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養和醫院走廊裡安靜如常。
燈光是恒定的白,柔和卻冇有溫度,淡淡消毒水氣味已經被中央空調稀釋到恰到好處,像刻意抹平一切負麵情緒的存在。這裡是金錢與權力才能買到的安靜,連生死都被包裝得體麵。
醫院地庫內,郭城正把車子泊在相對隱蔽的一個位置。
引擎熄火的瞬間,他並冇有立刻解開安全帶,而是側過身,看向副駕駛座上的齊詩允。
女人懷裡,抱著一束粉白相間的鬱金香,花瓣收攏,顏色乾淨得像是透著股冷意。她穿了一件米色羊絨大衣,頭髮簡單挽起,臉上冇有多餘妝容,顯得神色異常沉靜。
“十點之前,如果你冇有出來,我會上去。”
男人嘴上交代著,眼神還是掩不住的擔憂。
齊詩允點了點頭:“嗯,我知。”
“如果她提到任何讓你感到不適的內容,你可以立刻離開。你不欠任何人一個交代。”
“還有…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發空白短訊給我,我就知道要報警或上來。”
她看了他一眼,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故作輕鬆,又像隻是一個表情的慣性。
隨即,齊詩允推門落車,郭城就如當下最可靠的護盾,緊緊跟在她身後,一路送進電梯口。
電梯上行的過程很安靜,數字一層層跳動。
女人靜靜凝視鏡麵裡自己的倒影,發現自己出奇地平穩。冇有緊張,冇有期待,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種隱約的預感,今晚…有些事情,會被徹底說清。
到達指定樓層,齊詩允按照電話裡的門牌號找到病房。
門外不遠處有兩名高大的安保人員,見到她來,確認身份後並未多言,隻是微微側身讓開。開門的,是位穿著灰色套裝負責護理的的中年女人,對方微微頷首,示意讓她進入,隨後悄無聲息退出去,帶上了門。
室內的燈光,比走廊更暗一些。
病房很大,看起來更像一間酒店套房,空曠得不像是為病人準備的地方,窗外是夜色下的跑馬地,燈火闌珊,像一張被刻意拉遠的城市背景。
齊詩允看見雷宋曼寧背朝自己,坐在落地窗前。
不是躺著,也不是靠著,而是坐在一張輪椅上。
對方身上披著一件淺灰色披肩,身型比記憶中瘦了許多,那種曾經屬於她的強勢氣場,彷彿在一夜之間被削去了鋒利棱角,隻剩下一種疲憊卻仍舊不肯完全倒下的端正。
齊詩允腳步一頓。
她注意到了輪椅,卻冇有立刻將「癱瘓」這個詞,與眼前的女人聯絡起來。
她隻是覺得,對方看起來…比自己想象中要虛弱。
“你來了。”
“花很漂亮。”
雷宋曼寧循聲轉頭,率先打破沉寂。而那雙曾在商場上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齊詩允輕聲走上前,將花放在床頭的矮幾上。
“…聽醫生講,你還不可以見客。”
“是我堅持的。因為有些話…不能再拖。”
中年女人淡淡道,雷宋曼寧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
“坐吧。”
齊詩允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深淵。
長久的沉默。
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和病房裡儀器發出的輕微滴答聲。
“詩允,你恨我嗎?”
雷宋曼寧忽然開口,這問題令對方怔了怔,但她如實回答:
“恨。”
“現在呢?”
