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定然是要儘快修建的。
而趁著雨季未至,修房建屋確實也是最佳時機。但要在短時間內找大量的工匠,以及購齊磚石、木材等原料,單獨拎出哪一件事來說,都不是簡簡單單幾日便可辦成的。
所以修建一座花圃,一般需要提前準備一兩年,再修建一兩年,像這樣說建就建,還是極少數。
更何況,平陽春日最盛大的萬花會快到了。
平陽城的萬花會始於三十年前。
慶元元年,長公主病重,當時的皇後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後愛女心切,命人搜羅天下奇花異草為長公主衝喜。
有一名花匠精心培育了一盆千瓣牡丹送上,說來也奇怪,自從那盆花搬進長公主房裡,長公主的病就慢慢好了。
太後大喜之下,在金明池辦起花會,廣邀百姓賞花祈福。此後年年春分,城中富戶輪番承辦萬花會,漸成平陽三大雅集之一。
後來這花會便從平陽傳了出去,成為大夏各個州郡的春日盛會。
薛明珠直起身來,望向薑梨的臉上略帶愁容,“建花圃的事固然重要,但萬花會也要來了。”
“原本這萬花會與薛家也沒什麼關係。但今年承辦萬花會的正好是你錢世伯,當初我與你父親和離,用十萬兩銀子將鋪子折出來,你錢世伯眼都沒眨一下,一口便應承下來。如今他辦這萬花會,我總不能袖手旁觀。”
辦一場萬花會,彆的不說,光是收羅各色花木都要費極大的心思。更彆說招納商戶,搭建涼亭等等繁雜瑣事了。
而花會上所需花草,通常都提前跟花圃定好,萬花節前幾日才開始集中佈置。
佈置這些花草,看似簡單,裡麵卻大有講究。佈局結構、色彩搭配、花卉搭配、寓意象征、時令因素、裝飾輔助、觀賞動線、養護技巧等等都要做通盤考慮。
稍有失誤,承辦花會的商戶將被人奚落嘲笑,簡直得不償失。
但若是花會辦得好,承辦商戶備有麵子不說,還會得到宮中獎賞,賜穿紫章服也是常事。
錢家為了這次萬花會,可沒有少花心思。
一年前便去請了精於此道的慧覺師傅不說,還四處尋找花中極品,隻為了借著萬花會烈火烹油,大夏揚名。
薛家祖父是以花木起家,薛明珠從小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深諳種花之道,但這時機確實不巧。
“本來我無論如何也要幫你錢世伯一把,但前幾日我剛談了一批絲綢,約定這兩日便要啟程親自去驗看。”薛明珠有些苦惱,“做生意最講究個誠信,我若是失約,會叫那絲綢商人如何看。”
“但這是薛家店鋪開業的首批硬貨,交給夷姑和楊掌櫃去做,我實在又有些不放心。”薛明珠十分為難。
薛家這十六間鋪子經過這一番折騰,要想重新經營起來,並不容易。
平陽繁華,但店鋪之間的競爭也異常激烈。
但凡有好的貨物,各大店鋪爭相上門搶購。這段時間,薛明珠四處尋找好的貨源,這批絲綢還是托人打點才聯係上。
這批絲綢她十分看好,也想借著這批絲綢讓薛家鋪子一戰揚名。
少了承安伯夫人身份的束縛,雖然可以放開手腳做一番事情。但一個女子要想單打獨鬥做好一件事,便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與艱辛。
機不可失,她不想這批絲綢被彆的鋪子占了先機。
薑梨十分理解阿孃的心情,她笑著道:“阿孃忘記了,我從小也是學過插花佈景的。”
薛明珠眼睛一亮。忙則生亂,她怎麼將這一茬給忘記。
薑梨從小便在插花佈景上表露出過人的天賦。四五歲時,彆的女孩子還在認花品,她已經能隨手將各色鮮花進行搭配,插的還頗有意趣。
後來稍大些,她已經能夠下筆畫出花圃圖紙,而且筆下的花圃像模像樣,頗有些意味。彆的不說,就眼前這張順手畫的花圃圖,已經超過了好些匠人。
