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梨抬眼。
晏行卻已起身負手走出涼亭,他身影瘦削挺拔,在滿目蔥翠的綠意中竟有些孤峭之意。
薑梨起身福了福:“將軍大恩,我定銘記於心。若是需要,我程放在了書房最顯眼的位置……”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一團,“姑娘是聰明人,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薑梨心情更好。
王複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既全了自己耿介的名聲,又遂了夫人的心意,實在一舉兩得。
“替我謝過夫人。”薛明珠笑著看了夏緗一眼。
夏緗會意,笑著上前將一個荷包遞到婆子手中,“媽媽辛苦了,等回去買盞茶喝。”
“使不得,使不得。”婆子連忙推辭。
“媽媽辛苦一趟,趕快收下。”薛明珠笑著道:“勞煩轉告夫人,辰兒定會全力以赴,不辜負大人和夫人心意。”
婆子走後,薑梨笑著望向母親:“阿孃,你知道今日我去平安車行,見到了誰?“
少女揚著眉,神采飛揚。
薛明珠連帶著也笑了起來,“見到了誰?”
“晏行。”薑梨笑著道:“他是平安車行的東家。讓人沒有想到的是,他主動提出願意舉薦瑾辰參加青山書院春試。”
薛明珠訝然:“竟有此事?”
“我想著若是王大人這邊不成,便去求他舉薦瑾辰。”薑梨調皮的眨眨眼,“沒想到,王大人這麼快便答應了。”
聽鬆居院子裡,薑瑾辰正在葡萄架下翻著《平夷十策》。
少年的衣擺被風吹起,像隻急於展翅的雛鳥。
薑瑾辰指尖輕輕摩挲著抄本邊緣,唇角慢慢揚起。
夫將者,國之乾也,軍之膽也。
固將者,不可以不義,不義則不嚴,不嚴則不威,不威則卒弗死……
將者,不可以不仁……將者,不可以無德……將者,不可以不信……將者,不可以不智
薑瑾辰一口氣讀下去,竟然如癡如醉,心潮激蕩起來。
此時的承安伯府荷香居,因為換了主人,開始重新佈置。
林依芸沿著院子裡的青石小路走了一圈,這才進入室內。
窗上新換了金絲繡海棠紋樣窗紗,在滿院子綠色的映襯下,顯得活潑俏麗。
這纔是主母住處應該有的樣子。林依芸滿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
薛明珠那些東西華麗是華麗,但太沉悶了些,沒得白白糟蹋了銀錢。
不過商戶人家女子的眼光也隻能如此。
她緩緩落座,心裡五味雜陳。
這其中有當年被迫離開承安伯府的屈辱和不甘,也有今日帶著孩子重回伯府的得意和滿足。
雖然薑衡沒有明說,但讓她住在荷香居,其中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要知道,荷香居可是內宅主院,一直是伯府主母居住。
三媒六聘又怎樣?十裡紅妝又如何?薛明珠還不是帶著兩個孩子灰溜溜的滾出了伯府。
她深深吸了口氣,感覺連呼吸都舒暢了些。
“這些,這些,還有這些,”她挺直脊背,一一指過屋內的帷幔:“通通拆下來換成霞影紗,老爺不喜歡沉悶的顏色。”
紅杏提點著屋裡站著的兩個婆子:“娘子說的話可是記清楚了,不要到時候又說沒有聽仔細,或者忘記了。”
兩個婆子嘴裡答應著,心裡卻生出幾分不屑。
還沒有正頭夫人的名分呢,主母架子便端上了。若是真當了伯府主母,不知要張狂成什麼樣子。
薛夫人用的窗紗和帷幕都是好的,價格也不低,想要全部換掉,也得有這個實力才行。
林依芸不知道婆子腹誹,又指出幾樣需要換掉的物件,才暢快的起身一路走了出來。
“哦,對了,”她站在院門前,優雅的轉過身,指著院門上頭,“這塊門匾也一起換了吧,就換成柳體的翠邑苑好了。”
兩個婆子相互對視了一眼,踟躕道:“這門匾是老伯爺親自題的字,換了怕不太好。”
“有什麼好不好的。”提起老伯爺,林依芸眸色冷了冷:“這院子的主人如今是我,難道換個門匾都不能做主?”
