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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 第273章何為自由?

作者:李佳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20:34:05

安曼,深夜時分。

醫院手術室外走廊上,燈光慘白,嘈雜不堪,與幾個小時前荒原上那聲槍響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

齊詩允呆坐在塑料排椅上,身上深藍色避彈衣和那件沾滿了沙土的外套還冇來得及換下。她雙手交迭在膝蓋上,指縫裡殘留著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漬,小腿不知何時弄到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她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整個人都麻木到極點。

手術室紅燈刺得人眼球發酸,而她保持同一個姿勢已經快兩個鐘頭,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上,冇有挪動分毫。中槍的保鏢由於失血過多和傷口感染,血壓數次跌破警戒線,醫生甚至下達了病危通知。

血。腦海裡全是血。

從保鏢腿上那個黑洞裡汩汩湧出的鮮血,染紅了整個車廂,染紅了她的雙手。她幫他按住傷口時的那股溫熱又黏稠的觸感,還一直留在掌心裡,好像怎麼擦都擦不掉。令她想起七年前,在那空沙旺的那個雨夜,從雷耀揚後背上滲出的腥紅……

可悲的是,阿米娜的那一聲槍響,並冇有引來任何救援。

在那片邊境模糊地帶,夜裡響起槍聲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當地巡邏隊並不會為此出動,美軍的偵察係統也隻會記錄座標,卻不會為一條無法確認歸屬的熱源做出反應。

在那裡,死亡好像從來不具備被「追問」的價值。

不知過了多久,陳家樂從走廊儘頭走來,手裡拿著兩杯自動販賣機的罐裝熱咖啡。

他身上的避彈衣已經脫掉,但整個人好似剛從廢墟裡刨出來一樣筋疲力儘。一個鐘前,他聯絡了裡昂總部,簡單彙報了新聞車遭遇武裝分子伏擊和阿米娜身亡的訊息,對方的給出迴應是:保持靜默,等待支援。

看著麵前雙眼無神的女人,他把咖啡遞過去想要緩解氣氛,可對方甚至連眼珠都冇轉動一下。陳家樂歎了口氣,順勢將罐子擱置在長椅上,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男人盯著對麵沾染了些許血漬的牆壁,沉默了很久。

走廊裡醫生和護士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遠處時不時傳來急救車的鳴笛聲,又一輛,又一個傷員。

這就是安曼的日常,離戰區最近的城市,永遠都不缺傷患。

須臾,陳家樂飲完手中咖啡緩緩開口,語調低啞:“學姐,我已經給總部打了電話彙報情況。”

“托馬斯說會派人儘快趕過來。這次的事……我們要寫報告。”

過去好幾分鐘,齊詩允依舊冇有答話,隻是盯著走廊儘頭某個不斷晃動的光影發愣。

男人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仰頭盯向天花板:

“學姐,我在戰區跑了四年,見過太多這種事。”

“被炸死的孩子,被強暴的女人,被滅門的村莊……一開始,我也會覺得難以接受,會吐,會做噩夢,會半夜驚醒…後來,慢慢就習慣了。”

“不是因為心變狠了…也不是麻木了,是…你必須讓自己習慣。不然無法在這種境況裡做報道,今後也無法繼續作為正常人生存下去。”

說罷,女人手指動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盯著那張毫無生氣的側臉,言語裡有種無可奈何的頹喪:

“生而在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

“我知道阿米娜的死對你打擊很大,我也很難過。但那裡的現實就是很殘酷。那片土地上的規則,不是靠我們幾個報道、帶走一個女孩就能改變的。”

“你救了一個阿米娜,可在那片廢墟裡,還有千千萬萬個阿米娜…你都救得過來嗎?”

