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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 第174章話事人 po1 8b vc o

作者:李佳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07 19:57:17

元朗,東英陀地。

神龕前香火繚繞,像三炷插向虛空的引魂幡。

窗外,暴雨砸在鐵皮簷篷上,聲如萬鼓齊擂,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一張長形檀木桌被歲月浸染得油亮發黑,東英社五位手握實權的堂主分踞兩廂,周圍社團叔伯元老神色凝重,氣氛壓抑如同填滿火藥的火藥桶。

彷彿一點火星,便能引爆。

關帝神像高踞神龕,麵目在煙霧中模糊不清,三炷線香燒出筆直的三縷青煙,裊裊上升。

雨珠狂暴地抽打著窗外生鏽的鐵皮簷篷,發出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轟鳴,如萬千戰鼓在頭頂擂響。

中央主位,駱丙潤被套在寬大的老式西裝裡,但依然可以瞥見他生得緊湊紮實的骨架。老人眼窩微微深陷,皺紋如刀刻,兩枚眼珠偶爾轉動,連帶著手背拳鋒的老繭,睥睨在場所有躁動不安的心神。

他身後,站著下一任白紙扇,古惑倫。

男人將長髮束成利落馬尾,如幽靈般,挺身侍立在駱駝身後陰影裡,麵如冠玉的輪廓添了幾分成熟穩重,幾根修長手指輕輕按在一份未啟封的牛皮紙檔案袋上。

長桌兩側,分坐東英五虎。

左首上席:擒龍虎司徒浩南。質料上乘的絲質襯衫收束不住他的疏狂落拓,裹著文明外殼包裝,卻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弩。

他手裡盤轉著一枚打火機,黑框眼鏡後的麵容不苟言笑,那雙淩厲眼眸掃視左右,帶著台北幕後勢力的疏離與審視。

左次席:下山虎烏鴉,依舊是坐冇坐相歪斜地陷在椅子裡,彷彿骨頭都是軟的。一柄薄如柳葉的刀在他指間如穿花蝴蝶,用鋒利的刃,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供奉在神龕前的蘋果。

細長果皮彈簧一樣上下垂落,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紅,如同將斷的血線,彷彿即將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右首上席:笑麵虎吳誌偉,圓圓金絲眼鏡架在鼻梁,個子不高,但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服還是襯得他格外精神。

他指尖夾著的香菸積了長長一截菸灰,麵前攤開的幾本數薄,宛若供奉祭品,鏡片後的眼神陰鷙,在盤算著今日自己能夠獲益多少。

但麵前攤開的數簿,更像是他的戰利品,卻也像是他的囚籠。心中不滿幾乎要溢位鏡片,尤其是目光掃過末座那人時。

右次席:爛麵虎甘國亮。俗不可耐的花襯衫領口敞開泰半,粗大金項鍊隨他呼吸起伏,男人嘴裡用力咀嚼檳榔,腮幫鼓起,眼神凶狠至極,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目光不時瞟向司徒浩南。

而在末座陰影中:奔雷虎雷耀揚獨占一位,與中央的駱駝隔著好長一段距離。

墨色襯衫領口隨意被他敞開兩粒鈕釦,指間婚戒在昏暗中反射出一點幽微的冷光。他靜坐如古井,彷彿與周遭的劍拔弩張完全隔絕,就像是隨時在為自己金盆洗手遠走高飛做準備。

室內氣氛緊張,而室外卻墟冚一片。

一班四九仔被隔絕在厚重的木門外,隻得靠吵嚷喧嘩猜測內裡風雲,新龍頭熱門人選,成了他們躁動不安的唯一下注。

此刻,被隔絕的喧囂爭執,更反襯出室內死寂下的波濤洶湧。

聽見外麵細佬吹噓著雷耀揚這些年來的各種豐功偉績,又炫耀著烏鴉如何一刀一槍辟出台灣那條黃金水道……笑麵虎鼻梁上金絲鏡片寒光一閃,夾在指尖的菸蒂帶著狠戾,狠狠摁熄在數簿「尖東陀地數」那一欄。請記住網址不迷路p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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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星高溫燙穿了紙頁,留下一個焦黑的不規則潰爛痕跡,而他陰冷聲線,就像毒蛇滑過冰麵:

“黃金水道?”

他訕笑一聲,尾音拖長,充滿嘲諷。

“有命掘,都要有命駛才得!冇我盤數滴水不漏,東英早變鹹水塘的臭魚爛蝦!”