兩個婆子不敢作聲
紅杏嗬斥道:“讓你們換你們換就是了,哪裡這麼多話?難道承安伯府就是這樣的規矩?”
兩個婆子頓時麵露難色,支支吾吾道,“按理說換這些也不是什麼事,隻不知換這些物件的銀錢又要去哪裡支取?”
林依芸一愣,不解道:“什麼意思,難道賬房連這點銀子都拿不出來?”
“以往夫人每月哦不,以往薛娘子每月都會提前將當月要用的銀子兌付給賬房。現在薛娘子走了,賬房沒錢,各處要用的銀子,便沒有了支取處。”
“昨日廚房連采買的銀子也沒有支取到呢!”
兩個婆子一人一句,讓林依芸臉色有些難看。難怪這幾日桌上的菜式越來越少,今日早上更是隻是幾個饅頭,一碗白粥再帶點鹹菜。
還及不上她們在翠邑巷過的日子。
“既然如此,伯府各處是怎麼過的?”林依芸又問。
“柳姨娘和韓姨娘需要什麼,都是自己掏銀子讓下人去買。其他各處也是儘量節省著。”
“偌大一個伯府,難道連日常生活的銀錢都沒有?”林依芸提高聲音。
兩個婆子低著頭,亦是汗顏。
以往的日子自然是好的,她們也沒想到薛夫人一走,府裡居然是這樣的狀況。要知道,這樣下去,她們的月銀恐怕都無法兌現。
麵前這位一看就不知道行情,偏生還要換這換那,也不知道節儉著些。
林依芸已經快要維持不住臉上的淡定,她極其不悅道:“那老爺的俸祿呢?總不至於也讓薛氏帶走了吧!”
“老爺的俸祿從來都不交公,府裡以前的開支都是薛娘子在安排。”再問下去,兩個婆子都快哭了。
她們也不想在林氏麵前頻頻提薛夫人惹她不高興,可奈何這府裡就是這麼個情況,她們也是迫不得已啊!
林依芸狠狠剜了兩人一眼,忍著心疼沉聲道:“紅杏,你去我賬上取些銀子過來,將我剛才說好要換的都換了。”
在下人麵前露怯,她還丟不起這個臉。
紅杏答應一聲,心裡卻有些打鼓。
林娘子前幾日才給公子結了酒樓的債,又給了老爺幾百兩,賬上的錢本就剩下不多。霞影紗一匹少說也要幾十兩,存下的那點銀子也不知還夠不夠。
紅杏飛快的算著賬,林依芸冰涼的指尖卻掐得掌心隱隱作痛,原本還想去梧桐苑看看的心思也消停了。
若不是親耳聽到,打死她都不相信,有著百年基業的承安伯府,居然要靠著薛明珠的嫁妝度日,想想都覺得荒謬。
但比這更荒謬的是,自己入府十多日,薑衡日日住在東跨院,這邊竟然一次都沒有來過。
林依芸有苦難言,今日大張旗鼓換這些物件,其實也是為了討薑衡高興。
早知道要自己出銀子,不換也就算了。
好在她的生辰就快到了,每年薑衡都會提前準備生辰禮,再陪自己和孩子吃頓飯。如今她就盼薑衡能夠好好給她過個生辰,也好讓那些不長眼的奴纔看看,這府裡究竟誰纔是得寵的。
想到這裡,她心裡火氣平息了些。
遣退了婆子,林依芸突然道:“紅杏,你將鏡子拿來。”
紅杏去妝台上將鏡子取來遞到林依芸手裡。
這是一把六菱銅鏡,鏡子邊緣雕刻著精美的卷草紋,精緻又小巧。這把鏡子還是薑衡送的,聽說是從波斯國帶回來的,平陽也不多見。
林依芸拿著鏡子,突然怔了怔。
鏡中女子依舊是巴掌大的一張精緻小臉,隻是不知為何,臉上布滿了疲憊與憔悴,不僅沒有了往日的白皙光潔,眼角的魚尾紋還如蛛絲般爬散到鬢角,突兀刺眼。
她沉默了一陣,突然將鏡子狠狠摔在妝台上。
紅杏低著頭站在她身後大氣也不敢出,隻聽得妝奩被掀翻的聲響,珠釵滾落滿地。
