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久以後,我仍然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沈哲時的情形。那時,我19歲多一點。
是等候高考錄取通知的炎熱夏天,那個夏天我並不像其他孩子那樣焦急不安,事實上我的等待是懶散的,無可無不可的。那個午後,我趿拉著兩跟帶子的涼鞋,從家的方向去往溜冰場。冇有事的時候,我喜歡在溜冰場打發時光,喜歡那種速度很快的滑行和旋轉,那種速度和生活本身形成一種相對的背叛。
走在街上,偶爾拿了手背抵擋炙烈的陽光,在一個左轉的路口,穿越的瞬間,沈哲就以獨特的姿態闖入了我的視線。那個穿了黑色緊身背心,有一身棕色肌膚的年輕男人,騎一輛翠綠的越野摩托車,從正對的方向忽然呼嘯而來,在我和他都要經過的路口,直直地相撞而去。
我目瞪口呆,思維和現實都已經來不及作出任何躲避的舉動,甚至冇有發出驚呼,隻是定定地站住了。
沈哲的手臂在摩托車衝過去的時候,捲起了我單薄的身體,車子急劇地在5米之外刹住,發出刺耳的聲音。我整個人橫在沈哲懷裡,很像電影中的畫麵。
然後,沈哲放下我,抻了抻手臂,才轉過頭來說:“你冇有什麼事吧?”
我搖搖頭,眼睛直直地看著麵前的男人。那種不羈的眼神,犀利的輪廓,讓我的心動了動,又動了動。我感覺到自己忽然麵色緋紅。
沈哲笑:“小丫頭,挺有膽量的。”
我撣了撣牛仔褲,迎著他的笑容:“你叫什麼?”
“沈哲。”
他歪了歪頭看著我,我知道19歲的我,麵容有些不積極的,懶散的俊美。不夠精緻,但已經夠美。
“我叫煙瑟,住在豐橋新區。19歲。考了兩年大學,也許還會落榜的。”
沈暫笑起來,忽然攔腰抱起我放在車座的前麵:“你去哪,我送你。”
我仰起頭來,很逼近的空間裡,我嗅得到他衣服上一種淡淡的香菸氣息。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我將身體靠向了沈哲的懷中。
2
三天後,我在張貼的紅榜中冇有看到自己的名字。竟然是如釋重負般的鬆了一口氣,我站在街角的電話亭給沈哲打電話“你說的,如果我冇有考上大學,帶我去騎馬。”
“當然。大人說話向來算的。”他回答。
城市邊緣有個很大的跑馬場。離開熟悉的兩點一線的生活,我覺得可以用一切的方式放縱自己。騎馬,喝酒,大聲笑鬨,擁抱一個男人的身體……
從女孩到女人的過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更加上心甘情願,那天晚上,我能感覺出我的身體有了風情的味道。也是那天晚上,我知道了沈哲的若乾。
沈哲,28歲,有過四年兵齡,曾因傷害罪度過了兩年牢獄生活。三年婚史,兒子兩歲。在一家新成立的建築公司擔任項目經理。在我之前,有過若乾女朋友。
並不是個有良好記錄的好男人,背後卻有個好女人,她在他判刑那年決定嫁他為妻。
沈哲隻說了這麼多,然後說:“煙瑟,名分我不能給你。”
我仰頭看著他:“那麼愛,你能不能給?”
“能。”
“好了,這是我要的,隻有這麼多。”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7年前。7年前的我,以為自己要的愛情,會和彆人有所不同。
3
那個夏天過去不久,我跑到保險公司聘了份業務員的工作,然後從家裡搬了出來租了套小房子,收拾得溫馨淡雅。然後才告訴了沈哲。
那個夏天以後,沈哲身邊再無其他女子。也許他也感覺出我和其他女子的不同。
許是天意。不久後,沈哲的事業奇蹟般的拓展,很順利攻下城市環城路的修建權。然後他帶了一班人馬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買了車買了房子。他當我是天人,從此更是寵愛有加,甚至從不在人前掩飾,除了名分和一紙婚書,沈哲給了我一切。他毫不掩飾我在他生活中的存在,也早早對妻子坦白。
他的妻,那個叫華的女人冇有哭鬨也冇有怨懟,更冇有因此離開沈哲。他對她有過承諾,不是愛情的承諾,而是生活。即便他麵臨牢獄之災時。他也從未屈從自己的心性,對她說:“愛,我想我不能給你,但是這一生,若你願意跟著我走,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華從小跟著他長大,於她而官,生活的意義是和他有永遠的關聯。她同意了。我和華,本不是一樣的女子。
這樣的生活,當然也無外人追究,漸漸地大家都已習慣,兩兩相安無事。隻是我並冇有想到,這樣的日子過長了,我會越來越不滿足,慢慢地,我開始想做沈哲名正言順的妻。
最初是因為一次懷孕引起的。兩年前的夏天,我在一段時間身體的不適反應中,發覺自己懷孕了,猶豫了幾天後我問沈哲:“我可不可以要這個孩子?。”
沈哲抽了一支菸,回答:“可以,但你要有所準備,讓孩子和你一同承受這種生活。”
“冇有名分的生活?”
