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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 第152章應許之地(上)

作者:李佳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07 19:57:17

維也納十九區的午後陽光,像是摻了楓糖的琥珀。

庭院中的噴泉水光被日色浸透,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投下晃動如液態的金斑,滿室遊弋著慵懶的鯨影。

一隻肥碩鬆鼠在宅邸鑄鐵欄杆上疾走,蓬鬆尾巴像一簇跳躍的火焰,倏忽消失在濃密的樹冠裡,隻留下幾片被驚擾的葉子。

葉片迎風簌簌墜落,旋轉、飄零,像無數燒紅的微型金幣,無聲地鋪滿下方精心修剪卻已顯頹勢的草坪。

齊詩允被這細微的動靜吵醒,她努力睜開酸澀的雙眼,但時差這無形的鈍器,正沉重地敲擊著她的神經。

從臥房大床上坐起,感覺太陽穴脹脹地跳,睏意還是很濃。

眼皮像被抹了鉛粉,每一次眨動都無比艱難,視野邊緣的景物開始模糊、融化…彷彿窗外那熔金般的樹影淌進了室內。

可蜜月假期也隻是一禮拜時限,耗費在睡眠上,實在不劃算。

目光清晰了些,她向身旁一瞥,枕麵上有雷耀揚睡過的深痕,但他人已不見了蹤跡,隻是把被褥推向她身側的褶皺還在。室內溫度明明很暖和,他卻像是怕她會踢被著涼一樣。

這種事無钜細被關愛的感覺,令女人倏然莞爾。

暮色如稀釋的葡萄酒,緩緩注入十九區的街巷。洗漱完,齊詩允在睡裙外套一件費爾島針織長衫往樓下走,腳步略顯虛浮,仍帶著濃睡初醒的棉絮感。

此刻,整座宅邸浸在一種黃昏特有的、微醺的寂靜裡,唯有某種極有韻律的、輕微的“篤、篤”聲,自廚房方向傳來。

清脆、穩定,敲碎滿室慵懶。

食物香味也隨之從飄過來,惹得女人肚子開始咕咕亂叫。

她循聲而去,腳步停在廚房磨砂玻璃門外。門內透出一股暖黃的光暈,映著門框上精細的銅質花紋。她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眼前景象讓她瞬間屏息,殘餘的倦意,都被一種更溫熱的驚詫驅散。

本以為又會是哪位名廚上門服務,冇成想,是雷耀揚獨自在灶前煎炒蒸炸。

深秋的維也納已有寒意,他脫掉了平日一絲不苟的西裝,打扮得頗為居家,一件咖色青果領羊毛衫配米灰褲子,特彆簡單乾淨,柔軟織物妥帖地勾勒出他寬闊而挺拔的肩背線條。

袖口被他仔細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勁瘦有力的手腕和線條乾淨的手腕骨…顯出一種沉靜的、近乎溫潤的“人夫感”。

黑色圍裙半係在腰上,男人神情專注地顛鍋,動作嫻熟得像是上過米芝蓮大廚烹飪課。

視線往左延伸,她看見砧板上果蔬和肉類碼放得歸整,島台上冇有絲毫淩亂。一整排不鏽鋼鍋具鋥亮如鏡,按照大小序列懸掛在頭頂的架子上,所有調味料的玻璃瓶標簽一律朝外,精確排列,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

連擦拭檯麵的濕布,都被他折迭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放在指定角落,邊緣與流理台的邊線嚴絲合縫。

空氣裡瀰漫著黃油在厚底鍋中融化的溫暖奶香,還混合著新鮮菌菇的泥土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羊絨衫和鬚後水的清冽。

實在是符合他一貫追求完美作風,抑或是,帶著異常潔癖的強迫症。

雖然生日時已經見識過一次,也品嚐過他廚藝,但他今天這模樣看起來比鍋中食物更令自己垂涎…這男人,常常在不經意間散發致命吸引力,根本就是個行走的**藥。

廚房暖黃的光線落在雷耀揚輪廓分明的側顏上,高挺的鼻梁在臉頰投下小片陰影,下頜線因專注而微微繃緊。但她的目光,始終無法從他挽起袖口的小臂上移開。

流暢的肌肉線條和膨脹的血管脈絡,正隨他動作微微起伏,透著深沉的力道與掌控感。

想起昨夜的荒淫,齊詩允越看他越覺心口發熱,忍不住悄聲邁步上前,從背後圍抱住他。

“我吵醒你了?”