“……不知道。”
聽到這回答,她微微勾起嘴角,但那笑意裡冇有溫度,隻有種曆儘千帆的無儘疲憊:
“雷昱明…”
“我知是你做的,誠實就好。”
聽過,齊詩允身體瞬間繃緊,手指攥緊了衣角,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雷宋曼寧又沉默一陣,才又緩緩說:
“那些證據,那些舉報,那些精準投遞給媒體和調查部門的資訊…手法很漂亮。”
“我讓人仔細查過,雖然你做得隱蔽,用了幾層白手套,還特意選了海外服務器中轉,但有些蛛絲馬跡…還是能追溯到viargo的某些資源調用記錄。”
“詩允,你知不知,同你爸爸真的很像。”
“一樣能夠狠下心,卻也一樣能夠在這狠心裡…留下些許心軟的痕跡。”
雷宋曼寧目不轉睛凝視著略顯緊張的齊詩允,神色緩和,有氣無力低聲道:
“不用緊張,我不怪你。”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有些賬,遲早要算清的。”
“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阿媽,弄成這樣…都是我罪有應得。”
她將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投向窗外彷彿是在追憶往昔的慨歎。
聞言,齊詩允用力抿住略微顫抖的唇,望著對方似乎不能自如挪動的雙腿,講出了心中第一個疑問:
“…雷太,雷昱明能夠倒台這麼快…我的報複是一方麵,但是這其中…應該也不缺你的手筆,對吧?”
“為什麼…要用這麼大代價來幫我?”
看見這女仔眼神裡的疑惑和篤定,雷宋曼寧先是微怔,又忽而笑了。但那種笑容,完全是兩人曾經合作離島項目時,那熟悉的某種默契。
“是啊…”
“我也很想知,我為什麼會用這麼大代價來幫你?可能是…我這大半生,見過太多應得和活該,到最後才發現,這些話…不過是給自己找一個繼續作惡的理由。”
“詩允,你爸爸過世以後,我活得太累了…所以今晚,隻要是你想知道的,我會全部告訴你……”
話音落下,雷宋曼寧的眼神倏然暗淡下去,時間,彷彿被拉回到另一個夜晚。
平安夜那日。
石澳的風很大,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隔著整棟房子傳進來,像不間斷的低吼。
明天便是聖誕節,今日,雷氏大宅中的傭人有大半都被雷太「安排」休假。整座宅邸安靜異常,隻聽得見風聲和壁爐裡燒得嗶啵作響的柴火。
客廳中央,那棵三米高的挪威雲杉掛滿紅黃燈球,晃動出有些刺眼的閃光。
就快接近淩晨,雷昱明推門而入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的聲音急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那份穩健與從容。他手裡攥著剛從信托基金打出的緊急報告:一份商罪科非正式索取檔案的存根。
“雷宋曼寧!你玩火玩到全家**,現在安樂喇?”
男人煩躁地一把扯開領帶,臉色鐵青,平日裡精心維持的紳士風度被恐懼和不安撕成碎片。
隨即,他將報告狠狠甩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而此時,雷宋曼寧正端著一盞燕窩坐在沙發裡細品,甚至冇有抬眼看他。她隻輕輕撥動瓷勺,語氣頗為冷淡:
“art,你五十歲人都未夠,火氣就這麼猛。”
“新宏基的那些合規程式都是你親手做的,現在出事,你來找我發癲?”
聽過,雷昱明猛地跨前一步,指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少同我扮懵扮傻!”
“離島那個項目都是你一手抬上去的!齊詩允是你請來的王牌顧問!結果呢?她悄悄把地政署那份舊檔翻出來!正對住我當年簽的那份農地聲明!”
“那是我的簽名!宋曼寧,你是故意留著那個缺口…等她找到機會來捅我是不是?!”
聽過,雷宋曼寧慢條斯理放下小瓷盅,緩緩起身,米白羊絨長裙垂落在地:
“我留缺口?”
她不禁冷嗤一聲,雙眼剜向雷昱明:
“當年是你貪功,想在你爸爸麵前證明你懂土地儲備。你親筆簽下那份農地不具備持續耕作條件的聲明時,有冇有想過那些被斷水斷路的村民?”
“你以為把錢繞一圈英屬地,再轉回來就乾淨了?利用規劃署署長的關係違規改劃,那些賬目…你自以為能藏得好深?”
“那也是為了雷家!!!”
男人厲聲暴喝道,額角青筋畢現:
“如果不是我爸爸,你以為你個衰婆有什麼資格坐在這間大屋裡享受榮華富貴?”
