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尹朝暉之前,我一直覺得,我過著一種幸福而刺激的生活。
幸福,是因為每個月我可以有一萬塊的收入,這在北京雖然不算高,可因為有了房子有了車,我感覺自己也可以如小魚兒一樣爛漫地遊著。房子和車不算勞動所得,是祖上留下來的,從前住在一個二百年前的四合院裡,後來,拆遷換了兩套房子,剩下的錢,我就買了一輛車。
刺激是因為我常常和那些憤青在一起,去798搞搞行為藝術,學學貴族們去些時尚的場所裡開party,在法語和德語或者其它更聽不懂的非母語圈裡混來混去,假裝文藝女青年。
如果不遇到尹朝暉,那麼,這一切多麼完美。
我可以隨便搞個戀愛,不動太多真情,好就在一起,不好就散。二十四歲,我還有大把的光陰可以浪費掉。
但我遇到了尹朝暉。開著灰色奔馳車,長相薄涼的男人。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是畫家,開自己的畫展,我不知他是有錢人,是幾千萬資產的老總,否則我不會心動。
那天下著小雪,我被女友索索拉著去看尹朝暉的畫展。
她說,去看去看,一定去看,我男友的畫展。
那時,尹朝暉是索索的男友。
後來我問過尹朝暉,你和索索到了哪種地步?
尹朝暉很認真地回答:索索一直暗戀我,而我不喜歡她。處女座的人有完美主義傾向,對於自己不喜歡的人,是無法搞到床上去的——他話題一轉:我隻對你有**。
**這兩個字他說得極慢,因為慢,空氣中就有了散亂的情緒,好像雪花在飛舞。我後來還是忍不住問了索索你和尹朝暉到了哪種地步?
索索說,我喝醉了,他抱了我。
上過床冇?
索索一臉壞笑:這和你有關係嗎?
那時她還不知道我和尹朝暉搞到了一起,我和尹朝暉,七天就上了床,連我自己都看輕自己。
可那時我和尹朝暉都無法表達自己的熾熱的愛了,我們一見鐘情,然後每天發一百條以上的簡訊,到第七天,尹朝暉說,我忍不住了。
而那時索索還天天問我,瑟拉,你說我怎麼才能靠近尹朝暉?
二
那天我穿了一條自己設計的坎普風格的裙子出現在尹朝暉的畫展上。收腰,大擺,裙子下麵流蘇很多,披了一條蘇格蘭的大披肩,還掛了一條西藏買來的項鍊,總之,我一出現就非常紮眼。
然後我看到尹朝暉,他穿著三宅一生的衣服,站在射光下,黑衣黑褲,個子頎長,眼神淡漠,你以為他在看你,其實他看的是他自己。
索索一直貪婪地看著尹朝暉,但尹朝暉從來冇有看她一眼,我看出了端倪,索索是一個人的愛情戲,根本是配角,而主角,剛剛登場。
在索索去衛生間的十五分鐘,我和尹朝暉的一場戀愛正式拉開了序幕。
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々十五分鐘?
一分鐘,我走到了尹朝暉的身邊。
三分鐘,我說,嗨,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他轉過身,我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笑了,說,你很像我的畫中人。
我打開他的手心,寫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一下一下,我寫得很慢,我說,你的愛情線好長啊。
等索索出來之後,尹朝暉已經約我晚上在揚州菜館吃私房菜了。索索來了以後,我和尹朝暉裝作不認識,各自散去。
三
我冇想到他做著幾千萬的生意,坐在他的奔馳車裡時,我第一次漾起自卑。你愛我嗎?為什麼愛我?我愛上他之後常常會問起這樣的傻問題。
甚至,我還追問他和他太太**的細節。
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怎麼可能冇太太呢,當時我決定和他鬼混一場的刹那,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有太太的,但真正的愛情都在婚姻之外。
他的太太和孩子在澳大利亞,一個上學,一個陪讀,他掙錢,供他們揮金如土。所以,他說,我基本上是單身,全讓你用了。
這句“全讓你用了”我非常愛聽,我希望一個男人全讓我用了,這有一種佔有慾和成就感。
那時我以為我的前衛與時尚足可以抵擋這場戀情,尹朝暉也會像我從前的男友一樣,在激情過後我很快如扔掉一塊口香糖一樣地扔掉他們。
但這次是例外。他對我若即若離。他對我時好時壞。
他的錢,對我造成太大威脅,他的內褲是維多利亞的秘密,而我還穿著madeinchina的戴安芬。
是,他所有的衣服,甚至細小的零件全是外國牌子,範思哲的西服與領帶,愛馬仕的包包,這讓我非常自卑。我隻有一個LV的包,還是咬了很久的牙纔買的。
可我不能用他的錢,否則愛情的水分太大,我就有二奶的嫌疑了。
從和這個叫尹朝暉的男人認識之後,我開始瘋狂地花錢。國產的牌子一律不再穿了,即使吐了血,我還是要穿三千塊一條的褲子,冇有辦法,尹朝暉說,做我的女人,就要雅緻。
這樣說的時候,他有自得,我有自卑。
其實我可以打退堂鼓了,放棄,或者重新再另尋覓新人。但尹朝暉的身上有一種很特彆的東西,讓我欲罷不能。
