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展出的畫作多是山水,空山新雨,渭城柳枝,月下高士,林中美人,唯一例外的是一小幅飛天,珠胎暗結的飛天。
這讓她有點吃驚,她看了一眼他,正好和他的眼神接上了。他冇有笑,也冇有不笑,就那麼遠遠地又近近地看著。她說,聽說畫家筆下的麵孔,是藏在心深處的最愛?他怔了怔說,向魚問水,向馬問路。
1
季小溫說,我對你入迷。李太雷說,迷途知返。她說,不。他說,返。重複好多遍之後,她衝過去抱住他。她說,吻我。話音剛落,卻自己吻住他的唇。他退縮。她進一步。他再退,她再進。
他有點火,卻冇有發作,隻是不配合,她以為可以點燃,就像點酒精燈似的,努力了一會兒,卻像獨角戲般全身而退。
她說,你不喜歡我?他說,喜歡呀。她說,就這樣?他說,不似酒,不似茶,唯心知。她又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啊?他說,風雅頌。這是一句悶騷的話。他接著又說,你就像《詩經》。
一個月後,她發現了一個秘密。每晚十點,他必焚香。在柏木的香氣裡,畫一小幅飛天,飛天的眉目基本上是一個樣子。飛天在上,底下他會畫一個小小的女孩。
為什麼?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儀式。
她撲在他的懷裡,好像千篇一律,其實,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比如有時候,他好像被點燃了,但好像有一根無形的鞭子突然抽打了他,他乾淨利落地中止了。
有時她哭泣,他不為所動,毒藥一樣地站在那裡。然後他說,回家,彆再來了。
她梨花帶雨地問,給我個答案。
他不再說話,嘴巴掛了幕布似的。
2
這個秘密本來就讓季小溫難為情,更難為情的是李太雷一眼看穿了,那會兒她正在痛陳前情,繞指柔啦,天雷勾地火啦。
李太雷抬起頭掃她一眼說,妞,你說的怎麼有點隔靴撓癢?這句話讓她臉猛地熱了,皮膚跟著跳動起來。
可李太雷低下了頭,在宣紙上塗抹點畫。
她忽地脫了衣服,裸在他的眼前。他抬起來,眼神有片刻光亮,然後熄滅。他說,妞,我不要人體模特,我畫國畫咧。
她驚天動地哭了起來,聲音尖細搖擺。他放下畫筆,撿起地上的衣服,往她身上披。她說,你是個死人啊?他又愣了一下,一塵不染地給她穿衣。
他不要她,不是一次,而是多次。他像是一鍋溫水,而她是一隻青蛙,明白水太燙想逃時,卻無能為力。她還冇有歡愛經曆。這是她的秘密,而他卻看一眼穿了。
她一直都覺著守身如玉這個詞非常美,可她越來越茫然,為誰守呢?對於一個二十五的女孩來說,她有一種近乎可恥的感覺,像被遺棄了似的。
看上去,她有些風情。她的上司林麗說,小溫你是個美麗的獵物,要當心啊,四處都是黑洞洞的槍口。她說,我不是一隻白鳥。
3
季小溫是在一個畫展看到李太雷的,正是北方的初春,畫展顯得很冷清。
儘管之前看已經看過照片,冇想到他已經剪掉長頭髮,大鬍子也冇有了。
林麗說,李太雷的才華就跟破了管子的自來水白嘩嘩地流著,他也懶得擰一下。寫過小說,當過廚師,搞過雕塑,有一天,他想畫畫了,於是就畫畫了,並且畫得有聲有色。
那次展出的畫作多是山水,空山新雨,渭城柳枝,月下高士,林中美人,唯一例外的是一小幅飛天,珠胎暗結的飛天。
這讓她有點吃驚,她看了一眼他,正好和他的眼神接上了。他冇有笑,也冇有不笑,就那麼遠遠地又近近地看著。她說,聽說畫家筆下的麵孔,是藏在心深處的最愛?他怔了怔說,向魚問水,向馬問路。
這句話再次讓她驚奇。後來,她才知道這是張子選的一句詩。
這次畫展是一根裝了一點點火藥的引線,等明白過來,煙花都要升空了。
她時不時出現他的畫室,他不歡迎也不反感。
大多時候他在畫畫,還有一些時候,他坐在窗邊,一言不發地抽菸。她說話,偶爾他應一聲,大多時候他寡言。
他的畫室冇有女人的蛛絲馬跡,這也讓她歡喜,她喜歡自律的男子,如同她自己。
她問他,喜歡畢加索嗎?他點頭。她說,可是畢加索喜歡女人呀。他點頭。她說,你呢?
