此空間,也學會了把不安藏在心裏。
“好。”她說,“那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沈嶼白頓了頓,“知意,我會想你的。”
“我也是。”
登機廣播響起。沈嶼白看了眼時間:“我要登機了。到了紐約給你訊息。”
“一路平安。”
視訊結束通話後,許知意站在窗前,看著巴黎的街道。陽光正好,塞納河在遠處閃閃發光。這座城市很美,很藝術,但也很陌生。
而她,要在這裏開始新的生活了。
手機又震動,是林薇發來的訊息:“晚上聯誼會有迎新聚餐,在十三區的中餐館。你要來嗎?可以認識一些中國同學。”
許知意想了想,回複:“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