薛明珠一把握住薑梨的手,欣喜道:“阿孃真是糊塗了,你若能去幫你錢世伯,他定然高興。彆的不說,幫著謀劃一兩個小點的景緻,你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薑梨笑著道:“既然如此,我過兩日就去錢世伯家問問,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若是可以,她還想問問錢世伯可不可以將佈置花會的匠人,分一些給她。若是順利,等花會結束後,她的花圃也可以開始建了。
“皎皎,阿孃會在萬花會之前趕回來。這幾日你去錢世伯家要早去早回,天黑了就閉門。”薛明珠囑咐道。
“阿孃放心,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快去快回。”薑梨俏皮的答應。
薛明珠安排好一應事宜,第三日一早便帶著夏緗、夷姑和楊掌櫃,租了平安車行的馬車啟程去了盛產絲綢的姑複。
送走阿孃,薑梨也帶著錦兒和落英去了錢家。
順伯給薑梨趕車已經有了經驗,隻要不出城,走哪條道她從來不問。路上遇到好吃的,總要讓錦兒下去買一些,自己當然也有份。
這樣的日子纔是人過的日子,順伯不要太愜意,趕起車來也特彆賣力。
今日他依舊撿了一條穩妥的道路去錢家,剛走了一半,突然前麵衝出一匹驚馬。
路邊行人紛紛避讓,一些來不及收拾的攤子被慌亂的人群撞翻,各種蔬果物品滾了一地。
街上皆是驚慌避亂的人群,順伯想要把馬車停到路邊已是不可能。
眼看著那驚馬即將直直撞到車上,千鈞一發之際,順伯站起身來用儘全力握著馬韁往左邊一扯。馬車堪堪避開驚馬撞上左邊的大樹,滑出去好大一截才停了下來。
落英抱著薑梨撞在車壁上,又彈了回來。
“姑娘有沒有傷著?”落英顧不得自己的傷勢,一迭連聲問。
錦兒亦是懵懂從角落裡爬了起來,“姑娘,你沒有事吧?”
薑梨坐起身來,拍了拍身上,道:“我沒事。你們傷到哪裡沒有?”
落英的手肘擦傷了大片,她將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這車裡鋪著軟墊,撞著也無礙。”
外麵已經響起順伯略顯緊張的聲音,“姑娘可有摔著?”
“無事。”薑梨掀開簾子下了車,就見前麵二三十步遠的地上坐著一個少年郎。
他穿著深藍色闌衫,烏黑的發間簪著一朵桃花,見薑梨走近,他抬眼看過來。
好清亮的一雙鳳眼!
薑梨暗暗感歎。
“無意衝撞到姑娘,還請姑娘見諒。”少年語氣真誠,倒是不像那當街縱馬置人性命不顧的紈絝。
估計這次當真是個意外。
薑梨蹲下身,望著他手臂上的暗色,“公子受了傷,不知能不能起來,家又住何處?”
“前麵就是。”少年伸手一指。
薑梨抬眼看他一眼。
不得不再次感歎這人容貌真是長得好。
他黢黑晶亮的鳳眼眼尾微揚,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帶著溫潤的笑意,瓊鼻朱唇,鬢若刀裁,竟比女子容貌還要妍麗幾分。
薑梨道:“若是公子行動不便,便讓我車夫先送你回去。”
順伯聽薑梨這樣一說,原本一肚子的氣也消散了些,他看著少年坐在地上的可憐模樣,便要上前攙扶。
“不必,”少年一隻手僵硬不能動,另一隻手卻撐著地站起來。“我腿沒有受傷,自己便能走回去。”
薑梨見他拒絕,也不勉強,朝著少年點了點頭,轉身便要走。
“我叫秦不依,姑娘若是回去後覺得有什麼不適,可以到前麵秦府來找我!”
薑梨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隻是唇角微微翹了翹繼續往前麵走。
以美貌著稱的不依公子,是長公主的獨子。世人誠不欺我,布衣公子的容貌,當真當得起玉麵小郎君的稱號。
馬車上,錦兒幫著落英簡單包紮了手肘上的傷。等到了錢家門前,已經快到巳時三刻。
順伯將車停穩,剛搬來腳凳,便見一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褚色長衫,身形稍胖,麵色紅潤,看上去一團和氣。隻是此時他微皺著眉,步履匆匆,那團和氣便被焦慮取代了。
薑梨已經下了車,“錢世伯,你要出門去嗎?”
錢正鴻看著迎麵走來的少女,有些猶豫道:“你是薑梨?”