說著,他目光先剜過心不在焉的烏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幾乎噴薄而出。

這頭一向與他合拍、最能拚殺的下山虎,如今卻像被抽了魂,為個女人渾渾噩噩,竟甘願被人左右當槍使!最終,他的視線狠狠刺向末座的雷耀揚,含沙射影道:

“怕隻怕…有人食碗麪反碗底,引狼入室都未定!還要扮做救世主個樣同大家講大話!”

“——叼!”

聽到這話,甘國亮猛地啐出口中猩紅的檳榔渣,黏糊糊地粘在地板上:

“笑麵虎你真係口水多過浪!”

“要劈就出去劈個痛快!何必在這裡同大家打啞謎!?”

男人額上的舊疤因扯動的角度而扭曲,目光卻下意識地再次瞟向主位旁沉默的司徒浩南,彷彿是在尋求某種支援。

而司徒浩南手中盤轉的打火機驟然停住,視線緩緩掃過全場一張張或激動或陰沉的臉,最終落在主位駱駝那張皺如樹皮的老臉上,朝身旁男人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台北的態度,無聲勝有聲。

末尾位置,雷耀揚眼簾低垂。

“嗬…打啞謎?”

“就問在場的哪一位,不敢對住這燈火起誓!講他從未設計陷害同門兄弟!”

笑麵虎食指指向頭頂那盞昏黃的鎢絲燈,這句指控,就如同驟然投入深潭的石塊,在密閉的會議室內激起無聲漣漪。

所有人的視線,或明或暗,或疑或惑,都隨他目光聚焦到了末座那個始終沉默的雷耀揚身上。

但他冇有立刻接話,隻是微微抬起眼皮,隔著氤氳的煙霧,迎上笑麵虎那雙藏在鏡片之後、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男人不卑不亢與之對視,眼神裡,冇有驚慌,也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一絲被冒犯的波動。隻有一種近乎慵懶的、置身事外的平靜。

彷彿對方激烈指控的對象並非自己,他隻是一個偶然路過、冷眼旁觀的看客。

隻不過桌麵下,男人搭在膝上的右手尾指,極其輕微地、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

是烙印在肌肉深處的死亡節拍,但窗外萬鼓齊鳴的雨聲,完美地淹冇了這微不可察的痙攣。

狼?誰是狼?

室?又是誰的室?

這東英社的廟,何時又真的成了你吳誌偉的家?

吠得再響,也不過是圍著鐵籠打轉的野狗,看到的天地,永遠隻有眼前這一畝三分。

究其根本,是因為烏鴉一意孤行去台北,冇有按照他的計劃行事而憤憤不平,加之古惑倫能力出眾,也即將隨新龍頭上任取代他的位置,故而讓這一向圓滑狡詐的馬屁精有些狗急跳牆。

跟不少字頭一樣,東英內部的鬥爭無休無止,一旦牽扯到利益層麵上,同門撕破臉也並不稀奇。

雷耀揚極冷淡地掃了笑麵虎一眼,目光隔著繚繞的煙幕,穿透那氣急敗壞的矮個男人,嘴角牽起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因為這場質問,他早有準備。即便是當時最危急的關頭,他都有辦法讓駱駝心悅誠服…更何況,現在隻是一個無憑無據就敢來向自己潑臟水的同門?

而他此刻的笑容裡透著些許挑釁,就像一枚鏽蝕的釘子,精準地紮進笑麵虎的心窩。

一股火氣堵在胸口,燒得對方臉皮發燙,氣氛正緊繃之時,駱駝的聲音倏然響起,帶著龍頭話事人的威壓:

“好喇,大家都稍安勿躁。”

“爭了幾個月,今天該有個結果了。”

老人將手掌微微抬起,站在他身後的古惑倫立刻如提線木偶般躬身,把那份密封的牛皮紙檔案無聲地遞到他指間。

不出幾秒,封口處被猛地撕開,發出一陣刺耳刮擦聲,如同指甲劃過棺材板。裡麵一紙檔案被他抽出攤平。

隻見抬頭上,一個血紅色的台北堂口印鑒赫然在目,印泥濃稠暗紅,如同尚未凝結的傷口,瞬間撕裂了室內凝滯汙濁的空氣:

“水靈姑姐,有令——”

他刻意停頓,讓末尾二字如同實質般壓在每個堂主的肩頭,強調這並非商量,而是來自更高意誌的裁決。

“姑姐遠在台北,亦心繫社團香火傳承。”

“她老人家焚香起乩,請示過祖師爺,亦觀過天象,推過紫微鬥數。”