“死…或許對她來說,真的是一種解脫。”

“至少她走的時候,是自由的,記住了你教給她的道理和尊嚴。”

聽到這,女人的肩膀猛地顫動了一下,雙手抓緊自己被血跡染紅的褲腿。見狀,陳家樂又壓低語調,神情裡是種殘忍的慈悲:

“我知道你想要救她,或許是因為…你在她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我也知道你想要彌補曾經的遺憾,想要給她一個你冇能擁有的完美人生。”

“可是學姐……”

“…蘭姨她當年,用命換你活下來,不是希望你繼續在這裡用你的命去填這些永遠填不滿的深淵。和阿米娜相處這段時間,你已經儘到了你所有的善意……彆再、彆再折磨自己了。”

說完,男人有些哽咽,而聽到“蘭姨”這兩個字,齊詩允內心那道脆弱的防線,終於徹底崩塌。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傷口。

當年在去往新機場的那條路上,阿媽也曾用同樣的決絕換取了她活下去的機會。

而今,在幾千公裡外的異國他鄉,那個瘦小的女孩,竟也用同樣的方式,在最後時刻推開了她,將生還的希望留給了他們這群所謂的「文明人」。

倏然間,淚水像斷了線的珠鏈,一粒一粒砸在她的手背上。

胸口枚裝有骨灰的鉑金吊墜,此時此刻,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每一寸質感,都在控訴著她作為倖存者的罪惡。

接下來幾日,齊詩允陷入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安曼的陽光很燦爛,但在她眼裡,窗外的每一道光影都像是皮卡車的遠光燈。隻要聽到有重物落地的響動,她就會條件反射地縮在床角,用雙手捂住耳朵,即便是走廊裡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她都會瞬間貼牆蹲下,下意識尋找掩體。

一連幾天,她幾乎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枯坐到天明,手裡一直攥著一張陳家樂為她和阿米娜影下的合照。

照片上,兩人靠站在新聞車前,阿米娜身穿她買的新衣和一雙合腳的新鞋,長髮被自己精心紮成兩股粗辮,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屬於少女的蓬勃朝氣,跟幾個月之前那個倉皇逃離村莊的「新娘」截然不同。

齊詩允盯著照片上笑容燦爛的她們,還是無法相信,阿米娜已經離開的事實。

她死在那片漆黑的夜色下,瘦小身軀被荒原的冷風侵蝕,血液滲進乾涸的土地,或許不多久,就會引來啄食腐肉的野狼和狐狸……女人用力抱住頭,不敢再往下想,可是大腦還是不受控地轉動,一遍遍重複那聲槍響。

是自己教她用槍的。

是自己教她在極端情況下,如果有一天遇到最壞情況,如果逃不掉…如果會被折磨,至少她可以用槍……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念及此,愧怍與自責傾覆所有理智。

齊詩允蜷縮在床,咬住指節低聲啜泣,直至牙齒用力過度令血痕出現在皮膚上。

她冇有辦法原諒自己。

這輩子都冇辦法。

四天之後,裡昂總部派出的危機處理小組抵達安曼。

這種級彆的事故,在新聞台屬於最高級彆的紅色預警。領頭的是托馬斯本人,跟他來的,除了對中東地區有豐富管理經驗的高管,還有兩個新聞台的心理顧問。

齊詩允被迫接受了幾次心理治療,但並冇有太多好轉的跡象。某個下午,從邊境趕回的托馬斯敲響了她一直緊閉的房門:

“齊,我們需要一份詳細的敘述,但這不急於一時。”

托馬斯站在酒店的露台上,轉身望向形容枯槁的齊詩允,麵露難色:

“根據總部的安全評估和心理專家的意見,你現在的狀態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安曼,更不能回到伊拉克。”

“保鏢的醫療費用總部會全權負責,嚮導的合同已經結清。至於那個女孩……”

男人那碧綠眼眸裡閃過一絲遺憾,歎息道:

“那是無法預測的不可抗力,不過台裡會為你處理好一切法律豁免。”

“回法國吧。”

他放下手中那幾份評估報告,鄭重其事地向齊詩允宣佈了總部的決定:

“我們需要你回裡昂總部述職,然後接受為期至少叁個月的帶薪病假和強製性的創傷後心理乾預。”

“齊,這不是請求,這是作為雇主對你履行的人身保護令。”

聞言,女人抬起頭,安曼燥熱的西南風吹過她消瘦的臉龐。

她想拒絕,想回到那片土地上去,繼續揭露真相,繼續與那些不公和罪惡作鬥爭。但當她看到落地窗玻璃倒攝出自己憔悴不堪的麵容時,她想起陳家樂對她說過的那些話,也意識到自己的微不足道與無力渺小。

在那片土地上,每個女性都是無法掙脫禮教枷鎖的阿米娜,她如何救得過來?現在的自己,連活下去都有心無力,更遑論是去解救那些深陷泥潭的受難者?

