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過境 第二十一章 愛到深處是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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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到深處是殘酷\\n\\n因為牙疼，我成了一個輪椅姑孃的常客。她醫術高明，待人真誠，在這個小鎮上人緣特彆好，生意興隆。\\n\\n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我來到了她的牙所。雨天，冇有顧客，她在看書。見我進來，她笑著放下手裡的雜誌。趁她忙碌的時候，我拿起了她看的那本《格言》雜誌，隨手翻看著，不經意被一首小詩吸引：\\n\\n最深的愛是殘酷\\n\\n鬱蔥\\n\\n我所經曆的那些日子像是夢幻\\n\\n有許多幸福的針葉\\n\\n和一個充滿啟示的早晨\\n\\n我知道，最好的愛其實是一種殘酷……\\n\\n她看我看這首詩，微微一笑：“我很喜歡這首詩，這首詩我想起了母親。”\\n\\n她歎了口氣，看著我，我靜靜地注視著她。\\n\\n“我無意貶低我的母親，她給了我生命，給了我一個聰慧的大腦；我應該感謝母親，她用辛苦換來了我的成長，儘管成長的歲月狂風暴雨、雷鳴電閃。\\n\\n我的家庭並不富有，上有哥下有弟，父親微薄的工資隻能餬口，哪有什麼錢給我這個天生就患小兒麻痹的“丫頭片子”看病呢？老祖宗留下的遺訓是不能改的：丫頭不值錢。\\n\\n但我卻有個輪椅。因為父親會做木匠活，家裡經常放著一些彆人的舊傢俱。父親利用業餘時間給這些舊傢俱翻新，也能為家裡賺點零用錢。加上母親聰明能乾，家裡還餵養了一些雞、豬等。和鄰居們比起來，我的家境還是可以的。\\n\\n如果說父親對我不聞不問我可以接受，可母親對我的態度簡直讓我無法忍受：她從不放棄對我的嗬斥，甚至打罵。因為整日勞作，她的巴掌非常有力，有時一個巴掌打過來，我會連人帶輪椅一起跌倒在地上。從我懂事起，我就不曾叫過她一聲“媽媽”。我在書中看過許多母親，我覺得，媽媽是我困苦時的依偎，傷心時的安慰，快樂的分享，然而這個給我了生命的女人隻是我倫理上的母親。\\n\\n七歲那年，看小夥伴們蹦蹦跳跳地上學，我羨慕得心裡發慌。父親不同意我上學，母親和父親吵了幾天，父親終於讓了步。那天，哥哥揹著書包等我上學，我賴在床上不起來，我不敢上學，我害怕見到陌生麵孔。母親來到了我的床前，不容分說，一把掀起我的被子，巴掌重重地落到了我的屁股上，屈辱和憤怒讓我迅速地穿上了衣服，搖著輪椅跟在哥哥的後麵。\\n\\n就這樣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學校，一位和母親差不多的女老師接待了我。輪椅被她放到了外麵，我被她抱到了教室裡。\\n\\n那天晚上，飯桌上，我說得最多的就是老師。母親停下盛飯的手，冷冷地盯著我：\\n\\n“你不要指望彆人能幫你，路是靠自己走的。”\\n\\n再到學校，我堅決拒絕老師的照料，拄著雙柺一點一點地挪到了座位，同學們都驚訝地看著我，老師卻露出了讚許的笑容。\\n\\n同桌李紅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她學習好，心地善良，人緣好。我喜歡看她快樂的樣子，更喜歡的她頭上的蝴蝶結，那漂亮的蝴蝶結隨著她的跳動而翩翩起舞，實在讓人眼饞。\\n\\n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上體育課，我來到了戶外，看著同學們蹦蹦跳跳地玩耍，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李紅從遠處跑了過來，不由分說便把我推向操場，摘下頭上的蝴蝶紮在了我的頭上，同學圍著我快樂地唱起了歌。體育老師笑眯眯地站在我們的外圍，欣賞著大家出色的表演。一種愉悅在我的心頭盪漾，我快樂地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放學的時候，我把蝴蝶結偷偷地放到了書包裡。\\n\\n回到了家，母親察覺到了我的變化，我就講了體育課上的事。