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梨低著頭,心裡的一些疑惑開始明白起來。
她一直不明白素來與薑家並無交情的晏行,為何去薑家提親求娶薑瑤。如今看來,多半是玉佩的原因。
晏夫人送出的那塊玉佩,究竟是何意,隻能說晏行心裡是清楚的。
她不相信隨便買的菊花能是精品,更不相信陸大等人會在雲溪被抓獲,甚至,李享的事,也有些太過巧合。
“阿孃,墨玉既然是晏夫人給的,我便好好收著,不辜負她當年的心意。”薑梨眸光沉靜如水,“晏夫人的好意,是護我平安;至於其他的,便不必深究了。”
薛明珠看著女兒挺直的背影,笑了笑,“這是自然。”
就算晏夫人當初有什麼想法,但畢竟已經去世多年,這事也沒有挑破,就算晏行再好,總不能上趕著將女兒往晏家送。更何況,她一心想要為女兒招贅,想將皎皎留在身邊呢!
薑瑾辰聽母親說了玉佩的來曆,莫名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起來。有他在,阿姐不必靠其他男子也能過的更好。
雖然晏行看來確實不錯。
重陽節一過,薑瑾辰便去了青山書院。薑梨繼續去她的花圃。主院不比花圃,雖然錢正鴻特意找了信得過的人幫著監工,但主院不比花圃,建設起來更精細一些。
薑梨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城門一開就出城,兩個月下來,差不多日日如此。
守城的士兵起初還盤查一二,如今熟了,早早便打起招呼,“薑姑娘又要去花圃了嗎?”
薑梨掀開簾子笑著答應一聲,錦兒已經熟練的將手中提籃遞了過去,“各位官爺,這是我家做的重陽糕,一起分著嘗嘗。”
守城的士兵這一兩個月來沒有少吃薑梨的糕點,見錦兒遞過來,忙伸手接下。
“多謝薑姑娘。”守城士兵笑著讓過。
順伯趕著馬車一路往花圃來,剛到花圃門前,便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上麵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穿著體麵的婦人,看她打扮,怕是哪家得臉的嬤嬤。
“薑姑娘,”看見薑梨,她走了過來,“我在這裡等你多時了。”
薑梨看她笑容端肅,不卑不亢,不像是來買花的。也不知這麼早究竟是做何事,便笑著道:“嬤嬤若是買花的,這幾日除了菊花,其他的花還沒有開。”
“我不是來買花的。”嬤嬤收斂了笑容,“這些日子你建花圃動靜哄得太大了,讓我家老夫人日日不得清淨,昨日一宿沒睡,今日便讓我過來跟姑娘說一聲。”
薑梨詫異道:“你家老夫人?”
“我家老夫人姓李,原本想來莊子上住幾日躲躲清淨,沒想到莊子上卻更不清淨。”
薑梨的花圃離晏家的莊子最近,其餘鄰居至少隔著一百畝地,莫非這李老夫人住在晏行的莊子上?
她陪著笑道:“嬤嬤的話我記下了,隻不知你家老夫人住在哪裡,等會我親自上門賠禮。”
“上門賠禮就不必了,隻是我家老夫人要在這裡住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姑娘先讓建院子的工匠便停一停。”
“我家姑娘這院子若是停兩三個月,那這麼些匠人怎麼辦?買回來的材料又放在哪裡?”錦兒插嘴道。
“這我管不著。”嬤嬤神情倨傲,“我家老夫人心裡不痛快纔出來躲清淨,她老人家歲數大了,姑娘也多體諒著些。”
這意思就是這兩三個月,這邊院子都不要動工了。
等她馬車走後,錦兒氣得漲紅了臉,“這是什麼道理?我們在自己的花圃裡建院子,怎麼會礙著彆人?姑娘,難道果真聽她的?”