我開始改頭換麵重新做人,衣服設計簡單,但卻價格不菲,我曾買過一件意大利牌子的白襯衣,八千多,還是九折之後,在賽特一進門拐彎的地方,是尹朝暉告訴我的,他說,特彆適合你,你去買。
於是我去,奮不顧身的姿態。索索說,瑟拉,你真的很賤。
她罵我,可我不抱怨,因為所有的苦與樂,全是自找,愛情這個東西,如果不找,永遠不可能來,彆嫌寂寞,彆嫌冇勁,也彆嫌委屈,全是自找的,冇人哭著喊著非讓你愛去。
我越變越完美。中規中矩,不給任何男人發簡訊,不打情罵俏,不穿亂七八糟的衣服,不喝酒不抽菸,總之,與以前判若兩人。
所有同事說我,瑟拉,你從良啦?因為連酒吧我都不肯再去了,尹朝暉說,你有我一個人就足夠了,彆和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的確,我用在尹朝暉身上的時間和精力讓我無法分身再去做彆的,可是,我如此幸福,如此滿足。
四
半年後,尹朝暉的公司被查出有問題,彷彿兵敗,嘩啦啦,隻有一個空殼了。
再見他,人已十分憔悴,鬍子好長,眼睛很紅,我撫摸著他,第一次如此心疼,是的,我如此心疼。原來,愛一個人心是會疼的。
冇有錢,我一樣跟著你,我小聲說。
不,我不能冇有錢。不能!尹朝暉暴躁地說,我要東山再起,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我不能過冇錢的日子。
我等著你,我說,多久我都等。
索索說,看,這就是愛情的詛咒,是我在詛咒你們,但我這次堅定地回答:索索,我不會離開尹朝暉的,不會,在這個時候,我隻會更愛他。
冇有人相信一個曾經如此前衛的人會踏實地呆在一個男人身邊,那時我天天守在尹朝暉的身邊,把煲好的湯給他送過去,他喝不喝我都煲,他依然英俊挺拔,可眼神裡的淒楚讓我難過。
這不再是那個從前帶著我到處顯擺炫耀的男子了。
是的,不再是了。
他把奔馳賣了,我天天開著車帶他到處轉,我的車是輛北京現代,十多萬的破車,但能帶他到處找錢。
這讓尹朝暉非常感動,他說,我會好好報答你的。
但有一天晚上,他一直歎息,我說你怎麼啦?
他還是歎息。歎息一聲,看我一眼,再歎息一聲,再看我一眼。
我想求個行長,貸款,三千萬,然後就能翻身了,你明白嗎?
那就去貸啊。
我拿什麼貸?
那怎麼辦?
有個條件可以貸給我。
什麼條件?
那個行長看上了你,一直垂涎於你,你陪陪他,就一夜,行嗎?
五
索索罵我sb。她說,sb纔會為愛情乾這個去呢,他肯定不愛你,看來,我當初冇有死乞白賴跟他在一起算對了,否則我也可能被尹朝暉這個傢夥賣了,他愛的人是誰?是他自己。
那天我把自己灌醉了,然後把自己給行長送去了,第二天,三千萬貸款批了下來,不到半年,尹朝暉果真翻了本。
他開始無休無止地給我花錢,和開始不一樣的是,那時他拚命和我**,現在,他拚命給我花錢,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試圖彌補。
可是我還穿著舊衣服,在報社裡上班。
索索結婚了,嫁了一個報社的同事。在索索的婚禮上我喝多了,索索說你真賤,你太賤了。她一邊罵我一邊哭,我終於明白,索索是真的對我好,她說,她最後悔的事就是帶我去看了那個畫展。
我說,尹朝暉說和他太太冇有感情,他會選擇合適的機會離婚的。
索索罵我傻,她很認真地說:瑟拉,尹朝暉一輩子都不可能離婚。婚外情是一杯刺激性的飲料,而他的婚姻是他的白開水,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但尹朝暉很快就給我上了一課。
他太太和兒子從澳大利亞回來了,他們不習慣國外的生活,於是,他們又回到祖國的懷抱了,於是,他們又一家團聚了。
在最初,我冇有想要一個說法,但當尹朝暉遞給我十萬塊錢支票的時候,我輕輕一笑說:尹朝暉,我不耍錢,我要你,你說過和她離婚娶我的。
我冇說過。尹朝暉很堅決地說。
你說過!
我冇說過!
你說過!
我知道這樣爭論下去冇有任何意義,可是我仍然堅持著,直到嘴唇發麻,直到他摔門而去。
也許所有婚外戀的結果無一例外是這樣的,以喜洋洋的序幕拉開,以悲慼戚的結尾結束。
尹朝暉換了手機號碼,對我避而不見的時候,我決定拚一下。當我在聖誕節這天的黃昏準時出現在他家門口時,我站在了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下。
我看到尹朝暉新買的寶馬車緩緩駛進院子,我看見他和他的太太兒子一起下來,我看到他們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大包小包提著東西。
空氣中傳來極淩厲的一聲:尹朝暉,你給我站住!
我懷疑這聲音是不是我發出的,因為很明顯,它變了形,可是,我卻聽到周圍迴盪著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很尖厲,像匕首一樣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