“是我,”薑梨笑著走到錢正鴻跟前,“阿孃說今年萬花會由錢世伯承辦,讓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麼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錢正鴻已經有兩年沒有見過薑梨,真是女大十八變,他都快要認不出來了。
錢正鴻笑著道:“你伯母和慧蘭都在家裡,你先進去和她們說說話,我忙完了就回來。”
“世伯是為了萬花會的事急著出去嗎?”薑梨掃了眼他身後兩名匠人,裝作無意問道。
錢正鴻見她問,也不隱瞞,“前兩日運來的那批花,有十多盆不知什麼原因葉片發黃,花也開始枯萎了,我正要過去看看。”
薑梨聽他這樣一說,便道:“種花的事我正好懂一些,不如我跟著世伯一起過去看看?”
錢正鴻知道薛家之人會種花,薛明珠讓女兒過來幫忙,想必薑梨也是深諳種花之道的。
他也不扭捏,一口道:“既然如此,你跟世伯先去看花。”
為了方便萬花會佈置,錢家臨時花圃設在距離金明池較近的空置園子裡。如今萬花會臨近,四處的花卉已經陸陸續續運了過來,原本寬敞的園子裡,除了留出一人通過的小道,已經擠擠挨挨擺滿了花草。
枯萎的十多盆花放在靠近牡丹的角落裡,是十多日前從雲溪運過來的粉桃。
這些粉桃隻有半人高,都是粗壯的老樁,共有五六十盆,全部擠放在一起。最靠裡麵的十多盆已經枝葉發黃捲起,枝頭的花朵也失去了顏色,開始枯萎掉落。
“前日我來看隻有幾盆是這樣,怎麼才過了兩日,便十多盆了。”錢正鴻有些著急,照這個速度下去,恐怕還不到萬花會,這些粉桃就要保不住了。
跟在他身後的花匠亦是有些心虛無措,“這批粉桃剛送來時都好好的,我還囑咐園丁每日定時澆水,正午時還用布遮了蔭,誰也沒想到不過幾日就會成了這樣。”
薑梨不說話,先是逐一看了看這些粉桃,又走到旁邊檢視了粉桃周圍的花木,才重新走回來,彎腰仔細觀察著一株生病的粉桃。
錢正鴻亦是無法,隻得吩咐花匠道:“實在不行,便將這些花搬出去,重新去找幾株來補上。”
老樁是不好找了,但找幾株兩三年的粉桃還是可以的。
隻是剩下這些,千萬不能再出現問題。
花匠連連答應。
錢正鴻歎了口氣,就見薑梨蹲下身,撥開枯萎的桃葉,拔下發間銀簪挑開根際土層。隻見數十隻淺黃色的螞蟻正順著粉桃根係攀爬。
薑梨轉過身,“世伯,這些粉桃不是尋常枯萎,是遭了蟻害。“
錢正鴻愣了愣,蟻害?
“你看,”薑梨回身指著桃粉根上的螞蟻,“這些螞蟻便是導致桃粉枯萎的原因。”
“我估計除了這幾盆花,其他花盆裡也有螞蟻。”薑梨起身,“若是世伯不儘快處理,恐怕這園子裡的花有更多會受螞蟻禍害。”
好好的盆栽怎麼會有螞蟻?
錢正鴻沉聲問,“這些螞蟻要怎麼處理,你隻管告訴世伯,我讓人立刻處理。”
“這些粉桃先全部搬出去。”薑梨道:“花葉枯萎的放到一處,還沒有症狀的放到另一處,地上均撒上生石灰。”
“再用柏葉、艾草、硫磺熬湯,等冷卻後澆灌花根,一日一次,需全部澆透。”
錢正鴻讓匠人趕緊記下來。
薑梨又道:“這園中其餘花木也不能大意,最好仔仔細細檢查一遍,若是發現哪裡還有螞蟻,那一片花木全部移出去,用我所說的方法做一遍。”
平陽這邊沒有這樣的螞蟻,但這批花木從各地運送而來,一旦控製不住,對滿園花木都是巨大的損害。
錢正鴻吩咐匠人們趕緊將幾十盆粉桃都抬了出去,又按照薑梨說的將有症狀的和沒有症狀的分開治理。
薑梨又讓人用生石灰將剛才放粉桃的地方灑了一層,才道:“世伯也不用太過擔心,這螞蟻雖然危害很大,但卻容易發現,也容易治理。”
“隻要照著這個方法做,三日之後便可立竿見影,剩下的粉桃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錢正鴻想不到她小小年紀居然如此鎮定沉著,難怪薛明珠會讓她過來,看來是真的找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