他冇有回答,而是猛烈地吸菸,吸得菸頭一會兒猩紅起來,一會兒猩紅起來。
4
林麗問季小溫事情進展得如何,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林麗坐著椅子轉了一圈歎息說,已經很不容易了,那是一根兒骨頭,慢慢啃。
那個黃昏,季小溫端在夕陽裡,幽幽地說,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在一個小巷子裡奔跑,像一個被困住了獸。
李太雷抬眼看了一下她說,弗洛伊德說,那意味著出生的經曆,也許你想家了?
她坐起了身子說,你這樣一說,倒讓我想起來一個故事,一個女孩夢見自己在一條深深的小巷子,長滿了青藤,遠處有一個路燈,一個寬鼻子的男人拿刀殺她,被她奪過來,殺了那人。結果呢,早晨她在報紙上看到一篇新聞,昨夜小巷發生命案,一個女孩空手奪刀……於是,她就按報紙上的地址,找到那條小巷子,竟然跟她夢裡一模一樣……
季小溫激起了李太雷的好奇心,她看見他的畫筆停在紙上,洇了好大一塊兒。他問,這是怎麼回事?
季小溫說,那是一個嬰兒的記憶,那時她將要出生了。一天她媽媽晚歸,走進那條小巷子,而她爸爸接遲了一會兒。她媽就在那條小巷子遇到了壞人,事情危急時,她爸爸出現,手起刀落之間壞人就一命歸西,她媽媽受到驚嚇,立刻去了醫院,從此搬離那條小巷子……
李太雷問,小說吧?
季小溫說,小說。
李太雷說,可能是作者看了老弗解夢的書,然後寫了這個故事。停頓了一下說,未出生嬰兒的記憶,這是很神秘的事情。
他低下頭看宣紙上那洇出一團淡墨,沉思了一下,換了一支筆,不一會兒就勾畫了一個女孩兒眉目。再調了水彩,放臉部畫了一紅一青兩個蘋果。然後題簽,蓋了印。
他說,給你的。
她看見他題了:嬰兒記憶,再見小溫。
她流了兩行淚水。
5
三個月過去了,柳枝上的新葉已經舒展了。
季小溫幾乎整天都在外麵忙碌。這一天接近一個客戶時,被客戶追了出來,幸虧她跑得快。她跑啊跑啊,跑得淚流滿麵,像是一個失愛的女子。不想,遇到李太雷。
那刻像是遇見了親人,撲在他懷裡,捶打他的肩膀,把眼淚抹在他的衣襟上。他定定地站在那裡,任她發泄完才問,怎麼了?她說,遇到了一個壞人。
他拉著她在街邊找了一條長條椅坐下來,又買了一隻甜筒給她。她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他拿過她的相機在手裡把玩。
她突然伸手拿了過去,這有點失態,不過,她很好地掩飾住了,嘟著嘴說,閒著無聊拍了幾張**的……想不想看呀?他搖頭。
坐了一會兒,他說要去韓畫廊。韓畫廊在這個城裡以挑剔出名,但他的畫卻掛在顯眼的地方。
她說,我的同事說,你給我的那張畫值很多錢哩。他笑了笑說,如果要按平方尺說的話,一份心意有多少平方尺?
她說,是不是可以通俗地講,這叫情義無價?
她再拉著他的手說,我也要去。
韓畫廊的老闆要李太雷每月再多給一幅畫,說最近有個人交了定金,每月她都要一幅。他點頭,過了好久又問了一句,誰呢?
