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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慢性絞刑 第18章 心理醫生

作者:李希法鄭世越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11 05:18:47

李希法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睡在街上的。

隻記得那天是週二,下午冇課。

她在畫室裡從中午待到晚上八點,畫了一幅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的東西。

深藍色的底色上覆蓋著厚重的赭石,一層壓一層,像泥石流過後凝固的廢墟。

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覺得畫布在呼吸,或者說她自己在呼吸畫布。

藥效正在消退。

她摸出口袋裡最後兩片白色藥片,含在舌下,然後走出畫室,沿著泰晤士河往南岸走。

後麵的事情就變成碎片了。

她記得河邊有很多燈,黃色的,倒映在水裡像揉碎的金箔。

有人在旁邊跑過,腳步聲很重,大概是在夜跑。

她自己靠在一根路燈杆上,想抽根菸,但打火機點不著。

後來她坐下來,坐在人行道旁邊的台階上,背靠著冰涼的石牆,仰頭看天。

倫敦那天的夜空是深紫色的,冇有星星,隻有幾片薄雲被地麵的光映成淡淡的橘色。

再後來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是被冷醒的。

睜眼時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鋪在河麵上,像一張揉皺的錫紙。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房間很乾淨,白牆,米色窗簾,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張名片。

她坐起來,腦袋疼得像有人用錘子從裡麵敲,胃裡一陣陣翻湧。

門開了,一箇中年女人走進來,穿著米白色針織衫,戴著細框眼鏡,看起來像某箇中學老師。

醒了?她語氣溫和,遞過來一杯溫水,你昨晚睡在我們門口。外麵零下兩度,要不是保安巡邏發現你,你可能就凍死了。

李希法接過水,低頭喝了一口,喉嚨乾得像砂紙。……這是哪兒?

倫敦華人互助協會。

我們是一個社區服務機構。

女人在她床邊坐下,打量了她一會兒,你身上有一張學生卡,上麵寫著你的名字。

李希法,對嗎?

李希法點了點頭。

你昨晚攝入了一些不太好的東西,女人的語氣依舊溫和,但措辭精準得像在念病例報告,心跳過快、體溫偏低、意識模糊。

我們幫你做了基本處理,冇有送醫院,因為你冇有生命危險。

但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

她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你需要幫助嗎?

李希法盯著水杯裡晃動的水麵,冇有回答。

那個女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她歎了口氣:你媽媽唐婉,是我以前在蘇州藝術協會共事過的朋友。

我認得你的姓氏。

你長得跟她年輕時很像。

李希法胸口一緊。

我已經給她打了電話,女人繼續說,她很擔心你。

她說她不知道你在用這些東西,但她也說……你一向比較有自己的主意。

她讓我告訴你,她會給你安排一個靠譜的人,在倫敦本地,定期跟你聊聊。

你不願意也冇辦法,她說了算。

李希法握著水杯的指節泛白了。

唐婉的反應和她預料的一模一樣——心疼、焦急,但絕不嚴厲。

就像她十六歲那年發現李希法床底下藏的那瓶威士忌,她隻是拿走了酒瓶,拍了拍她的頭說少喝點,然後轉身繼續塗她的指甲油。

她永遠不會真正大發雷霆,她隻會用那種軟綿綿又無可奈何的歎息,讓李希法覺得自己既被愛著,又像一塊甩不掉的麻煩。

三天後,李希法坐在一間心理診所的候診室裡。

診所坐落於哈裡街附近一棟布希亞風格的建築三樓。

走廊狹窄,深紅色地毯,牆上掛著幾幅版畫,線條抽象,顏色剋製,看起來像某個北歐藝術家的作品。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佛手柑精油的味道,讓人不自覺地放鬆,又隱隱不安。

前台小姐遞給她一張表格,她隨便填了幾筆。

她冇填真實原因,隻寫了失眠和壓力大。

姓氏她也冇寫全,隻寫了一個L。

門開了。

一個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低而清冽,帶著一點混血的、不太明顯的異國口音:請進。

李希法站起來,推開那扇白色的門。

然後她愣住了。

藤言雨坐在一張深棕色的皮質扶手椅裡,膝上放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手裡握著一支銀色鋼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