停下來是不大可能,彆的不說,光是這請來的匠人便有上百人,若是停了工,將他們放回去,幾個月後可還能原樣請的回來?再說了,買來的材料呢?全部堆在花圃攔腳絆手不說,還要專門請人守著,也是麻煩。
最大的問題,若是停工幾日便也罷了,但若是兩三個月,這園子工期便要到明年雨季,若是雨季再停工,便要等到年底去了。
時間拖得太久,她等不起。
薑梨抿了抿唇,“先彆急,等會我登門去看看,究竟是哪戶人家,具體離我們有多遠。”
花圃最近的鄰居便是晏家莊子,花圃的主院又靠近晏家莊子,除此以外,最近的鄰居怕也隔著幾十畝的距離,就算修建房屋的聲音較大,卻也不至於吵得睡不著。
更何況,晚上將人們都歇息了,哪裡來的聲音。
她想過自己建花圃會有人來找茬,卻沒有想到找茬的居然是個老夫人。
薑梨讓錦兒將田菱做的花糕包了幾盒,讓順伯趕車到村子裡走一圈。
當初一門心思忙著早點將花圃建起來,又想著自己的花圃占地三百多畝,不會影響彆人,便沒有去一一拜訪。
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很有必要去拜訪一下週圍鄰居。畢竟初來乍到,先打個招呼怎麼也不會錯。
她前世在這裡住了十多年,每日出出進進,對這村子熟悉得很。還從沒有聽說有什麼姓李的老夫人。
馬車走了沒多遠,迎麵便見晏行和靳長川騎馬走了過來。看到順伯,靳長川笑著問,“薑姑娘這麼早便要回去了嗎?”
錦兒一把掀開簾子,“晏將軍,靳大夫,我家姑娘哪裡是要回去,這是去拜訪周圍鄰居呢!”
晏行挑了挑眉,“這大早上的為何要去拜訪鄰居?”
“還不是剛才那個嬤嬤。”錦兒嘟著嘴道:“她說是修建主院的聲音擾了她家老夫人的清淨,讓我家姑娘停工兩三個月,說是等她家老夫人回去後才能修建院子。”
“晏將軍不要聽錦兒胡說,我這初來乍到,去拜訪一下週圍鄰居也是應該的。”因為玉佩的事情,薑梨不想再欠晏行的人情,忙笑著溫和解釋道。
這方圓兩三百畝空地,修建房子怎麼可能存在擾鄰?找個彆樣的藉口便也算了,找出這樣拙劣的藉口,看來這人是有恃無恐以勢壓人,隻不知會是誰家這樣欺負人。
但看薑梨的模樣,似乎不願意他插手此事。
晏行笑笑,“拜訪鄰居是好事,隻是那些不講理的鄰居不拜也罷。”
“多謝將軍好心提醒。”薑梨笑著道謝。
馬車走後,靳長川含笑看著遠去的馬車,“沒想到薑姑娘年紀不大,卻很有主見。”
晏行沒有說話,一抖韁繩,那馬便飛快的朝著前麵跑去。
薑梨沿著村道走了一趟,桃源村並不大,整個村子也就七八戶大戶,其餘都是散居的村民。晏行的莊子和她的花圃,差不多占了村子的一半。
靠著她花圃,有一戶莊子,院牆和大門都很新,門前的一棵大樹估計剛種下去不久,根部還能見到新泥。
薑梨讓順伯將馬車停到路邊,自己和錦兒下車去敲門。
好一陣,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個四五十歲的粗使嬤嬤從裡麵開啟門,看見薑梨,愣了愣,“姑娘要找誰?”
薑梨簡單說明來意,“煩請嬤嬤幫著通傳一聲,就說我是貴府的鄰居,今日特意前來拜訪。”
粗使嬤嬤一雙眼骨碌碌上下打量了薑梨一遍,見她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穿著舉止不俗,不像是村裡的姑娘,才道:“姑娘稍等,我這就進去通傳。”
錦兒等她掩上門,才小聲嘀咕道:“好沒有禮貌的嬤嬤,看人也不是這樣看的,真是沒有規矩。”
薑梨倒不惱,隻望隔著門望著裡麵。這院子打理得極用心,牆角的青苔都修得整整齊齊,進門那棵新栽的銀杏樹雖然尚小,卻用竹架仔細撐著,可見主人家的講究。
好一陣,剛才那粗使嬤嬤帶著另一個體麵的嬤嬤走了出來,薑梨一看,竟然就是早上去花圃那位嬤嬤。
真是歪打正著,拜訪的第一家鄰居就是前來找茬的人家。
薑梨微笑著朝體麵嬤嬤道:“不知嬤嬤如何稱呼。”
“我姓胡,你叫我胡嬤嬤就是。”
薑梨稱呼了聲胡嬤嬤。
胡嬤嬤淡淡道:“我們老夫人剛吃完早飯,姑娘請隨我來吧。”
薑梨含笑點頭,跟著胡嬤嬤穿過抄手遊廊,來到正廳。
一個穿著石青色暗紋褙子的老婦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見她們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夫人,薑姑娘來了。”胡嬤嬤輕聲稟報。
李老夫人這才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薑梨身上。那是一雙極銳利的眼睛,雖然年歲大了,卻依舊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你便是正在建花圃的薑姑娘?”
