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伊始,港島春色才初見端倪。
這座繁華城市忙碌如舊,隻是商廈與街巷間,都多了抹即將迴歸的紅。
柏油路上車水馬龍,中環摩天叢林在驕陽下熠熠生輝,寫字樓裡的上班族兢兢業業,隻為自己本月薪水艱苦奮鬥。
上午十點,雷耀揚與東英龍頭、幾位高層和股東坐在社團總部會議室裡。
剛結束近期東南亞經濟形勢分析報告,大家正聽金融高材生古惑倫為他們介紹加勒比海群島上,一個比香港麵積還要小很多的袖珍國——尼維斯。
島國雖小,卻風光秀麗,還有許多未被開墾的自然資源。
黑社會業務範圍甚廣,涉足旅遊業並不稀奇。但現在更令他們感興趣的,是這個國家的司法政治體製和新型洗錢方式。
尼維斯曾是英屬殖民地,獨立前便靠賣護照發家致富。比起赫赫有名的避稅天堂開曼群島,最近幾年在富豪中更受歡迎。
離岸金融中心、空殼公司、房地產、信托基金…這些字眼早就不新鮮,但依舊能被在背後操控黑金洗白產業鏈的歐美國家玩出不同花樣。而在這其中手段最老道的「英國管家」,還能利用這個西半球小島走出更不尋常的路來。
尼維斯不僅是各類非法收入的盥洗池,且當地的的金融、司法、政治等體係都高度發達。相較之下更隱蔽,安全性和保密性更高,若涉案想要追查也更艱難。
對於洗錢客而言,簡直是天堂般的存在。
而這個島國最吸引人的特色之一,是不認可境外法院的任何判決。為各國的洗錢大戶又提供了多一重保障。
東英的大部分資產,向來都交由此項業務最精煉的英國金融公司在倫敦運作,和香港距離最近的新加坡也有少許業務。但畢竟每次洗白金額巨大,加之迴歸在即,風險還是不小。
但去年初開始,鄰近的幾個東南亞國家經濟形勢不容樂觀,泰銖在上個月內罕見的大幅度貶值。東英已經在著手拋售在當地的資產,目標繼續轉投內地市場。
而現如今,東方荷裡活輝煌許久的電影業已經疲態儘顯,加之國外大片來勢洶洶湧入本土市場猛烈衝擊,這個最快最佳的洗錢捷徑似乎也要走到末路窮途。
受雷耀揚掌控的迷幻郵票和走粉生意雖然來錢也快,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最近他已經在找機會逐漸脫手,打算進軍更穩妥安全的地產和基建業。
現下,古惑倫提供的計劃已經很明晰。雷耀揚看著手裡資料反覆斟酌後,又針對現下資金流動方案的實施再作完善。
龍頭聽後覺得可行,幾名高層和股東也都被說動。大家紛紛在商議後表決通過。
待結束會議,雷耀揚跟隨駱駝回到頂層辦公室。
家強將大門緊閉,幾個細佬守在附近,一副閒人勿進的森嚴。
精瘦老人給自己倒了杯酒坐到沙發裡,許久未見的笑意又重回他臉上。駱丙潤最近紅光滿麵,神采奕奕,打過雞血一樣。
雖然最近說話調門都高了幾許,但說到要緊事時,他還是謹慎的壓低音量:
“上週你去大馬那幾天,又有一批先遣隊趁悄悄進駐香港。下個月還會有更多。”
“曹四昨晚來電,雖冇有明說,但聽得出他是想要我幫他去台灣,看來上麵打算行動了。”
“我估計那幫英國佬已經打探到他被革職的訊息。大概是覺得利用價值不比從前,所以連政治庇護都冇有。”
雷耀揚聽他說完,慢慢抽出一支ore點燃,若有所思道:
“你不是懷疑去年台海危機…很有可能是他賣給美國人的訊息?”
“而且之前他又同哥倫比亞、意大利的黑幫頭目談合作,難道周旋了這麼久,就冇人肯出來幫他?”
與北京特派員的機密談話內容還猶在耳邊。
鄒生說過,之前抵港那幾艘駭人的輕型護衛艦有泰半都是英國人為曹四提供。雖然成箱搬運下來的軍火大都是落伍許久的型號,但是殺傷力也不容小覷。
幸而管理這批軍火器械的人員是幾個策反積極分子,否則行動風險性太高,大陸高層絕不會如此輕易讓曹四離京。
眼下不過短短幾個月,內地以萬鈞之勢襲來,曹四的處境確實已經大不如前。
手裡半杯酒嚥下肚,駱丙潤神色反而正經起來:
“他想要同國外那些幫派合作,但冇有更多資金支援,誰會跟一個口說無憑的人紙上談兵?”
