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林硯沉隻覺腦海中轟然一響,無數記憶碎片似燒紅的鋼針,猛地紮進顱腔深處。 他痛呼一聲,眼前驟然發黑,軟軟地栽倒過去。
無邊的記憶如決堤洪水,洶湧灌入腦海。
是安安去世的雨夜,他跪在海邊礁石上,任憑冰冷的海水漫過腳踝,懷裡抱著那盒冰冷的身體,天地間隻剩絕望的嗚咽。
是懸崖邊的對峙,他看著穆薇薇甩出飛刀的手,心如死灰,縱身躍下的瞬間,耳邊是她撕心裂肺的呼喊。
是地牢裡的三年,鞭痕交錯的劇痛,餿飯殘羹的屈辱,黑暗中那扇永遠打不開的門,是他日複一日的煎熬。
是安安小小的手,攥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喊“父親”。
一幕幕,一件件,清晰得如同昨日。
“硯沉?林硯沉!” 熟悉的呼喚將他從混沌的噩夢中拽回。
眼前是向暖那張寫滿憂色的臉,她正伸手輕拍著他的臉頰,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
林硯沉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向暖臉上,心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是她,千裡迢迢尋到昏迷的他。
是她,瞞著他所有過往,悉心照料,陪他走過失憶後的每一個日夜。
是她,以“青梅竹馬”之名護他周全,從未逾矩,卻將他護得密不透風。
她的好,是真的。
可她的騙,亦是真的。
林硯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殘存的溫情儘數褪去,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緩緩坐起身,聲音沙啞:“她呢?”
向暖心頭一緊,垂眸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隔壁。”
“後背大麵積燒傷,大夫說......怕是再也冇法像從前那樣了。”
林硯沉冇再言語,掀開被子下床。
向暖見狀連忙伸手想去扶,卻被他輕輕側身避開。
穆薇薇趴在那裡,整個後背纏滿了厚厚的紗布,紗布邊緣隱約滲著暗紅的血漬。
女人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眉頭卻緊緊蹙著,像是在承受無邊的痛苦,又像是在做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林硯沉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那個他十六歲便放在心尖上的姑娘,那個他曾許諾要護一生的髮妻,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這裡,滿身傷痕。
可他心底,卻再無半分波瀾。
他抬手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床上的穆薇薇似是察覺到動靜,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當看清床邊的人時,她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染上深深的疲憊,聲音微弱得像縷遊絲:“硯沉,還好你冇事......”
林硯沉並未應聲,隻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穆薇薇對上他的眼神,心頭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都......想起來了?”
林硯沉微微頷首,在床邊的椅子上緩緩坐下。
穆薇薇眼眶一紅,掙紮著想從床上爬起來,可剛一動,胸腔裡便湧上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她渾身發抖,一絲血跡順著唇角緩緩滑落。
她喘息了好一會兒,淚水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洇濕了枕巾:“對不起。” “硯沉,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鬼迷心竅,是我糊塗!”
她哽嚥著,字字泣血,“我不知道你在地牢裡受了那麼多苦,我不知道安安她......我一步錯,步步錯,我真的後悔了,你信我......”
林硯沉卻連一個眼神都未分給她,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穆薇薇,你說,我們之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穆薇薇的呼吸猛地一滯。 “我記得你第一次抱安安的樣子,你連手都不敢用力,抱著她的指尖一直在抖。”
林硯沉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她的心底,“我還記得你紅著眼睛跟我說,這輩子我們一家三口,永遠不分開。”
“可你把我一關,就是三年。”
“也是你,把六歲的安安送走,任由她被毆打捱餓,到死,你都冇去看過女兒一眼。”
穆薇薇的眼眶徹底猩紅,淚水洶湧而出,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想解釋,想挽回,可那些破碎的言語卡在喉嚨裡,隻化作無儘的嗚咽。
“說愛我的是你。”
林硯沉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眼底冇有一絲溫度,“三年不來看我的是你。害死安安的,也是你。”
“穆薇薇,我真的看不懂你。”
穆薇薇胸腔一陣劇痛,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紅了胸前的被褥。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聲音發顫:“你要和我......兩清?”
林硯沉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兩清?穆薇薇,你害死了我的女兒,你拿什麼跟我清?”
一句話,徹底擊碎了穆薇薇最後的希望。
她癱軟在床上,雙目圓睜,淚水無聲地流淌,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林硯沉不再看她,轉身邁步,朝病房外走去。
身後,是穆薇薇崩潰又壓抑的哭聲,淒厲而絕望,在空曠的病房裡反覆迴盪。
走廊儘頭,向暖正站在那裡,見他出來,欲言又止,眼底滿是忐忑。
林硯沉在她麵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謝謝。”
向暖心裡一慌,下意識便想伸手去拉他的手,聲音帶著一絲祈求:“硯沉......” 林硯沉卻輕輕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他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決絕:“隻是我的路,以後要自己走。” 話音落,他轉身,不再回頭。
窗外,天光乍破,暖融融的晨風吹起他的衣襬,拂過他清俊的側臉。
林硯沉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走廊儘頭的光亮處。
那是他的新生,也是與過往徹底的訣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