“如果不是我那幾年在中間牽線搭橋,新宏基憑什麼在九十年代拿下那麼多黃金地段?”
“曹署長拿的那幾千萬顧問費,哪一筆不是經過新宏基的明賬?”
“你以為你手腳好乾淨?你那個所謂的轉型項目,說穿了不就是把那些不能入賬的水頭,變做你名下的地產資本?”
“所以呢?”
雷宋曼寧的神情忽然變得異常詭異,那是一種壓抑了幾十年的快感:
“你以為我會在乎雷家死活?”
“外界都傳雷義對我如何情深似海,其實我不過是你爸爸的爭強好勝的戰利品…一個裝點門麵的工具!”
“你知不知,我每次看到你和雷耀揚…都會想起他…他那些肮臟的、唯利是圖的基因在你們身上發揚光大!”
雷昱明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雷宋曼寧對自己顯露出這種同歸於儘的眼神,連自己親生仔都算在這筆帳裡。
“你瘋了……”
“想拉著新宏基和雷家一起死?”
“我是要你收皮。”
雷宋曼寧湊近他,吐息字字見血:
“你以為你穩坐釣魚台?”
“我已經把集團最近三年的交叉持股明細,連同你當年賄賂曹署長的暗語錄音,全部交給了法務備檔!隻要我倒下,這些東西會第一時間送到商罪科陳督察桌上!”
“還有,不要以為我不知你同我二哥在背後耍花招,想聯手把我拉下主席位置,你又有多無辜?”
“art,我忍你二十幾年…有些帳,現在該算清了。”
“——宋曼寧!”
“要不是當年我媽媽早走,現在哪裡輪得到你這個女人在這裡指手畫腳?我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錯事,就是娶了你個家道中落的癲婆!”
雷昱明恨得咬牙切齒,徹底被激怒,那股潛意識裡長期壓抑的衝動,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他猛地推了一把雷宋曼寧,女人踉蹌著,就快要撞向身後那個沉重的紅木案幾。
一切發生得太快,令人完全避之不及,雷宋曼寧後腰位置被尖角狠頂,她吃痛,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冇有任何緩衝,陡然滑落在地———
冇料想,左手翡翠鐲隨力道重重地磕在堅硬地板,霎時間,陪伴她幾十年的愛物在她眼前崩裂得支離破碎……
而那種心因性的應激反應,在瞬間奪走了她下肢的感知,中年女人驚恐地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鐲子碎裂的痛楚也隨之湧上胸腔,而就在這突髮狀況下,她仰頭望向雷昱明,眼神裡,倏然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光:
“…你覺得…你媽媽當年真的是意外早走?”
她的氣息愈發孱弱,聲線很低,語氣卻強硬:
“art,你真的很可憐…你知不知,當年你媽媽發現你爸爸在外麵搞那個小明星後,就動用利氏的錢去買地,鬨著要離婚分產……”
聽到這話,雷昱明僵住了,渾身汗毛豎起:
“宋曼寧,你又在生安白造什麼?”
雷宋曼寧獰笑一聲,語調不高,卻帶著某種病態的快感:
“那場車禍…刹車製動器在半年前就換過新的,為什麼會突然失靈?”
“雷義…他這輩子最愛的…是權力和錢!誰擋他的路…誰就要消失……哪怕那是他明媒正娶、生了仔的髮妻……”
“收聲啊八婆!你給我收聲!!!”
聽到這裡,雷昱明全然崩潰。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母親是死於意外,是他和雷義心**同的傷痛,可現在…這個女人卻告訴他,他曾經所敬仰崇拜的爸爸,竟是殺母仇人?
而他竟然為了這個男人的家族事業,恪守他的規則與安排,葬送了自己一生?
巨大的荒謬感與被背叛的憤怒合流,他猛地伸腳,狠狠踹向雷宋曼寧腹部:
“你個賤人!都是你!是你為了進門才編造這些謊話來噁心我!”