“本打算做好晚飯再叫你起身的……”

一早就察覺到她的窺望,雷耀揚並未被她背後偷襲嚇到,那繃緊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深邃的眼眸裡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煙火氣的笑意。

他的聲線在鍋鏟偶爾碰觸鍋底的輕微聲響裡顯得格外低沉悅耳,就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輕輕撥動。

兩人交談間,他又往鍋裡噴灑了一點白葡萄酒。

酒香被高溫催化,霎時間瀰漫鼻腔中。

窗外是沉落的秋日暮色,窗內,是料理台上秩序井然的美味戰場…以及那個為了她,甘願讓彈鋼琴的矜貴雙手沾染人間煙火、為愛服務的男人。

空氣裡,浮蕩著葡萄酒與海鮮在鍋中交融的“滋滋”聲,還有雷耀揚的獨特氣息,比任何曲調都更令人安心沉醉。

齊詩允從他後背探出頭,好奇觀察鍋中開口的蛤蜊,味蕾一下子被喚醒:

“雷生難得下廚,我當然要做你忠實觀眾。”

“來不及拿相機了,隻好我用這雙眼先幫你記錄下喇———”

她玩笑著哄他開心,對方被她俏皮模樣逗得嘴角上揚,也被她親昵的舉動惹得心癢。

男人挑了挑眉,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飛快掠過他向來沉穩的麵容。

雷耀揚抬眸看了眼計時器上的時間,他慢慢放下鍋鏟,動作依舊從容,又拿起一塊雪白的布巾擦了擦手。

動作帶著一種特彆的儀式感,從指尖到指根,一絲不苟。

暖黃的光透過玻璃暈開,溫柔地包裹一切。他轉身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廚房特有的溫暖氣息和食物芬芳將她籠罩。

低沉的聲音擦過她耳際,帶著鍋灶餘溫的暖意:

“維也納的秋天太短,蜜月也太短……”

“好奇怪,好像和你在一起,時間都變得特彆短。”

男人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極其自然地、輕柔地將齊詩允頰邊一縷垂落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熟稔得彷彿已做過千百遍。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耳廓敏感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隨即,他湊身吻在她額頭,溫度,像漸漸融化的糖霜。

“雷生,你好肉麻……”

“再耽誤時間,你的菜要燒糊了。”

看到他脖頸處還有一絲淺淺的勒痕,齊詩允心跳瞬間加快。她羞赧地彆過頭去,轉身躲開對方得寸進尺的溫柔進攻:

“我去餐廳等你。”

說著,她拿起島台上洗淨的士多啤梨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味蕾化開,一如她此刻幸福又雀躍的情緒。婚後生活或許會平淡或許會瑣碎,但是和他在一起,始終讓她覺得會與彆不同。

無人打擾,這一餐飯吃得輕鬆愉快。

雷耀揚廚藝精進,比遊艇那次更叫她驚喜。雖然他謙虛說都是法餐的基礎菜式,但也把她的胃照顧得十分妥帖。

吃飽飲足,齊詩允放下餐叉,用餐巾輕拭嘴角,笑道:

“因為以前課業和工作壓力大,方女士從來不讓我和廚具沾邊,我隻會煮即食公仔麪,是個烹飪白癡。”

“所以這輩子,雷生大概是享用不到我做的飯菜了。”

男人抿一口酒又放下,靠向椅背,雙眼望定她:

“阿媽都捨不得讓你做的事,我又怎會捨得讓你做?而且我要你嫁給我的目的,也不是做賢妻良母。”

聽過,齊詩允挑眉,交叉雙臂壓在桌麵把身子前傾,故作不解地追問道:

“那你要我嫁給你做什麼?”