說著,駱駝的眼珠如同兩顆蒙塵的玻璃球,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或驚疑、或算計、或不安的臉……最終,死死釘在吳誌偉那瞬間變得煞白、寫滿不可置信的臉上。

而提到「焚香起乩」、「紫微鬥數」,幾個叔伯元老的神色立刻變得更加敬畏。

霎時間,笑麵虎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一旦搬出玄學命理,在這位姑姐那裡就幾乎成了定數,再無轉圜餘地。

駱丙潤繼續說著,聲音沉緩,卻不容置疑:

“姑姐言道:東英五虎當中,有人命格煞中帶旺,凶星坐命亦能反照社團,正合當下東英殺出重圍、以血開路之氣運!”

“此乃天意,亦是社團運數所在!”

老人聲音不高,卻因灌注了東英幕後那位姑姐的無上權威,字字如鐵錘砸落,迴盪在死寂的室內:

“故而,姑姐法旨:邊個坐呢個館…佢五萬門生嘅刀,就撐邊個落到底!”

“邊個有異議,就係同我五萬門生把刀過唔去,同祖師爺嘅意旨過唔去!”

言畢,他將常年練拳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檀木桌上,聲響如棺蓋合攏,徹底蓋棺定論!

空氣頓然陷入一種焦灼的死寂,這一刻,隻有窗外鐵皮簷篷在暴雨瘋狂蹂躪下發出瀕臨撕裂的哀鳴,以及神龕前檀香燃燒時,那三縷筆直上升、詭異不散的青煙。

“東英社下一任坐館———”

“陳天雄。”

這時,烏鴉受過傷的那隻右手倏然停住,薄如蟬翼的刀鋒靜止在空中,寒光流轉,映出他嘴角緩緩咧開的那一絲、癲狂而滿足的弧度曲線。

垂落的蘋果皮,無聲無息地斷裂,掉落在地。

而笑麵虎重新點燃的香菸,似乎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長長一截菸灰,無聲地簌簌落下。而那金絲眼鏡片後,狹長的眼中瞳孔陡然細縮,浮動著無法掩飾的震驚。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巨斧,猛地劈開厚重的雨幕。

瞬間的強光,將昏暗的室內映照得如同曝光的底片。慘白,卻又極為清晰地勾勒出陰影末座雷耀揚的臉———

他無悲無喜,情緒冇有任何泛起漣漪的跡象,如同戴著一張完美的麵具讓人無法窺探。唯有指間那枚鉑金婚戒,反射出一點刺目的寒芒。

駱克道的夜,是酒精與荷爾矇混合成的迷幻劑,是紅港永不休眠的脈動所在。

洶湧人潮在狹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街道兩側鱗次櫛比的霓虹招牌如同爭奇鬥豔的電子妖姬,用最豔俗、最刺眼的紅綠藍紫拚命嘶吼,試圖榨乾每一個過客的荷包與精力。

的士高狂暴的電子節拍從門窗縫隙中噴湧而出,與酒客的喧嘩、妖冶的嬌笑混合成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聲浪洪流,盤踞在此處,徹夜不息。

然而在,這片極致喧囂的中央,卻存在著一個靜謐黑洞———

「k366」

它安靜得,根本不像一間開在駱克道的店。更像一個遺世獨立的隱士,冷眼旁觀窗外一切庸碌塵囂。

冇有閃爍的霓虹,冇有穿著暴露的攬客女郎,隻有一塊打磨光滑的深色金屬板。上麵用最簡潔的字體蝕刻著「k366」。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高音譜號標識,如同一個隻有圈內人才懂的暗號。

厚重的實木門常年緊閉,將所有浮華與躁動無情地隔絕在外。

這裡從不接walk-的散客,寬綽空間中,隻有錯落有致地分佈著的、用高背沙發或書架半隔開的卡座,保證了絕對私密性。

雖然客人寥寥,但每一位都衣著得體,或是低聲交談,或獨自品酒看檔案,與門外那些徹夜狂歡買醉的「市井之徒」形成了天壤之彆。

這裡,是雷耀揚的私人情報沙龍,亦是他品味與權力的無聲宣告。更是他在血腥江湖之外,為自己精心構築的一個用音樂、藝術和金錢堆砌起來的、絕對掌控的烏托邦。

在這裡,他是主人,是鑒賞家,更是一位幕後操盤手。

每一次門的開合,都像是一次身份確認,將紛擾與危險完全阻擋在門外,隻留下被他篩選過的、符合他標準的「藝術」與「秩序」。

而此刻,在這間pub的暗門之後,又是另一重天地。

隔音極好的私人包廂裡,冷氣開得很足,幾乎到凍人的地步。

雪茄煙霧在緩慢爬升,如同無聲的權力博弈在空中拉扯,牆壁上鑲嵌著昂貴的音響係統,外界的聲浪被高效地吸收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不斷流淌在空氣裡的、低徊而精緻的古典樂。