中年女人身體受創本就虛弱,這一下,讓她呼吸變得更艱難,隻能從咽喉裡擠出吃痛的悶哼。
“又扮嘢啊?”
雷昱明呼吸粗重,看著倒在地上的繼母,眼裡冇有同情,隻有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
“你想拖我落水?”
“那就看我們兩個到底誰更命硬!看雷耀揚個撲街的手腳…經不經得起o記那班差佬盤查!”
他彎下腰,死盯住對方逐漸煞白的臉,想起當年自己母親因車禍才過世冇幾年,雷義就把這女人迎娶進門的情景,不由得更加怒火中燒:
“你們母子兩個,還真是賤得一脈相承,為了兩父女,背叛雷家背叛我跟我爸爸!”
“不過宋曼寧,你估錯一點,你知不知你親生仔為了那個女人都已經主動放權給我了?告訴你,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回到雷氏!休想!”
“既然你這麼喜歡裝模作樣扮清高,那你就守著這個破屋…當你的墳墓!”
說罷,雷昱明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衝出宅邸。
轎車引擎聲想起,偌大空間裡,隻剩下癱倒在地的雷宋曼寧。
憑藉最後一點意誌,中年女人調整呼吸,奮力撐起半截身來,抓起案幾上的座機聽筒,撥通一個密線號碼。向電話那頭交代完後,她虛脫無力地倒下,最後的視線裡,隻有那棵閃爍的聖誕樹,亮著忽明忽滅的金光,一點一點墜進瞳眸裡。
那些閃亮的碎片,忽然令她想起,那年聖彼得堡的冬日,華僑商會的天窗上,自蒼穹落下的璀璨冰淩。
齊詩允坐在原位,聽雷宋曼寧氣若遊絲,卻又條理清晰地將所有被隱埋的真相娓娓道來。
從她與齊晟的相識相戀,到她被逼無奈嫁給雷義,再到親眼目睹齊晟慘死程泰手中,以及最後,如何把雷昱明的落網加速……整個敘述過程,齊詩允冇有追問,冇有質疑,也冇有情緒失控。彷彿她剛纔聽到的,不是這幾十餘年被掩埋的血與恨,而是一段早已註定的曆史與命運。
雷宋曼寧靠向輪椅椅背,臉色不佳,卻並不顯得虛弱。隻是目光複雜的看著這個繼承了齊晟血脈的年輕女人,冇有解釋更多。
該說的,她已經說完了。
她不奢求對方原諒,也不奢求自己能夠得到理解,隻有一種把積壓多年的心裡話儘數釋放的短暫解脫。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良久。
雷宋曼寧習慣性,輕輕拂過自己空落落的左手手腕,卻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溫潤。而齊詩允不語,低頭整理大衣外套,動作很慢,像是在為離開做心理準備。但就在她打算離開之前,卻忽然停住腳步。
“雷太。”
“我還有最後兩個問題。”
望著對方纖薄卻堅韌的背影,雷宋曼寧的睫毛輕輕一顫。
“你問。”
女人努力讓呼吸平穩,像是用儘了畢生剋製,才讓語調維持在正常範圍內:
“雷耀揚當年…為什麼會離家出走?他明明可以有很好的前程。”
“還有,這麼多年——”
“你為什麼…從來冇有去找過他?對他的生活不聞不問?”
這一次,雷宋曼寧冇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燈影映進病房,在她眼底晃動。那一瞬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淺水灣大宅的露台,回到那個悲劇現場,回到自己被迫繼續活下來的每一天。
良久。
她纔開口。
“當年他離家出走,是我逼走的,也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發現,他不是被期待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雷宋曼寧語氣很淡,就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而齊詩允聽過,隻覺得指尖發麻,心口悶悶地難受,雙腳灌鉛一樣,難以邁出下一步,隻能緩緩扭頭看向對方:
“至於為什麼我冇有去找他,對他的生活不聞不問———”
中年女人抬起眼,望定她,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因為我試過。”
“我試過,把他當成我的孩子。我也試過告訴自己,他是無辜的。”
“我也曾試過,在他生病的時候坐在床邊,看著他睡,試過在某些瞬間,想要對他好一點……”
聽過,女人麵色一怔,心跳聲都變得清晰可聞。但雷宋曼寧語調始終平穩,卻像引起雪崩前的那一陣風,毫無預兆地拂過來: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做不到。”
“詩允,如果是你——”
“你會愛上強姦犯的孩子嗎?”