“晚輩薑梨,見過老夫人。”薑梨屈膝行禮,姿態端莊,“晚輩的花圃就在隔壁,前些日子忙於工事,未能及時前來拜訪。今日特來叨擾,是想跟您賠個不是,若是施工動靜吵到了您,還請原諒則個。”
李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指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賠罪就不必了。我老婆子一把年紀,就想圖個清靜,你們倒好,叮叮當當鑿了今日,白日裡吵得人頭暈,夜裡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
“是晚輩考慮不周。”薑梨態度謙和,“您放心,晚輩回去後就跟工匠們交代,往後儘量調整工時,卯時後再開工,酉時前必定收工,絕不敢耽誤您歇息。若是有打地基、鑿石頭這類重活,我們儘量集中在日內趕完,完工後便請工匠們輕手輕腳些,絕不再擾您清靜。”
她話說得懇切,又給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既沒有推諉,也沒有一味順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這姑娘,倒比我想象中懂事。”李老夫人打量著薑梨,見她穿著月白素綾高腰襦裙,外罩艾青薄紗廣袖衫,頭上一支青玉梨花簪,越發襯得她清麗嬌媚。
倒是一個齊整姑娘。
她眼裡的冷淡消融了幾分,“隻是我患有失眠症,有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便不得安歇。我隻在這裡住滿三個月,三個月後姑娘弄出再大的動靜,也絕不會有人再說二話。”
這就是逼著薑梨要停工三個月了。
錦兒剛想開口反駁,卻被薑梨用眼神製止了。
“晚輩明白。”薑梨轉了轉腕上的玉鐲,微微一笑,“隻是晚輩這花圃,太後說好了開春便要過來賞花,還特意吩咐了要趕在明年三月前把主院建好,好在此小住幾日。若是停工三個月,耽誤了太後的行程,晚輩便是有十個膽子,也擔待不起啊。”
她這話一出,李老夫人撚佛珠的手都頓了頓,抬眼看向薑梨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
“太後說要來賞花,皇上也說要親自給晚輩的花圃提匾,”薑梨露出些為難,“如不是如此,就是給晚輩十個膽子,晚輩也不敢擾了您的清靜。”
李老夫人望著薑梨腕上的玉鐲,那是一隻通體碧綠的翡翠玉鐲,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瞳孔微縮,撚著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這玉鐲……倒是罕見。”
“這是太後所賜,說是有了這隻玉鐲,方便進宮。”
李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重新撚起佛珠,
“罷了。既然牽扯到天家,老婆子自然不能再阻攔。隻是施工時務必按你說的,小點動靜。”
“晚輩省得。”薑梨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幾分,她伸手接過錦兒手中的糕點,“這是晚輩一點心意,晚輩覺得好,特意拿過來給您嘗嘗。”
李老夫人胡嬤嬤上前接了。
薑梨這才起身告辭。
走出院門時,錦兒才長長舒了口氣,拉著薑梨的袖子小聲道:“姑娘,那李老夫人一看就是故意找茬,若不是你搬出太後和皇上,恐怕她還不會鬆口。”
薑梨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不管怎樣,隻要她不阻攔就好。”
此刻的正屋裡,李老夫人沉著一張臉,對身邊的胡嬤嬤道:“去查查這薑梨的底細,看看是否真如她所說,太後和皇上當真看中她?”
一個商戶家的姑娘,能得太後賜鐲,還敢說皇上要為她的花圃提匾,這是何等的臉麵?
李老夫人捏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享兒前陣子在平陽哄出的事,雖說是他自己混賬,但事後她派人查過,那對夫妻突然冒了出來,背後隱約有股推力。當時隻當是哪個看李家不順眼的勳貴暗中出手,如今想來,說不定就與薑家姐弟有關。
畢竟,享兒在青山書院剛跟那姓薑的小子哄了一場,轉眼那對夫妻便冒了出來,實在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