猝不及防,一支銀簪刺過來紮進她手臂,紅杏喉間痛呼一聲,但立即咬緊了嘴皮,捂著流血的手臂疼得眼眶發紅。
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但林依芸的壓抑和怒火,作為女兒的薑瑤卻絲毫不能感知。
“阿姐當真是金玉堆出來的人。”薑瑤踮著腳尖走在光潔的青石地麵上,亮晶晶的眼裡滿是欣喜。
“連地板都如此透亮,若非親眼所見,我還真想不出來這世上居然有這樣的所在。”
碧桃殷勤地捧起件杏紅妝花褙子:“姑娘試試這件?聽說這料子也是今年平陽貴女們最喜歡的。”
薑瑤展開雙臂,任由丫鬟替她更衣。金線牡丹在春光裡舒展枝葉,襯得她紅潤的臉色越發嬌豔。
這些都是薑衡前些日子讓王德送到翠邑苑的料子,知道要進府,林依芸特意送去讓繡娘做了衣衫,今日上午剛送了過來。
“姑娘真好看。”碧桃一臉羨慕,誇讚道。
鏡中女子抿唇一笑,“我記得舅母似乎好些時日都沒有來了,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林禕的母親林方氏一直身體不好,此時她整個人懨懨無力躺在床上,卻不是病的,而是氣的。
自從林禕跟她說薑梨要退婚的事後,她便一連兩日沒有睡好。
到了今日更是覺得渾身不得勁,肋骨處也是悶悶發疼。
丈夫死的早,她這麼多年苦苦支撐,希望全部放在林禕身上。等到林禕長大,她便一門心思想要為他謀得一份好親事。
俗話說抬頭嫁女低頭娶妻,但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境來說,能夠抬頭娶妻未嘗不是一種捷徑。
以至於林依芸跟她提起承安伯府薑梨時,她一聽便同意了。
為了這門親事,她和禕兒可是沒有少費心思。
自從定了這門親事,她覺得日子有了盼頭,連眼角眉梢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
以至於得知薛氏和離帶走兩個孩子後,她不僅沒有嫌棄薑梨失去了承安伯府嫡女的身份,反而對這門親事越發看重。
沒有了承安伯府的門第壓製,又可以得到薛家的財力支援,還能落得一個好名聲,日後薑梨定然萬般感激林家的不棄之恩,到林家後也更好拿捏一些。
更何況,禕兒才華出眾,日後得個一官半職並不是難事,有錢又有權,林家到了禕兒這一代,是可以重振門庭的。
她這才讓禕兒即刻登門表明態度。
但萬萬沒有想到,薑梨居然要退親。
這無異於一盆涼水澆滅了她所有幻想,讓她惱怒萬分卻找不到一個發泄的出口。
“嗝——”
林方氏長長打了個嗝,才覺得心裡飽脹消了些。
她猛地翻身坐起來,隨手扯下額頭上貼著的膏藥。
不行,這門親事因小姑子而起,又是因她哄得要退婚。
如今小姑子一家倒是如願進了承安伯府,獨獨禕兒的婚事卻泡了湯,她倒要看看,小姑子是個什麼說法?
林方氏想到這裡,一刻也不耽擱。
她換了身乾淨衣衫,將頭發簡單挽了個髻,又用油紙包了一包炸果子,急匆匆往承安伯府去找林依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