他抬起頭看她的時候,目光從筆記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那雙眼睛是淺褐色的,在落地窗透進來的下午陽光裡近乎透明,像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

他很好看。

好看到李希法在門口站了兩秒,纔想起應該邁步走進去。

那種好看不像鄭世越那種鋒利而壓迫的俊朗,也不像馬丁那種張揚而帶著攻擊性的漂亮。

藤言雨的好看給人的感覺是安靜的。

他就像一幅掛在光線恰到好處的位置上的畫,你走近了才發現原來那些細節精妙得讓人想伸手去摸。

李希法?他放下鋼筆,微微笑了一下,請坐。我是藤言雨,你可以叫我藤醫生,也可以直接叫我言雨。

李希法坐下來,隔著茶幾,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

沙發很深,靠背柔軟,她陷進去的時候感覺像被一團溫暖的空氣包裹住。

她下意識挺直了背,但又覺得不自然,隻好又靠回去。

藤言雨冇有急著開口。他隻是安靜地看了她幾秒,目光不急不緩,像是在讀一張不太難懂的地圖。

你看上去很累。

……嗯。

昨晚睡得好嗎?

不好。

經常這樣?

李希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有時候。

藤言雨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動作很輕,筆尖幾乎冇發出聲音。

然後他放下筆,十指交叉擱在膝上,微微前傾:你媽媽跟我說了一些你的情況。

她說你在國內的時候……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來了倫敦之後,狀態也冇有好轉。

你可以選擇不說,我們今天隻聊你想聊的。

李希法盯著他手指交叉的姿勢——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像鋼琴家的手。

她跟你說了多少?她問。

不多。

藤言雨的語氣平靜,她說你16歲那年家庭重組,你和一個繼兄的關係……比較緊張。

來了倫敦之後,你在用一些藥物來調節情緒。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李希法在心裡笑了一下,但表情冇有變。

她不知道唐婉到底說了什麼,但以她對母親的瞭解,她大概會把這些事包裹在青春期叛逆小孩子不懂事生活壓力大之類的套話裡,像給一顆苦藥裹上一層糖衣。

你畫畫?藤言雨忽然換了個話題。

她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繭,筆繭。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微微笑了一下,我猜你是經常拿筆的人。畫筆,或者是鉛筆。如果我冇猜錯的話。

李希法下意識把右手縮了縮,藏在腿側。

那個筆繭是她畫了十幾年磨出來的,自己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可他卻一眼就看見了,那種觀察力讓她覺得後背有些發涼,又有些奇怪地被冒犯。

我是學畫的,她說,美術學院。

我知道。你媽媽提過。

她什麼都跟你說?

她希望我能幫到你。藤言雨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陽光在他淺灰色的毛衣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他的輪廓在逆光裡顯得柔和而分明。

我理解你不信任這種談話。

我也不信任。

但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個純粹的約定——你每週來一次,聊四十分鐘,我記一些筆記,然後你離開。

你要是覺得冇用,下次可以不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但至少來一次。

李希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靠在沙發裡:……好。一次。

第一次谘詢結束的時候,藤言雨送她到門口,說:下週這個時間,如果你想來,直接上來就行。

李希法站在走廊裡,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坐回了那張皮椅裡,重新拿起那支銀色鋼筆,目光落在筆記本上。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細密的影子。

那幅畫麵安靜得像一幅古典油畫。

她下樓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點。

她冇有注意到的是,從她走出診所大門的那一刻起,街對麵一輛停著的黑色轎車裡,有人隔著車窗看著她,又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個人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撥了一個電話。

她出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剛從心理診所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鄭世越的聲音響起來,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醫生叫什麼?

藤言雨。混血,三十歲左右,地址發給你了。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李希法渾然不覺。

她正在往地鐵站走,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藤言雨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和他在逆光裡轉身的輪廓。

她在地鐵上坐了三站,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剛纔在診所裡,藤言雨問她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繭的時候,他的目光掠過她的左手手腕。

隻是極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她不是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看見了那些針眼。

他看見了,但冇有問。

李希法把左手縮進口袋裡,攥緊了拳頭。

這個人比她想象的還要敏銳。

而敏銳的人,有時候比危險的人更讓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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