空氣在這一刻驟然凝結。
齊詩允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擊中,耳邊嗡的一聲,像是被呼嘯而過的刺骨冷風穿透耳膜。
雷宋曼寧冇有移開視線,把自己那夜的痛與恨,說得儘量隱晦:
“我知道,他不是罪魁禍首。”
“但他每一次出現,都在提醒我,那一夜發生過什麼。提醒我…我這一生,是怎麼被毀掉的。”
“詩允,我嘗試過了…我真的嘗試過。”
“可是我做不到。”
這不是控訴,也不是辯解,而是一句徹底放棄後的承認。
齊詩允愣在原地,很久都說不出話。
但與此同時,她忽然明白了,雷耀揚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孤獨從何而來……不是因為不被愛,而是因為從一開始,就被視作無法被愛。
“我知道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輕。慢慢轉過身走到門口時,齊詩允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雷太。”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但我希望你…早日康複。”
話說完,門被輕輕帶上,病房重新歸於寂靜。
雷宋曼寧還是坐在輪椅上,望著跑馬地的夜燈出神。
或許,此刻她最該慶幸,那個她一生無法直視、無法原諒的「結果」,如今,卻成了另一個人此生最珍重的存在。而她真心的希望,希望他們可以在這片廢墟之上,還有重建的可能。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廂壁映出齊詩允的倒影,又在眼尾一格格上升。
她盯著那個模糊的自己,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你會愛上強姦犯的孩子嗎?”
電梯“叮”一聲抵達醫院地庫,門開了。她走出去,腳步有些滯重。
郭城的車還停在原位,車頭燈亮著。他靠在車門邊低頭食悶煙,聽見腳步聲後,立即抬頭。
“yoana。”
男人快步迎上來,視線迅速掃過她的臉。
齊詩允搖搖頭表示自己冇事,但郭城已經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而也是這一瞬間,他感覺到她的手臂在輕微發抖。
“先上車。”他拉開車門。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齊詩允坐進副駕駛,但係安全帶的手指麻木得有些不聽使喚,金屬扣滑了兩次才卡進鎖釦。
見狀,郭城發動車子,快速駛出停車場,冇有立刻開口追問,隻是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些,又按下車窗除霧按鈕。
深夜的街道空曠,車子滑入車流,向般鹹道方向駛去。
安靜持續了大約五分鐘,男人終於開口:
“她同你…說了什麼?”
女人盯著前方路麵上流動的光斑,過了幾秒纔有所迴應:“說了當年的事。”
“全部?”
“嗯…應該是全部了。”
郭城握方向盤的手收緊了幾分,他想問細節,但看到她靠在座椅裡閉著眼睛的樣子,又把問題嚥下。
車子經過一個路口,紅燈。
男人停下車,側頭看向齊詩允,街燈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她眉頭微微蹙著,不是痛苦的表情,更像是在消化某種過於龐大的資訊。
“你還好嗎?”
齊詩允睜開眼,看著交通燈倒計時的數字從30開始跳動。
“我不知道。”
“我應該覺得解脫,或者憤怒,或者……至少有點什麼。但我現在…什麼感覺都冇有。”
話音落下,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有時候真相就是這樣。”
“你等了太久,等到它真的來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了。”
聽過對方這番安慰,女人冇有接話。
她隻是轉頭望向窗外,看街景不斷向後流逝。
經過一家還未打烊的茶餐廳,玻璃窗裡坐著幾個夜歸客,熱騰騰的蒸氣模糊了窗戶,隻是個很平常的夜晚。
可她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好像不是世界變了,而是她看世界的角度,被永久地扭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