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標的訊息,是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早晨傳開的。
發展局的新聞稿準時準點發出,措辭一如既往謹慎中性:
“經綜合考慮規劃理念、財務可行性及社會效益後,政府決定就離島生態社區發展項目,與互益集團展開下一階段磋商。”
冇有強調「中標」二字。但在這個圈子裡,所有人都知道,這已經等同於蓋章。
落地玻璃外,是獨屬於中環的繁華天際線。會議桌上,幾份剛列印出來的新聞稿還帶著溫熱的紙感,卻像一塊被拋進水裡的石頭,激起了肉眼可見的波紋。
雷宋曼寧的公開表態成效明顯,獲得多方支援。但集團內部,仍有守舊的高層認為此舉過於冒進,並不是一項穩妥的轉型方向。
先開口的,是一名年長董事,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他語氣不算太嚴肅,卻明顯壓著情緒:
“ancy,我不否認,政府今次的取態,對我們有利。”
“但問題是——”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檔案上:“這個項目,回報週期長、前期投入大,又牽涉大量環保同社區責任,短期內對股價…未必是好訊息。”
話音落下,有人附議點頭,有人保持沉默。
這是千禧年後的香港地產圈,經曆過亞洲金融風暴,所有人都變得異常敏感現實:現金流、週轉率、樓麵地價,纔是硬通貨。
“而且——”
另一名董事接過話頭,不讚成此舉的語氣明顯更直接:
“離島那邊,主題樂園項目已經吃掉政府大部分資源,配套、交通、批文…未來幾年都不會輕鬆。”
“我們用一個生態社區的概念去競逐,是好聽,但會不會太理想化?”
話說得很穩,卻刀刀落在要害。
會議桌另一端,有人翻著資料,低聲補了一句:
“新宏基那邊,出價高我們至少一成。”
空氣頓時收緊。因為這是事實。
在傳統地產邏輯裡,這本該是致命的一成,但離島這塊地,從一開始就不是「冷門項目」。
千禧年前後,香港地產正站在一個微妙的節點上。
一方麵,金融風暴後遺症仍在,住宅樓市經曆過急速下挫,政府在土地供應與經濟信心之間反覆權衡;另一方麵,新機場通航、北大嶼山發展藍圖逐步成形,尤其是主題樂園項目正式拍板,讓離島重新進入資本視野。
那是一塊被政策與想象力同時點燃的土地,各大地產商都心知肚明。因為那不是一塊「即賺即賣」的地皮,而是押注未來二十年的籌碼。
新宏基、長實、恒基,甚至幾家近年資金迴流的中型財團,都陸續遞交了意向書,互益,並非最顯眼的那個。
至少在最初,並不是。
聽到這些異議,雷宋曼寧神情一直頗為平靜,她雙手交迭,不動如山坐在主位,彷彿這些質疑早已在她預料之中。
須臾,她終於開口,語速不快,卻清晰篤定:
“你們講的,我全部都明。”
“但我現在想提醒在座的各位一件事:今次已經不是九七前那種搶地的年代,政府現在最怕的,不是地賣得平,而是——賣錯。”
話說得太直白**,會議室內隻剩下一陣微妙的沉默。雷宋曼寧目光逐一掃過在座眾人,繼續說道:
“離島這塊地,本身就是個高度敏感項目。”
“環境團體、地區組織、媒體,全部盯住。政府不可能再容許一個高價、低透明度、低社會回饋的方案,引起第二場爭議。”
“互益今次贏,不是贏在價錢,是贏在合理:合理規劃、合理回報、合理承擔責任。”
她冇有提任何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對比誰。
“過去一年,我們主動釋放幾多訊息?”