燈光,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昏黃暖調,主要光源來自頂一個個小巧的射燈,精準地打在莫紮特親筆樂譜真跡《k366》上。

黑色玻璃幾上,擺放著一箱現鈔,整齊碼放的港紙閃耀誘人光亮。

杯中冰塊撞擊杯壁發出脆響,與此刻無形角力混合形成一股壓抑感十足的協奏。

雷耀揚陷在陰影處的沙發裡,整個人,就像是一場文明的悖論。

一襲量身剪裁的紳裝,包裹住他彷彿經過精密計算的肌肉。那為爆發力而生的硬朗線條從肩膊延伸至手背,指間粗雪茄泛著幽暗的紅光,麵容在昏黃光線下半明半暗,如同靜伏的深淵。

對麵,陳天雄大馬金刀地坐著,如同一頭被強行塞進體麵華服的困獸,似乎永遠不懂遵循規則。尤其襯衫釦子,必定會扯開三顆以上露出那片壯碩的古銅色胸膛。

他坐在那裡,彷彿是一棟未經規劃的僭建物,像城寨危樓猖狂地不斷向上擴張。

但即將加冕的東英話事人頭銜,並未讓這男人顯得從容。而他眼神銳利如鉤,毫不掩飾其中的躁動與審視。

“雷老闆…”

烏鴉開口,帶著少許嘲諷和刻意拉開的距離,省去所有客套。

“我個位,坐得穩唔穩,你點睇?”

他輕晃著杯中琥珀色的矜貴液體,目光直直刺過來。

“個位是水靈姐點頭,老頂讓出來,社團叔父元老共同認可。”

“你問我?”

雷耀揚睨對方一眼,緩緩吐出一口煙霧,模糊掉唇角那道極淡的曲線。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疏離。

而他避重就輕,還將問題拋回給烏鴉,點明其上位的關鍵在於台北的幕後大家姐,與自己毫無關聯:

說話間,又把目光掠過烏鴉的右手,假意關心:

“你的右臂,好點未?”

“死不了,不過…差點就真的交代在台北。”

陳天雄不屑地嗤笑,語調裡有濃濃的自嘲和對奔雷虎的戾氣:

“你當初透露給我的「料」說萬無一失,誰知一踩落去就是杜邦鐵桶陣!車寶山條仆街又好似掐準時間殺到現場———”

“雷耀揚,這些「巧合」…不是「意外」兩個字就講得通吧?”

質問來得**,直接。泛著血腥味和壓抑不住的怒火。

說罷,男人身體猛地前傾,受傷的右臂讓他動作有些變形,眉頭狠狠一皺,但眼神中的凶狠和猜忌卻毫不掩飾,像一頭暴躁的野獸。

空氣有一瞬的凝滯,烏鴉恨得咬牙切齒,目光死盯住對麵的雷耀揚:

“你明明一早就在車行見過車寶山!當時竟還同我講大話說他隻是個客戶?”

“這個局…你居然連我都算進去!?”

“我是衝動,但不是低b!”

聽過這番秋後算賬的問責,雷耀揚毫不閃避地迎向對方目光。琥珀色瞳眸深不見底,甚至帶著一種淡淡的嘲弄,彷彿在看一個跟自己無理取鬨的細路仔:

“那日我也是第一次見他,誰知他會是蔣天養個契仔?我是車行老闆不是風水師,又怎會算得到?”

“再說,情報的事,本來就真假難辨,尤其是隔著個海峽,有差錯幾正常。況且林家的內應臨陣退縮或者本身就有問題,杜邦將計就計佈防,又有幾齣奇?”

“至於車寶山———”

他停頓了幾秒,將粗雪茄慢慢擱置在水晶菸缸凹槽處,笑道:

“他癡戀林小姐多年,甘願為她假死遁世,現在又「死而複生」為紅顏…已經鬨到成個江湖都知,還不知要如何收場……”

“烏鴉,出來行這麼多年,江湖金科玉律你應該再清楚不過:銀紙同女仔,最容易令人判斷失誤。”

“當時收到風他發癲一樣撲過去,你以為蔣天養不想攔?但他同你一樣癲!誰又攔得住?”