雷耀揚勾勾唇,從椅子上站起走到她背後,拿出一個鉑金色信封擺在桌上,藉此岔開她的話題:

“明天會降溫,穿多點,我們要出去一趟。”

女人仰頭,看見他瞳眸裡的似水柔情,宛若夜晚的多瑙河麵,正泛起粼粼的波光。

被對方眼神示意拆開信封,齊詩允略顯疑惑地輕輕打開,取出內裡兩張寫滿德語的精緻門飛。

她細看了日期,正是明晚。

對方凝視她略顯愕然的神情,手掌輕托著女人後腦勺撫摸,帶著心中紮根許久的歉疚,柔聲承諾道:

“我還欠你一場音樂會。”

“這次,我不會再提前離場了。”

昨夜的風颳落了不少楓葉,隨車胎疾馳滾動的力道再次飄飛。

雷耀揚摣車,一路往內城方向。沿途是暮色下的多瑙河畔,光輝璀璨延綿兩千多公裡,靜靜流淌,見證這座世界音樂之都的曆史變遷。

齊詩允望向窗外景色,看見幾隻雪白天鵝展開雙翼飛躍寬闊河麵,鬆石綠的教堂穹頂在金黃落霞襯托下更為顯眼…沿途都是數不儘的名勝風光,路過的每一處,都讓人有種要停下來近距離細賞的念頭。

與幾架遊走在老街區的馬車交錯,曆經半個鐘車程,兩人終於抵達目的地。

車門一打開,驟降的氣溫隨夜風迎麵撲來。清冽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們,帶著薄霜和遠處多瑙河的水汽。

女人抬手攏了攏領口,雷耀揚則攬住她腰靠向自己,往占地麵積頗廣的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走去。

輝煌如舊的協會大樓佇立在夜色中,跨越過一個多世紀依舊莊嚴宏偉,正麵幾座浮雕在燈光映照下愈顯高大。這座世界最頂級的音樂殿堂,著實讓愛好者們趨之若鶩,以來此地朝聖作為人生目標。

著裝正式的觀眾們陸續檢票進入,齊詩允被雷耀揚牽著,聽他一路跟自己訴說,這其中最著名的音樂廳到底有多傳奇。

兩人找到位置落座,四下都是音樂會開場前的低分貝交談聲。

齊詩允一麵聽對方如貼身導遊般為自己答疑解惑,一麵環視周遭滿目琳琅的雕塑群像。

立柱和廊台撐起熠熠生輝的大廳,高挑的空間上方,視線越過巨型水晶吊燈,可以看到手持樂器的女神浮於雲端的曼妙,是《阿波羅與九位繆斯》的金箔壁畫。

琥珀色的光澤流動在這聲學效果無可比擬的空間中,神蹟與智慧交融並存,令人嘖嘖稱奇。

今晚,是莫紮特交響樂團每禮拜一和禮拜四的固定演出,但即便如此,票也在幾個月前就售罄。樂手們個個身著深藍色鑲金邊的禮服登場,以複古裝扮演奏是其特色之一,有種可以把人帶回一個世紀前的奇妙錯覺。

齊詩允垂眸,翻看手中節目單,耳畔忽然蕩起一陣低語:

“明年聖誕要不要再來?”

“新年音樂會很值得一看。但是需要提前一年跟協會申請,聽講非歐洲申請者中簽率好低,希望我們好彩能夠中簽……”

雷耀揚說完,側頭看向身旁女人。齊詩允回望他片刻,靠在他肩旁輕聲答道:

“搶手到連雷生都這麼難搞定?如果不來豈不是浪費你一番準備?”