“esg報告、勞工改善方案、社區參與機製,甚至連發展時間表,都比標書要求交得更早、更清楚。這些動作,政府不是看不到。”
這時,一直低頭記錄的秘書,輕聲補充了一句:
“事實上,在發展局內部評審報告裡,有一項評分——”
“公眾風險管理,互益是最高分。”
這句話,像板上的最後一枚釘子。
幾名原本持保留態度的董事,神色開始鬆動。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這場競逐,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價格戰,而是一次政治、民意與資本的綜合考試。
見眾人神色各異,雷宋曼寧冇有再乘勝追擊,隻是淡淡說道:
“今次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我承認,這個方向,的確有風險。”
“但如果互益想在未來十年還能繼續留在主桌,而不是被時代淘汰…有些仗,必須要打。”
話音落下,會議室終於安靜,眾人不是被說服,而是被現實逼到無法反駁。
但在這份表麵上的「合理勝出」背後,真正看清全域性的人,卻不在這張會議桌上。
項目緊鑼密鼓,上一場會議才結束一場不到一個鐘,環形會議桌上,已經鋪滿了離島地皮的規劃圖、市場分析報告和財務預算草案。紙頁之間交錯著不同顏色的便利貼,像一張被反覆推演過的戰場地圖。
齊詩允站在投影幕前,髮髻束得一絲不苟,剪裁利落的珍珠白套裝包裹住她異於常人的野心,手中鐳射筆穩穩落在圖表關鍵節點:
“如果單純拚標價,互益未必輸,但一定會贏得好看。”
“但港府現在要的,不止是「最有錢」,而是「最安全」、「最不會出事」的那一個。”
“離島項目,我建議將重心放在——可持續公共生活模型。不是口號,而是結構。”
鐳射紅點一移,落在「社會影響評估」一欄。女人抬眼,掃過在座幾位董事會高層,最後纔看向主位的雷宋曼寧:
“保留至少四成原生綠地,引入國際環保建築認證,同時配套公共設施——海洋生態研究站、環保教育中心,向公眾開放。”
“這個項目,對外不是「地產開發」,而是「香港未來發展示範」。”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隻有一片短暫的靜默。有人在低頭翻預算表,有人皺眉計算數字。
雷宋曼寧卻已經微微頷首,以示默許:“繼續。”
齊詩允隨即切換頁麵,將媒體傳播方案投放出來:
“前期輿論,我們不主動造勢,但要讓「責任感」自然流出。”
“社區建設、青年科技項目、環保科研合作…每一項,都可以是獨立新聞點。”
“到最後,互益不是來攞地,而是——被期待來接手。”
話落得很輕,卻極具野心。雷宋曼寧凝神看她,眼神裡已不再隻是欣賞,而是一種被理解的確認感,於是她當即拍板:
“齊總監這個方向,我認同。”
“標書細節按這條線深化,公關預熱同步做。”
會議結束。集團高管陸續離席後,齊詩允被留下,陪雷宋曼寧回主席辦公室。
大門一關,外麵的世界彷彿被隔絕。
中年女人摘下鼻梁上的lotos無框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比會議時低了幾分,神色略顯擔憂:
“詩允,你這套做法,成本不低。”
“而且承諾得太多,將來…好難撤手。”
聽過,齊詩允冇有立刻接話。隻是把其中一頁資料抽出來,紙張在會議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摩擦,像是落子前的最後一次校準。
一份橫向對比表,被輕輕放到雷宋曼寧麵前。
左側,是互益方案的階段性投入、回報週期、風險敞口;右側,則是同期幾家主要競標方,隻列到「市場通用模型」那一層。冇有點名,卻足夠清楚。
中年女人低頭看了幾眼,眉心慢慢收緊,不是質疑,而是確認:
“你將前五年的利潤,壓到最低線。”
“是。”
“但也正因為這樣,這個項目在政府內部的風險評估裡,會被標註為——低政治成本。”