雷耀揚三言兩語,將責任推給了「不可控」的人性,亦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說話間,他又順勢,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添了一點酒,動作儘顯優雅從容,與對麵烏鴉的躁動急切形成鮮明對比:

“陳天雄,你殺到台北搏命的這份孤勇膽色…是水靈姐最看重的。加上她通曉玄學,一向看人好準…這次她肯出麪點頭撐你,自然是算到你是今後對東英最有利的人選。”

“要我講,過去的事,糾結無益。”

“你不如趁現在想一想,怎樣坐穩這個位,不好辜負水靈姐的期望…同埋東英幾萬兄弟的飯碗。”

男人再次輕描淡寫地抬出了「水靈」這個名字,既是點明烏鴉上位的最關鍵推力,也是一種無形的施壓和提醒:你的「知遇之恩」,該記在誰頭上。

而悄然默許這一切發生的大陸方麵,隻用順水推舟,便可將利益最大化。

“水靈……”

烏鴉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

那個智慧與手段都深不可測的女人,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自己能得到她的賞識和舉薦,確實是天大的運氣和資本。而這份「恩情」和對其能力的敬畏,也暫時壓下了自己部分咄咄逼人的氣焰。

但他心底對雷耀揚的那根刺,卻並未消失。

烏鴉冷哼一聲,脊背靠回沙發,反常地細抿一口威士忌,那酒精的辛辣味道,似乎澆激發了他心頭那股邪火:

“總之,以後再有「發財」大計,雷總最好先提點清楚,不要讓我們這些隻會打打殺殺的粗人踩坑!”

“我烏鴉命硬,但唔係次次都咁好彩!”

話裡的諷刺和不滿幾乎溢位來,但他也隻能以揶揄的字句發泄積壓在心中的憤懣。而雷耀揚佯裝聽不出對方話裡的刺,他舉了舉杯,語氣淡漠如常:

“自然。”

“今後你是坐館,決定點行,你話事。”

“我負責睇住盤數,東英唔亂,大家先有得撈。”

他把自己定位成一個純粹的摣數,撇清了所有戰略層麵的責任,語氣疏離得如同談論天氣。並且流露出對社團權力事務毫無興趣的態度,甚至是…一絲急於抽身的意味。

這番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實一心隻想儘快脫身移民,遠離這是非之地。假的,是他並非完全超然,隻是將真實的意圖更深地隱藏起來。

對話陷入僵局。

烏鴉盯著對方,試圖從那副偽裝完美的麵具下找出絲毫破綻,卻一無所獲。因為雷耀揚那種徹底的、近乎厭倦的疏離感,反而讓他有種一拳打在空氣裡的無力。

可自己心中那股被利用、被算計的窩火感愈發熾烈,卻找不到任何實質證據發作。

雷耀揚的每一句話都嚴絲合縫,每一個表情都滴水不漏,這種絕對的正確和冷靜,讓烏鴉感到一種莫名的、即刻想要摧毀某種東西的暴躁。

男人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牽動了已經漸漸癒合的傷口,但他臉色僵了一瞬,卻硬撐著冇哼出聲。

“不打擾你食雪茄了。”

“社團的事,我自有分數。錢還你,我們兩清。”

烏鴉丟下這句話,語氣態度依舊強硬。

說完,也不等雷耀揚迴應,男人轉身就拉開門往外走,背影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和挫敗感。

包間的門開了又關,將外界的喧囂短暫放入又隔絕。雷耀揚依舊獨坐在昏暗裡,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任由煙霧模糊了他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

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平靜。

烏鴉的惱火與猜疑,在他預料之中,也無足輕重。

棋子已經過了河,是橫衝直撞還是能將軍,就看這頭瘋獸自己的造化。而他要做的,隻是需要確保這盤棋,最終仍按照他的終局來走。

水靈的突然介入和賞識,正好成了自己最好的掩護,也完美解釋了他為何支援烏鴉上位。同時,更淡化了他自身在台北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他現在,隻需要做好一個心不在焉、隻等脫身的「摣數」。

駱克道的夜還很長,東英的新時代,就在這瀰漫著虛偽客套與冰冷算計的暗室裡,拉開了它註定不會平靜的序幕。

社團的權柄更迭,在雷耀揚眼中,不過是通往維也納之路上一段必要的、嘈雜的插曲。

pub外的夏夜依舊迷離,而他的心,早已飛越了這片充滿血腥與算計的江湖,落在了多瑙河畔那虛幻而寧靜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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