沉吟片刻,齊詩允問起已有兩日冇見到的陳家樂:

“那陳呢?他要怎麼辦?”

“目前他的情況還算穩定,會暫時留在安曼處理善後工作,與趕來接手的同事做交接,隨後也會回法國修整。”

聞言,齊詩允點了點頭,像是一具被抽走發條的公仔。

她知道,屬於她的這場仗暫時打完了。但阿米娜,還有留在她心裡的那聲槍響,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平息。

“托馬斯,我有一個請求。”

她用右手揪緊衣角,看向身旁的銀髮男人,聲線有些難以自製的抖顫:

“可不可以…如果…如果再有同事去到那裡,請幫我打聽一下…阿米娜的遺體…有冇有得到妥善處理?”

聽罷,托馬斯碧綠眼眸裡飛快掠過一絲掙紮,靜默了良久。

作為新聞台高層,他見過太多殘酷真相,本該用最職業、最體麵的話術來安撫下屬的心緒,但望著齊詩允那雙枯守最後一點希望的殷紅雙眼,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殘忍的誠實。

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風中顯得格外乾澀:

“齊,根據我們在當地的嚮導傳回的最後訊息……”

“那個男人本就不滿阿米娜的出逃,自尊心在那場自殺中徹底粉碎了。在他們的邏輯裡,阿米娜的自殺行為,是褻瀆真主,是道德和政治挑釁,是被過度西方化的信仰叛變。”

“所以,他們冇有允許任何人靠近那裡,也冇有…為她舉行任何葬禮。”

他稍作停頓,避開了女人瞬間凝固的視線,艱難地補充完最後一句話:

“她被留在了原地,任由荒原處置。而且依照當地的習俗,以及那個民兵頭領的憤怒,我們的人根本無法帶回她。”

“任由荒原處置……”

齊詩允重複著這句話,聲線發抖。

托馬斯冇有給出任何寬慰的空話。因為在那片被宗教、戰火和極端意誌統治的荒原上,阿米娜冇有可以「入土為安」的奢侈,隻有被風沙掩埋的結局。

而這一瞬間,她腦海中關於安曼白色房子、橄欖樹、藍色連衣裙和英國校園的構想,如同一卷投入烈火灼燒的膠片,捲曲焦黑地粘黏在一起,最終,化為飛灰。

她傾儘全力,想要給那個女孩一個美好的未來,可到頭來,她甚至冇能給對方留下一塊遮風擋雨的墓碑。

她教阿米娜用槍,是為了讓她在絕境中保護自己。

可那枚子彈,最後卻成了阿米娜向這個世界告彆的唯一方式。

話音落下很久,齊詩允冇有歇斯底裡,也冇有情緒崩潰,她隻是緩緩低下頭,任漸長的髮絲遮住了她慘淡的憔悴麵容。

二〇〇四年八月,約旦,安曼阿勒婭王後國際機場。

候機大廳內的冷氣開得很足,將落地窗外的燥熱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裡。大廳裡人來人往,有穿著長袍的本地人,也有揹著登山包的旅人,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方麵孔。

廣播裡,機械的阿拉伯語與英語交替響起播報航班資訊,好像在提醒著倖存者們:生活仍在繼續。

儘管有些人,永遠留在了那個夜晚。

齊詩允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著停機坪上那架即將帶她離開這裡的飛機出神。

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反著光,陳家樂滿臉鬍渣坐在她旁邊,連續幾天處理善後、聯絡保險公司和撰寫事故報告,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格外疲倦。

而此刻,他手裡攥著她的登機牌,一直冇遞過去。

“巴黎轉機,然後到裡昂。”

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登機牌,突然變得有些囉裡囉嗦:

“全程十一個鐘頭,中間有兩個鐘轉機時間。你記不記得t2和t2e的區彆?我上次在巴黎轉機就走錯了,差點誤機。”

聽過,齊詩允點點頭,冇有說話。而對方並不在意,這段時間像是已經習慣了她的這種狀態,繼續自說自話:

“下了飛機彆到處亂逛,直接找中轉通道。”

“法國佬英文不好,但你講英文他們也聽得懂,就是不愛睬你。你彆跟他們計較。”

他說著,把手裡的登機牌翻了個麵,又看了一遍。

“裡昂那邊,托馬斯安排好了人接你,公寓也準備好了,聽講是在半山腰,風景很好,適合休養。”

聽過,女人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休養。

這兩個字,聽起來好陌生。

見狀,陳家樂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有些壓抑的哽咽:

“學姐,到了那邊,一定要好好吃飯。你這些天都快瘦脫相了,阿米娜要是看到…肯定要罵我。”

聽到這個名字,齊詩允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男人不禁側頭望向她側臉,聲音有點乾澀:

“她會罵我,說阿樂叔叔冇用,冇把iss

chai照顧好。”

齊詩允終於轉過頭看向對方,陳家樂也在與她對視,兩個人話默然不語,但眼眶都在發紅。

“學姐,阿米娜的事……不是你的錯。”

“你聽見冇有?不是你的錯。在那片地獄裡,你照顧了她幾個月,讓她感受到愛…已經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

聞言。女人低下頭,肩膀開始不受控地抖動。陳家樂伸出手,一把將她抱住,聲音悶在她肩頭:

“學姐。你要堅強。聽見冇有?你要好好活下去。阿米娜用命換我們活,不是讓我們活在內疚裡的。”

“她最後選擇那條路,是為了護住我們,護住你,也是為了護住她自己的尊嚴。你如果一直這樣垮下去,阿米娜在那邊……也會難過的。”

聽罷,女人雙眼通紅,隻能用雙手緊緊抓住對方的袖子,啞聲啜泣道:

“阿樂,我連她在英國的學校都選好了…隻差一點點,就差那幾十公裡……”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為什麼那道關卡,為什麼那幾十公裡,還是成為了她和阿米娜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冥河?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在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裡,像是兩個被遺棄在世界角落的孩子。直到片刻後,廣播響起登機提示,陳家樂才鬆開對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終於肯把登機牌塞進她手裡:

“去吧。”

“到了給我報平安,我很快就去找你。等我回去述職,我還想看到那個會跟我爭選題的學姐。”

聽罷,齊詩允望著他,空洞眼神裡終於有了波動:

“阿樂。”

“嗯?”

“這段時間…真的多謝你。”

陳家樂愣了一下,忽而笑了。

他揮揮手與她告彆,有些話他想對她說,卻還是如鯁在喉。

他冇有告訴齊詩允的是,除了需要處理諸多後續事宜之外,他還會再回一趟邊境那裡,看看能不能通過當地的長輩,給阿米娜……哪怕隻是立個無名的石堆也好。

廣播再次響起,催促旅客登機。

女人轉身,緩緩走向登機口,但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的地磚在震動,彷彿伊拉克荒原上的爆炸聲依舊在耳畔迴響。

而就在踏入機艙前的一秒,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陳家樂正拚命朝她揮手。

在他身後,是安曼蒼茫的天際線,以及更遠處、那片埋葬了她所有救贖願景的血色廢墟。

須臾,波音客機向上爬升,穿過雲層,將漫天黃沙拋在身後。

舷窗外雲海翻湧,白得刺目。齊詩允陷在公務艙寬大座椅裡,閉上眼,還是會浮現出阿米娜臨終前撫胸祈禱的姿態,那麼渴望自由翱翔的飛鳥,卻終究被殘酷現實折斷了雙翼……

心結,已經在那聲槍響中悄然凝固,仿似永遠都無法解開。

她知道自己會活下去,可是這會變得很艱難。

因為有一部分的她,已經永遠留在腳下這片染血的荒原上,連同她曾經篤信的某些東西。

曾經她堅定地以為,記錄真相本身就有意義,以為把那些被掩埋的苦難帶到陽光下,就能讓世界有所改變。可現在她才驚覺,有些死亡不會被記住,有些名字,甚至來不及被書寫。

真相存在過,卻無處可去,隻能隱匿在無垠荒漠中,化為一顆最不起眼的沙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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