齊詩允應得乾脆,語氣裡冇有半點猶豫。她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楚:
“雷太,你講過,政府最怕賣錯地。”
“我補一句:他們同樣怕,怕將來要為這塊地,反覆解釋。”
雷宋曼寧的手指,在檔案邊緣停住了,因為這是她真正聽進去的地方。她抬眼看向齊詩允,彷彿這一瞬,她們之間有種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你用時間換信任。”
“但時間,是地產商最不耐煩的東西……”
“對彆人是。”
“但對互益來說,這幾年本來就不是最適合激進擴張的視窗。你要的是穩,而不是快。”
齊詩允冇有迴避那道審視的目光,反而坦然迎上。
這一句話,說得太準了。雷宋曼寧靠回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後生女麵前,幾乎不需要再偽裝強勢。
倏爾,她笑起來,語調裡帶著一絲自嘲:
“詩允,你知不知,董事會裡,有人覺得我太理想主義。”
“他們覺得,我想將互益…變成一個「好看但不賺錢」的樣板。”
女人嘴角輕揚,笑意卻並不溫軟:“理想主義,是無後路的人先會畏。”
“但現在的互益,最怕的不是賺少一點,而是被貼上舊時代的標簽。雷太,你已經走到這個位置,退一步,反而更危險。”
話音落下,雷宋曼寧沉默了。良久,她才低聲道:
“其實……離島這塊地,我盯了不止一年。”
“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都會照舊,用價格、用關係,硬闖一鋪。”
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不帶任何掩飾的欣賞:“但你讓我意識到,有些仗,可以換個打法。”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承認。齊詩允聽得很安靜,因為她清楚,這已經不是感謝,而是托付。
“雷太。”
“我不敢講,我這個方案一定會幫你贏所有人。但至少,它會讓你站在一個…彆人好難攻擊的位置。”
她終於開口,雷宋曼寧看著她,忽然笑了。那不是商場上帶著算計的笑,而是一種略帶疲憊、卻也帶著釋然的鬆動。
中年女人伸手,輕輕合上那份檔案:
“詩允,你真是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從今日開始,離島項目的對外口徑、公關節奏,由你全權負責。”
“如果任何人質疑你,你直接同我講。”
這句話,冇有名字,卻比點名更重。齊詩允微微一怔,隨即低頭,姿態語氣恭敬:
“我明白。多謝雷太。”
談話在十分鐘後結束,就在兩人作彆,門將關未關之際,雷宋曼寧忽然又叫住她,望向她的目光複雜:
“詩允。”
“你幫我走這一步,會得罪好多人。”
“…你不怕?”
齊詩允駐足想了想,冇有立刻回答。幾秒後,她才淡淡迴應道:
“我從一開始,就冇有打算全身而退。”
少頃,門輕輕合上。走廊燈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的表情重新恢覆成無可挑剔的冷靜。
她很清楚,互益中標並不是終點。
而是她複仇之路上,最穩妥的跳板。
然而齊詩允所做的這一切,都冇有逃過另一雙隱藏在暗處窺望的眼睛。
新宏基大廈頂樓,天色尚亮,落地玻璃將維港切割成冷靜而鋒利的線條。
雷昱明站在窗前,背對著會議桌,聽身後助理遞交上來的簡報。
“董事長,我們仔細查過了,這次互益中標,評審委員會內部流出的意見摘要顯示,互益並非最高出價。但在社會影響評估、長期風險控製、公眾形象穩定性三項評分中,明顯高過其他競標方。”
“尤其是……他們的生態社區方案,被列為「政策示範級彆」。”
聽到這裡,雷昱明這才轉過身。
他冇有表現出意外,甚至連不悅都談不上,隻是伸手接過檔案,快速翻閱。紙頁在他指間翻動的速度極快,卻冇有一頁被草草掠過。
“有冇有查清楚是誰主導的?”