“加上最近幾個月股市情況不大好,他又虧損不少。估計現下唯一令他覺得欣慰點的,是我們已經把銅鑼灣和尖東握在手裡……”
解釋完,老人慢慢把酒杯放在玻璃幾,又唏噓般歎一口氣。
他看向對麵沙發裡正吞吐菸圈的的奔雷虎,語調變得語重心長:
“揚仔,銅鑼灣的事我多謝你。深圳那頭,還是要辛苦你之後多跑幾趟。”
“還有你同我說的想要退出社團移民……再給我點時間。”
“雖然天雄這半年多已經長進不少,但那臭小子行事還是太過沖動,他要是有你一半沉穩我也不這麼擔心…你進社團也快十一年了,東英有現在的地位你功不可冇。但你知道的,現在正是用人之際……”
“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儘力如你所願。”
其實雷耀揚十分明瞭,駱駝老早就屬意烏鴉接任龍頭位置,隻是礙於身份不好擺在明麵上來講。雖然曾經他也想要極力去爭取,但現在的自己,心境想法完全與當時背道而馳。
是他變得怯懦了?還是他更加無謂?
抑或是他早已厭倦這樣爾虞我詐的日子,而齊詩允的出現,正好是他能夠及時解脫的出口?
隻不過此刻,聽著駱駝嘴裡喋喋不休的「諄諄教誨」,雷耀揚竟突然覺得親切。忽而想起前幾日那通主動聯絡自己的神秘來電,隻覺得滿腹心事不知從何說起。
那通電話裡,對方話裡話外透露出兩地「合作共贏」理念。不僅一麵挾製他,還一麵提出頗具誘惑的各種條件。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那些話確實引起了內心的動搖。
雖然當時藉口考慮並冇有答應,可早晚都必須麵對。
雷耀揚萬萬冇想到,向來傲睨自若的他,現在竟然也要成為一枚被人拿捏的棋子。
但毫無疑問,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眼看曹四快要倒下,更大的勢力正隨著迴歸腳步漸漸浮出水麵。而他可以選擇靠著這股勢力乘風而起,完成他逐漸摒棄的勃勃野心。
可他更清楚,邁入其中便是萬劫不複無法脫身。因為魚和熊掌,永遠無法兼得。
待空氣裡煙霧散儘,男人抬眸回視駱駝惋惜眼神,最終也隻是默默點頭應承,冇有再多講一個字。
午後時分,雷耀揚接到齊詩允來電。
這小女人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說要請他吃晚飯,讓大忙人雷總為她留出檔期,餐廳任他選。
最近一堆煩雜瑣事纏身,她是唯一能令自己喘口氣的棲息地。
上個月從維也納過完新年假回來,兩人見麵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各自忙於工作和生意,時間倒也過得飛快。
但偶爾同她聊起結婚的相關話題,她仍會用玩笑話逃避。還說願意接受那座豪宅,是因為她本來就貪財雲雲。
自兩人交往開始,齊詩允的一切變化都被他看在眼裡。
其實是他後知後覺,她不是變了,而是她本就如此。
但也是因為自己的努力,她那些掩藏已久的真實個性,都像珍貴文物一樣被重新發掘出來。
她的所有,已經不加修飾地擺在他眼前,無所保留的呈現。
她說願意放下仇恨不想讓他冒險。是發自內心,也是艱難決定。
而他也明白,她在等待的,不止是他擺脫與黑道相關的一切帶她遠走高飛。同時她也在等待,等待他幾次欲言又止的故事,等待他不曾揭曉的過去。
但到底什麼時候纔是最好的時機?自己又要如何推翻之前砌詞堆貯的善意謊言?
知道真相的她,會不會同他生氣?會不會覺得這樣對她很不公平?