“年初我聽方女士的導遊說過,維也納聖誕季集市上很熱鬨,我也很想來看雪。”

話音落入低低的喧囂裡,室內燈光也緩緩暗下了些,是靜等開場的信號。

眾人視野錨定在早已就位正閉目冥想樂手們,片刻後,低音提琴手輕撥空弦a,樂團即刻進入聲學預備狀態。

當頭戴白色假髮的首席指揮登台那一刹,猩紅色鑲貂皮長袍吸引觀眾眼球,全場也靜默到最低閾值。在整個樂團起身與他一起向眾人鞠躬時,雷動的掌聲頓然響徹整個金色大廳。

圓號的金屬光澤閃爍反射到瞳眸裡,少頃,隻見指揮肘部微曲,雙手抬升,凝聚萬鈞之力般懸停幾秒後,又快速揮動起來,如同在撥弄時光倒流的指針。

霎時間,奏響的絃樂此起彼伏,劈開寂靜無聲的海洋,如同神祇在空曠廣袤的宇宙中撥動琴絃,自那鍍金的藻井轟然傾瀉而下。銅管樂器迸射出太陽初升的灼目光芒,定音鼓則擂動著大地深處的脈搏……

全場目光都彙聚而來,共同沉浸在這空靈妙然的樂韻中,大家傾心聆聽鋼琴與雙簧管對話式的共鳴,引起無垠思潮在胸懷激盪。

雷耀揚端坐齊詩允身旁,深灰色法蘭絨西裝剪裁合度,映著壁燈柔和的光,側臉線條在樂聲的暈染下顯得格外專注而鬆弛。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莫紮特精確而靈動的節奏,偶爾一個精妙的轉調或小提琴的華彩樂段掠過,他深邃的眼眸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純粹欣賞的亮光,如同鑒賞家看到稀世珍寶時心照不宣的愉悅。

整場音樂會曆時三個鐘,從莫紮特的歌劇靈光,再到與海頓協奏曲的交鋒,最後以宮廷式舞會作為今晚的狂歡終結…齊詩允深深沉陷在這無與倫比的藝術氛圍中,已經記不得自己被那演奏複活的樂魂打動多少次。

當海頓《第45交響曲“告彆”》的末樂章結束,樂手們依次吹滅譜架上的蠟燭,悄然退場。

燈光漸次黯淡,最後隻餘幾盞孤光打在空蕩的舞台和指揮的背影上。

男人的手從陰影裡悄然伸過來,覆上齊詩允擱在扶手上的手背。

他的手心乾燥而溫熱,帶著一種無聲的安撫力量。在樂聲最終沉寂、黑暗徹底籠罩聽眾席的那幾秒,他指尖在她手背上極輕地按了一下,彷彿在說:看,離彆終有時,但我們不會熄滅。

她望向他,眼眸裡閃著微光,像一片為他而生的溫柔星海。

散場的人潮裹挾著樂聲的餘溫湧出音樂聖殿。

一九九七年的維也納初冬,空氣清冽如冰鎮過的香檳,嗬氣成霜。

夜色漸深,但兩人並不急於歸家,默契地沿著燈火通明的環形大道漫步。

街燈的光暈在濕冷的空氣中暈染開一個個金色的光球,將行道樹光禿的枝椏映照成黑色的剪影,投在鋪著薄霜的人行道上,如同巨大的、沉默的五線譜。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窗透出溫暖的光,映著乘客模糊的麵容,像一個個流動的、被遺忘的樂句。

齊詩允雙眼依舊微紅,高漲的情緒縈繞在胸腔裡久久不散。

雷耀揚緊扣著她手,漫步在初冬的維也納街頭談天說地,踩碎無數鏽紅落葉。

彼此談及方纔一小段鋼琴獨奏,男人眼中閃爍著純粹信徒般的光,那是談起莫紮特時特有的神采。對他而言,莫紮特的音符不是譜寫的,而是從神性中自然流淌出的、被陽光穿透的鑽石塵埃。

那譜曲,可以精確到毫厘,卻又飽含了孩童般無邪的歡愉與深淵般的憂鬱。

齊詩允驟然憶起自己從前學琴時不懂珍惜的頑劣時光。當初,爸爸對她有無限的希冀,或許也曾希望她,能夠在音樂殿堂中有一席之地。

可是現實遺憾總是多過期盼,最後,她也隻得無奈地選擇性放棄。

“雷生有冇有想過…”

“如果你不做大佬,會不會做一個鋼琴家?”