“離島項目近兩個月策略明顯轉向。環保、社會責任、公眾形象——基本都是viargo的齊總監主導。”
“互益董事會內部,有過反對聲音,但最終被雷太壓下。”
“據我們掌握,雷太近期與齊詩允私下會麵頻繁,對她的各項決策采納度非常高。不過互益那邊…最近在標書承諾的投入上已經超出了常規範疇,有一定風險。”
秘書保持著恭敬姿態,謹慎地彙報著近期那兩人的動向。
聽過,雷昱明冇有立刻迴應,也冇有立刻翻頁。他把檔案緩緩合上,此刻腦海裡不是情緒判斷,而是商業嗅覺。
互益這次中標,本質上並非贏在資源,而是贏在位置。他們站到了政府、公眾、輿論都難以否定的「安全區」。而這個位置,本該是他為新宏基下一階段佈局所預留的。
見他不語,秘書又小心翼翼接話:
“但從財務模型來看,互益前五年的利潤空間被明顯壓縮,風險其實不低。”
聽到「風險」二字雷昱明終於抬眼,目光倏然冷冽:
“真正的風險,從來不在賬麵上。”
一陣煩躁浮於腦海,雷昱明麵無表情,揮手讓人出去。很快,辦公室隻剩下他一個人。
室內盤旋著中央空調低沉規律的運轉聲。男人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腦中卻已開始自動拆解這場變化背後的陰謀——
齊詩允的出現,並非問題本身。問題在於,她的出現,令雷宋曼寧改變了決策方式。這不隻是信任,是授權,是將原本隻屬於家族核心的判斷權,讓渡給了一個「外來者」。
而那女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單純做公關,是在以螻蟻之力挪動重心。
這纔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男人靠回椅背,想起不久之前,經過自己不惜代價、動用各種隱秘渠道的考證和追查,那段被雷義極力掩蓋的血腥往事,終於如同一艘沉冇的巨船般浮出水麵……
當夜,他在石澳的另一處宅邸中,消化著這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真相。
起初是難以置信,隨即,又被一種欺騙和愚弄的感覺席捲。
他想起雷義在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囑托他看顧好集團家業時的鄭重;想起幾十年來自己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地經營,試圖贏得父親認可、鞏固自身地位的辛勞;想起自己一直將雷耀揚視為潛在威脅,所以處處提防的算計和謀劃……
原來如此。
爸爸之前搭橋牽線,有意讓自己從政,原來不過是給他最心疼的孻仔讓位,準備把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拱手相讓。
原來他為之奮鬥半生、視若圭臬的家族和集團,其根基之下,竟埋藏著如此肮臟不堪的秘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棋手,卻發現自己也不過是這盤混亂棋局中的一顆棋子,甚至可能……是一個活在謊言裡的醜角。
而在憤怒過後,是極致的冷靜。商人的本能讓他開始重新評估局麵。
齊詩允的突然出現,與雷宋曼寧異常的親近,在離島項目上看似專業實則將互益推向險境的引導……這一切的異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她知道這一切,她在複仇。
這些年她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根本都是在演戲!不僅把自己和雷耀揚耍得團團轉…現在的目標已經直指雷宋曼寧,甚至…是整個雷家!
其心可誅。
起初,他確實存著一種坐山觀虎鬥的心態,樂見齊詩允和雷宋曼寧兩敗俱傷,他好趁機進一步掌控局勢,清除障礙。
但此刻,雷昱明清晰地預感到,如果雷宋曼寧這個明顯的目標倒下,那麼下一個,毫無疑問就會輪到自己。齊詩允連雷耀揚都可以利用…那她…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當年血仇相關的雷家人。
自己不能再作壁上觀。
任由這個女人繼續胡作非為,火勢最終一定會蔓延到他身上,燒燬他苦心經營的一切。
男人看著窗外維港繁華景象,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他拿起內線電話,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沉穩,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查一查,互益的宋仕榮最近有冇有出埠。聯絡他,我要儘快同他見麵。”
“還有,立刻幫我約viargo的齊詩允,時間地點要絕對保密。就說我有關於離島項目的重要事宜,想與她私下溝通。”
他不能再等了。
必須在齊詩允的複仇之火徹底失控、燒及自身之前,親自去會一會這個處心積慮的「弟妹」。
他要摸清她的底牌,發出他的警告,甚至…在她造成更大破壞之前,將這顆危險的棋子,徹底清理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