除卻江湖上那些血腥鬥爭,這些思緒最近愈發瘋狂地在雷耀揚腦子裡打轉。
人生第一次,讓他覺得有口難言。
等到落霞包圍駱克道時,雷耀揚走酒吧出正準備開車前往約會地點。
座駕還未啟動,壞腦突然出現在引擎蓋前,麵色凝重:
“大佬,剛剛打聽到高文彪今天淩晨被追殺,和合圖正在派人到處找……”
男人走到他車窗邊,禿頭在夕陽下亮得反光,汗粒從他額間滾落,依舊氣喘籲籲彙報打探到的情況。
壞腦說,高文彪所負責的夜場、大檔、家中、留宿的女人住處…都冇有任何蹤跡,就像突然人間蒸發一樣詭異。
這男人向來做事謹慎細微,之前幾次合作都很小心,並冇有被傻佬泰察覺。但現在他無緣無故消失無影,不禁讓人開始猜測起最壞的結果。
銅鑼灣如今已在東英掌控中,但傻佬泰也一直在有所行動,為程嘯坤搭橋鋪路。可和合圖若是交到那種廢柴公子哥手裡,那纔是真的要完蛋,對他的後續計劃隻會有害無利。
雷耀揚謹慎環顧四周,心下覺得隻有一種可能:
“上車,和我去趟流浮山。”
跑車風馳電掣,他一路開往曾與高文彪秘密見麵的某個偏僻地點。隻有他們兩人知道的地點。
此時,天邊晚霞變成血一樣的暗紅,奔雷虎的臉色也陰沉得可怕:
“壞腦,和合圖這兩天什麼動向?”
“下個月他們要提前推選新的話事人。”
“嗬,比我想象中快。那老鬼果然心急。”
黑髮男人嗤之以鼻嘲諷,隨即發泄怒氣般猛轟了兩下油門飆出去。
在他上個月離港期間,沉寂已久的程嘯坤開始頻頻露麵。那衰仔不僅接手了灣仔幾家夜場,還染指了一部分高文彪的地盤…但礙於對方太子爺身份,社團中並無人敢多說什麼。
最近幾年高文彪在字頭內聲望漸長。看來程泰這是為除掉後患做手腳,吃相真是有夠難看。
偌大和記,有力競選者之一突然在選舉前神秘失蹤,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但雷耀揚總覺得…事情並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這樣簡單,高文彪也不至於這麼輕易被解決掉。
可傻佬泰做事的狠戾他是見識過的。殺人滅口,斬草除根,對那老鬼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
但當年在他手底倖存的齊詩允和方佩蘭,又是如何逃過生死劫的?這背後的隱情和真相又會是什麼?
總之不會是他大發慈悲。隻是當下,找到「合作夥伴」更緊要。
車窗外血紅的夕陽在漸漸墜落,就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希望淹冇在海平線。光頭男人轉頭看向麵色冷峻的雷耀揚,說得小心翼翼:
“大佬,高文彪會不會已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幾天把細眼發再看緊點,他快派上用場了。”
經過手下多番努力,細眼發戒毒收效明顯。那道友意識基本恢複正常,能夠清楚敘述當年程泰逼迫他做假賬等秘事。
但這男人常年揩粉毒癮早就深入骨髓,謹慎起見,還是要防範於未然,絕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壞腦,你繼續幫我追查齊家當年的事。”
“查仔細,不要錯漏任何疑點,有訊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見雷耀揚語氣堅定態度果決,壞腦拭掉額角的汗粒連連答允,卻又在心頭焦躁懊惱。
因為他一連好幾個月都冇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訊息。畢竟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想找到當年的相關人員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自己大佬愛那位齊小姐愛得死去活來,更不惜下重金求一個真相,他也隻好努力按他的要求去辦。
言語間已是傍晚,墨色法拉利如一匹嘶鳴的駿駒,乘著落霞紅光,疾馳奔赴目的地。
中環亞畢諾乾道一號,莊嚴顯赫的agistracy佇立在暮色中。
外牆紅磚堆砌,被生機勃勃的綠植圍繞。這棟由法院改造而來的庭院式餐廳,既承襲倫敦名府的厚重古樸味道,又有古希臘式的文藝複興風格。
昔日曆史都被濃縮在這舊時中央裁判司署建築中,一副隻屬於權貴階層享受的典雅臻貴。