聽過,男人將目光投向她,臉上隻有一抹淡淡笑意,將陳年心事埋於無形,自謙道:

“想過。”

“可是做鋼琴家都幾難,以我的水平…實在還差很多。”

“那你呢?如果當初不選擇做記者,你會選擇做什麼樣的工作?”

他將問題拋回,眼神定定地停留在她被路燈暈得暖黃的麵龐。

這個問題,齊詩允在程泰死後反覆思酌過多次。自己曾想過做差人,可也是為了接近殺害父親的罪魁禍首。除此之外,她並冇有為自己規劃更多。

是啊…如果當初冇有想要替父親複仇的執念去做記者,她又會如何安排自己人生的未來走向?

從前的自己,一直在為仇恨所左右。

但現在的她,已經有了可以攜手同行的伴侶。

“或許我也會按照爸爸的意願繼續堅持下去,但是他的期望,或許並不是我的夢想。”

“至於什麼樣的工作…隻要是興趣使然都可以。我這個人冇有太偉大的誌向,但我隻想,無怨無悔的活一次。”

女人的話音被緩緩稀釋在冰冷的空氣裡,雷耀揚把腳步放緩,伸手撥開她唇際被晚風拂亂的髮絲。他靜靜凝望她微閃的眼眸,肯定她的想法:

“經受過的苦難或許是鍛造獨立精神的熔爐,但毋需忍受必然性,也毋需屈從於命運的挑戰。”

“轟轟烈烈也好,庸庸碌碌也罷…在不斷探索中成為你自己,纔是真正屬於你的人生。”

聽對方說出尼采式的哲言,字裡行間都在衝破世俗的禁錮,就像是穩定的節拍器,能夠精準把握她的心跳頻率,讓齊詩允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念。

“你知不知……”

雷耀揚忽然停下腳步,手指指向街角一家燈火通明的樂器行櫥窗。裡麵陳列著一架小型三角鋼琴,琴蓋打開,光滑的烏木映著燈光,熠熠生輝。

他側過頭,街燈的光勾勒出他帶著笑意的側臉線條,眼神裡有一種罕見的、近乎頑皮的亮光,如同莫紮特筆下某個狡黠的迴旋曲主題:

“剛纔海頓的告彆樂章,樂手們一個個離場……我當時在想,如果我們倆合奏一首四手聯彈,你會不會像那個最後吹滅蠟燭的圓號手,也悄悄溜掉?”

男人模仿樂手吹滅蠟燭後踮腳離開的姿勢,動作矜持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笨拙,與他平日一絲不苟的形象形成奇妙反差。

齊詩允被他逗得樂不可支,圍巾下逸出白霧般的嗬氣。她緊了緊挽著他的手臂,指尖在他溫暖的臂彎裡輕輕點了一下:

“嗯…那要看你選什麼曲子……”

“如果是巴赫的雙鋼琴協奏曲,我定要同你並肩坐到最後一個音符,直到琴絃停止震顫。”

“因為巴赫的賦格,是兩個人攜手在理性的迷宮裡,探求同一個出口,誰也不能提前退場。”

她眼底,映著櫥窗裡鋼琴的光澤,也映著他含笑的目光,是一種純粹的、被音樂點亮的暖意。

“不管跟你彈什麼,我都不會提前離場。”

“所以,你也不許。”

一語雙關的話說完,雷耀揚低聲笑出聲,震動通過相挽的手臂傳遞過來。隨後,他不再言語,隻是更緊地握住了她揣在他大衣口袋裡的手。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忽然,一陣晚風拂過麵龐,頭頂落葉紛飛,如同彼此拋開的煩擾在消逝。

女人嫣然一笑,緊扣他手向前邁步,再次踏入維也納炫目迷離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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