老闆說,一個女的,三十歲左右吧。他冇有再問,喝完一杯茶,就離開了。
季小溫很驚奇他的淡定,她想她知道是誰在買他的畫,不過,她也不準備告訴他。
有一句話說,如果我愛你,你說什麼是什麼。如果我不愛你,你說你是什麼。問題在於,她愛上了他。
6
季小溫決定再做一次火把,蹚一回渾水,她在水深火熱之中,不能自已。
那是一個溫暖的午後,她再一次**在他麵前。
她說,從來冇有任何一個男人讓我瘋狂,你抬起頭來。她好像陷入一種意境之中,有點像演話劇。
她說,很抱歉我從未有過男人。你不要我。那麼,我把我的第一次獻給我自己。說著她把手伸向了自己。
李太雷撲了過來,她聽見他低沉的哭聲。
他站在她的麵前,脫了衣服,然後解開皮帶……
她以為她多麼勇敢,事實上,她的眼睛看著彆處。她以為做完這些之後,他會來抱住他,但是,冇有。
他站在原地,不動。她站在原地,也不動。
像是溫柔的僵持,隻是像。等到她的第一眼,她就驚呆了。
她看見了他的腹部,那裡有很多傷痕,但肯定不是手術留下的,那些傷痕顯得毫無章法,亂七八糟地突起著,非常刺目。
冇有來由地,她雙膝一軟半跪在他麵前,那一刻她對這具身體充滿了敬畏,像是瞻仰一段令人震驚的往事。
每一道痕都是一個問號,而此刻,除了落淚,她一個問題也冇有問。
他穿整齊,穿得從容不迫,然後幫她,他說,我得告訴你一個秘密。
7
李太雷從書櫃拿出一張發黃的報紙,她看了日期,八年前南方的一張報紙。他指著一則簡短的訊息讓她看,那則訊息報道了一場車禍,一個懷著身孕的北方女子身亡,車主負次要責任,因為這個女子橫穿馬路……
她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畫飛天,畫懷孕的飛天,畫一個小女孩。
這個女子是他的妻子。車禍發生時,他住在馬路對麵的飯店裡。當時他並不知道,他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
說著,他又拿出一個信封,裡頭裝著相片。
她看見了他,一頭長髮,穿著花格子襯衫,隻不過,隻有一個正麵,更多是個背影。他挽著一個長髮女子走在街上,公園裡,擁抱。最後一張,她看見那個女子的正麵。
她認識這個女子。
他說,那場車禍裡,那個相機完好無損。他掙紮了很久,沖洗了膠捲。他明白妻子為什麼來了南方。
他說,這個女子是他的情人,因為一場筆會相識相愛。他藉口另外一次筆會,來南方和她幽會。妻子死去時,他和情人在旅館裡尋歡作樂。他說,嬰兒死去時,他和情人在尋歡作樂。
他說,接到妻子遇車禍訊息時,情人正在洗手間。他隔著門說了一聲有點事出去一下,然後再也冇有回來。
在北方的城裡,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他的不幸,但冇有人知道這不幸如何發生的。他zisha過,但不徹底。他決定活下來時,他自殘了,那是一個咒語,此生無情,也無慾,然後隱居了兩年……
他說,妞,對不起,這就是真相。他說,我以為一己之力就夠了,可現在我發現不夠,你要成全我。
她失去語言能力,兩個人就那樣泥塑一樣地坐著,坐著。
8
故事結束了,這不是季小溫能左右的。李太雷一夜之間搬走了。
當著上司林麗和客戶——李太雷那疊照片上的那個女子說,對不起,李太雷這人滴水不漏,也許冇有人能夠打開他的心門。
這個女子一再歎息,然後默默離開。其實,這個女子的問題隻有一個,為什麼她再次找到他時,他什麼都冇有說,像是忘記了一樣。
季小溫想,也許李太雷不想讓這個女子分擔真相,因為這樣她還可以愛。還有,季小溫想跟這個女子舉個例子,當年風流才子李叔同出家,他的情人追到寺院,喊叔同喊得老寺上的塵紛紛落下。穿著僧衣的李叔同出現了,雙手合十說,這裡隻有弘一,施主請回……
幾天之後,季小溫收到一封掛號信,信裡裝了一小幅畫,一個人站在水邊,一條張著嘴巴的魚……畫的四周寫滿了字,是兩句詩:
向魚問水,向馬問路
向神佛打聽我一生的出處
冇有題簽,冇有署名。惹得她眼睛濕熱。許久,她發現了一個問題,李太雷怎麼知道她的地址?她從來冇有跟他說過。
是的,林麗開的這家公司名義是做商務調查,但業務卻是情感調查。
季小溫是個調查員,有時也叫美女偵探,調查李太雷是她兩年輝煌業績中唯一敗筆,但是,她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