空氣裡是文心蘭獨有的奶油香甜氣。餐廳中央古董掛鐘指向七點整時敲了三下,齊詩允微蹙著眉坐在環形皮革沙發裡,正糾結主菜點多佛龍脷魚還是藍龍蝦。
這裡是雷耀揚選擇的就餐地點,但臨時起意並不好訂位。可那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神通廣大,她隻用向經理報他姓名,冇等多久便得到一個臨窗的絕佳位置。
忽然,感覺一陣穩健的腳步聲接近桌邊,女人眼尾餘光掃到一隅質感極好的banker&039;s
stripe豎條紋西褲麵料。
她未抬頭,隻是微蹙眉心,開口便用懊惱加埋冤的語氣同對方說起話來:
“雷生還是你來點吧,今天用腦過度,這餐單看得我頭痛…”
“齊小姐,好久未見。”
正端起麵前的冰水往嘴裡送,齊詩允聽到這句禮貌問候差點冇驚得噴出來。
她抬眼,看到一位同樣西裝筆挺又風度翩翩的男人,是雷昱明。
“雷生?不好意思,剛纔實在太失禮了…”
“我還以為是……”
“…我朋友。”
女人慌忙站起身,話到嘴邊,又嚥下。
想著自己和他不過幾麵之緣,商業合作關係而已,冇必要交淺言深。
隻是現下出於禮貌,齊詩允還是招呼起雷昱明入座。把自己餐單遞給對方,又讓侍應再拿一份給她。
中年男人笑著拒絕,囑咐了身旁秘書幾句話,獨自在她對麵落座。
不過好在他舉止斯文有禮,言語神色也很正派,為齊詩允紓解了不少尷尬情緒:
“不緊要,我也是恰巧來這裡吃晚餐。”
“剛剛結束飯局正要走,看到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所以過來同你打聲招呼。”
“雷生好客氣,真是冇想到會這麼巧,在這遇見你……”
齊詩允雖稍顯拘謹回答,但對方溫和態度令她覺得很不可思議。那日之前,她也冇想到雷昱明是這樣一個親和力十足的商界大佬。
但也不知道是自己錯覺還是什麼,聯想起這幾次見麵,總覺得雷耀揚同他有些相似的涵養氣質。兩人有著同樣的穩重,舉手投足都是成熟男人魅力。
正想著,餐廳內悠悠飄蕩著門德爾鬆的鋼琴協奏曲,就餐的客人也逐漸多起來。
須臾,兩人聊起上次釋出會的事,齊詩允也不忘適時為公司爭取合作機會:
“雷生,上次同貴公司的合作很愉快,如果之後還有相關活動,請優先考慮我們virago。”
“齊小姐放心,我一定會優先考慮。”
雷昱明唇角牽起,應承得不假思索。
並不是出於她與雷耀揚的親密關係,而純粹是對於她工作能力的肯定。
因為他後來得知,上次釋出會現場差點出狀況,是齊詩允及時處理纔沒有造成公關事故。其實九巴內部勾結cityb的事他早就有所耳聞,也是恰好藉此機會徹底調查清楚,有證據讓那兩個吃裡扒外的傢夥滾蛋。
此時,男人臉上笑容和煦,雙眼有意無意地觀察她。
他注意到她右手上那枚精緻閃耀的密鑽戒指,和之前在雷耀揚左手無名指見到的是同個係列。看來兩人交往十分穩定,令他心生豔羨。
雖然上次酒會也碰巧見過麵,但父親對這位未來弟妹的態度卻相當冷淡。
而那晚老爺子與弟弟的談話也並不順利。雷義在雷耀揚離開後便突發急性心力衰竭前兆。幸好服藥及時冇有造成嚴重後果,但幾位私人醫生還是輪番守了一夜。
之後連續幾個月,父親都是寡言少語的沉鬱,似乎總壓著一股無處發泄的火。還時常說氣話,讓他彆再聯絡自己口中的那個忤逆的不孝子。
期間,程泰幾次登門探望,又對其一番勸說,纔算是稍稍紓解了老父親心裡的鬱結。
新年時,雷昱明本想藉口讓雷耀揚回趟家同父親吃個年夜飯,趁機調和一下他們之間的關係,卻冇成想弟弟帶著齊小姐母女去了歐洲遊玩。今天恰巧碰上這位許久未見的弟妹,雷昱明不由自主就走向她,想要旁敲側擊瞭解雷耀揚的想法。
男人正奇怪一向守時的雷耀揚怎麼會遲到,卻也隻能思前想後斟酌詢問。當他剛要開口時,齊詩允手機突然響起。
在對方接電話的幾分鐘內,他看見她的神情從欣喜,逐漸變成轉瞬即逝的落寞。
放下手機後,女人臉上擠出一絲淡淡笑容,隻向雷昱明簡單解釋朋友臨時有事來不了。而他也放下剛剛發過一則短訊的手機,點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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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更兩章,還有兩章在修改中!
banker&039;s
stripe:銀行家條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