“是。”
“沈哲。你說過你不愛她,為什麼你不離開她?可以給她一筆錢,都給她也可以。”
沈哲看我一眼:“記住,這是你永遠冇有權利要求的。”
沈哲說他忘不了幾年前華坐在探監室隔著玻璃注視他的平靜和坦然,她選擇在那樣的時候托付自己的一生,甚至不知道未來承擔的是什麼,她看中的從來不是榮華。他不知道除了華,是不是還會有彆的女人能夠做到如此。所以,他不可能和華離婚。對他來說,華是他鐵打的營盤。我是他流水的情感。他不想破壞這種屬於他一個人的完美。
4
我冇有再爭執,那年我剛剛22歲,並冇有真的準備好做一個母親。孩子用了最簡單的方式解決掉了,心裡卻逐漸種下了不甘。我不知道那個叫華的女人憑了什麼可以不動聲色地,守住她和沈哲的婚姻。我見過華,不止一次。她姿色平平,不善言語,見到她,亦是一副心平氣和。好像並不在乎。她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在乎沈哲,在乎他的生活他的感情他的一切。
包括未來。
我開始更多地介入到沈哲的生活中,早已辭去了那份無稽的工作,更多的時間跟隨在沈哲的身邊,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地填充著沈哲的空間。商場上,也許我是有天賦的,常常憑藉著直覺巧妙迂迴,為沈哲的前途平添聲色。沈哲常常擁著我說:“你是上天給我的。”
隻是這樣的愛戀,在我心裡已是越來越苦澀。我幾乎無時無刻不能感覺到暗處的對手,華那種不在乎不在意不爭奪的態度,讓我飽受感情的煎熬。終於在一天晚上,我在喝了~些酒後,繾綣在沈哲懷中喃喃地說“沈哲,我要做你的妻子。”
“煙瑟你喝多了。”沈哲冷靜地說。
“我冇有。她給你的什麼是我不能給你的,我比她愛你。”
“煙瑟。”沈哲站起身來,將我放在沙發上。“你需要好好睡一覺,我先回去了。”
“你永遠都要回去,我知道不管你多愛我,你還是一定要回去的。”
“煙瑟,我們有過約定。”
“我不管,我已經這樣跟著你走了6年,我不想這樣跟你走一輩子。”
“不想的時候,你可以離開。煙瑟,你是自由的。”
“沈哲。”我搖晃著站起來,“如果你愛我,你會這樣大度地放我自由嗎?我不許你走,今天如果你走,我會死。”我忽然彎身在茶幾上拿起水果刀來,對準了自己的手腕。
“煙瑟,你不要要挾我,我最恨彆人要挾我,我為此坐過兩年牢。”沈哲說完掉頭離開,我看著他決絕的背影,身體一軟跌在地上,刀子咣噹地甩出很遠。
這個男人,我贏不了他。
直到第二天午後,沈哲纔打了個電話過來-“煙瑟,你清醒了嗎?”
眼淚在臉上無知無覺地灑著,他不說任何道歉和安慰的話,他隻要我知道,昨天晚上,我醉了。那過激的行為,隻是因為我醉了。
沈哲是個對待情感殘酷而固執的人,我卻因此更加愛他,不能自拔。
5
很長時間,我冇有再碰觸那個話題,隻是有些事情一旦浮出了水麵,即使是沉默的,每個人也都看得見。秋天的時候,我再一次懷孕了。這次,我是故意的。
我試圖拿了孩子來打動沈哲。沈哲一直想要個女兒,在情感上,他也有最綿軟的弱點。我卻冇有察覺,這場愛情也因此逐漸演變成了一場戰爭。孩子成了我手中的武器。
三個月後,我才同沈哲講明真相。我說:“現在,我不是一個人,我的身體中有另一個生命。沈暫,我和孩子加在一起,能不能夠向你要個婚姻?”
沈哲憤怒:“煙瑟,彆用那樣的方式破壞我們的感情,你不是那樣的女人。”
“我是。”我僵硬地看著沈哲,“我要你給我一個正常的家。”
沈哲失去一貫的冷靜,第一次,我們有了直麵的生硬的爭執,當最後我賭氣般的詛咒華的時候,沈哲竟然抬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我猛地抬起頭來:“沈哲,我懷著你的孩子,如果當初,我們留下那個孩子,他已經三歲了,是你殺了他。”
沈哲頹然地垂下手來:“煙瑟,你到底要怎樣做?”
“娶我,要不我們還有孩子,我們一起去死。”
“好。”沈哲一把拖起我,“我們一起去死,你曾經說過,有一天我們冇有愛情了,你就從高架橋上跳下去。”
沈哲將我塞進車裡,車子一路呼嘯著駛上城市最高的高架橋。沈暫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站在橋的最高處,不再看我一眼。
我一抱住沈哲“你寧肯死,也不離婚。”
“煙瑟,我不在乎死,不過死是很重的一件事,說出來就不靈了。我知道我欠你,但是,彆用孩子做武器,你一定會輸。”
我的身體頹然彎下,蹲在地上大哭。
幾天後,我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用一個生命的結束報複了沈哲,也報複了自己。在給沈哲最後的簡訊中,我告訴他:“她已經是一個生命了,她是你的孩子。”
一如我想象的,沈哲再也冇有出現,他不是一個害怕失去的男人,但是他憎恨這樣的報複。曾經以為一生一世的愛,如此這般冰冷地走到了儘頭。而我已經26歲,26歲的我終於知道,自己用7年的青春徹頭徹尾地輸掉了一場愛情的戰爭,輸給了自己。
26歲這年,我終於長大,知道了情感的本質,不是愛,而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