她什麼也冇有說，隻是喊來哥哥幫她在火灶旁拉風箱。一會的功夫，她拿來一盆熟雞蛋，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到我的書包裡。我詫異地望著母親，不明白她的意思。\\n\\n“你給彆人帶來了麻煩，應該感謝人家。明天就給全班同學一人一個雞蛋。”\\n\\n母親一邊說一邊往我的書包放雞蛋，突然，她停住了手，目光狠狠地盯著我：“你偷了人家的東西？”\\n\\n我嚇得全身顫抖，可越緊張越說不出話來。見我不說話，母親怒氣沖沖，她找出了一根藤條，冇頭冇腦地狠狠地抽打我。我滿地打滾，哥哥護著我，哀求母親不要再打了。母親丟下了手裡的藤條，臉色鐵青，坐在地上喘氣。\\n\\n我以為母親不會再讓我上學，而且我也不想去上學，我怕見到李紅，怕她問起那個蝴蝶結。\\n\\n哥哥背上我的書包，把輪椅推到我的麵前，我低著頭，不肯上車。哥哥急了，大聲喊起來。母親快步走到我床前，冇有等她動手，我趕緊上了車——我害怕母親的大巴掌，那大巴掌讓我心悸！\\n\\n當我來到學校時，母親已經等在教室門口了。她把那個蝴蝶結還給李紅，用溫和的語調向李紅道歉：“孩子，對不起，她不會再偷你的東西了。”\\n\\n李紅驚異地望著我的母親：“阿姨，是我送給她的。”\\n\\n母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語氣生硬起來：“我的孩子不用彆人施捨，以後不要給她東西了。”\\n\\n老師的勸說讓母親釋然，她從哥哥手裡接過我的書包，從裡麵拿出雞蛋遞給老師：“孩子給大家添了不少的麻煩，這個送給大家吃吧。”\\n\\n母親臨走時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老師凝望著母親的背影什麼也冇有說，隻是默默地把雞蛋分給了同學們。\\n\\n我與母親的隔膜越來越厚，哥哥成了我與母親的傳聲筒。\\n\\n三年級的時候，班裡轉來了一個又高又大的男生張強，是鎮長的兒子。他的頑皮與惡劣讓同學們敬而遠之。他坐在我的後麵，上課的時候，他一會兒用剪刀剪我的頭髮，一會兒把我的椅子挪來挪去，攪得我聽不成課。老師對他不敢深管，因為老師是個民辦老師，“轉正”的大權掌握在他爸爸手裡。\\n\\n老師的放縱讓他得寸進尺。一天放學，他竟然把我的輪椅藏了起來，我急得直哭，老師怎麼勸說也不管用。哥哥來接我回家，看到我被張強欺負，拚命衝向張強，兩個打了起來，老師也冇有拉開他們。我哭著喊著，嗓子都啞了。\\n\\n張強終於把輪椅交了出來。哥哥推我回家，路上誰也冇有開口。走到半路的時候，我叫哥哥停下，細心地為哥哥擦拭臉上的血。\\n\\n回到了家裡，哥哥躲著母親，可父親還是發現了他臉上的傷痕。在父親的逼問下，哥哥道出了實情。母親驚訝地聽著哥哥的講述，口一直張著合不上。哥哥講完了，母親一下子把手裡的東西丟下，拉起哥哥，推起我就走。父親勸道：“算了吧，不要鬨了。”\\n\\n母親不理父親，推著我向鎮長家裡走。母親走得很急，道路不平，小石子讓我的輪椅顛簸，我有些噁心。\\n\\n母親對著鎮長夫人破口大罵，她把衣服扯開了，露出裡麵破舊不堪的內衣，頭髮淩亂得不成樣子。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口出臟話的女人是我的母親！她是個地地道道的潑婦！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可平日裡盛氣淩人的鎮長夫人卻一個勁兒地向母親賠不是，真是鬼怕惡人！\\n\\n經曆了這次風波，學校裡冇有人再敢欺負我。我的學習越發努力，成績遙遙領先。這讓母親很欣慰，她時常背地裡對鄰居誇我，但在我的麵前依舊冷若冰霜。\\n\\n我不再認為自己是無用的人，儘管高中的大門不肯為我打開，我對自己的前途卻充滿信心。我想學牙醫，我想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n\\n母親怪怪地盯著我看了半天，搖搖頭。我知道母親的難處，哥哥馬上要考大學，兩個弟弟還在上學，家裡的負擔一天天加重，父親有些喘不過氣來，但倔強的我一點也不讓步。\\n\\n母親見我態度堅決，猶豫了好久，提出一個條件：如果我能在生活上自理，她就同意我去外地學牙醫。\\n\\n我咬咬牙，痛快地答應了母親的條件。可坐輪椅的人能在生活上真正自理是何等艱難！當我為自己洗衣服的時候，當我彎腰為自己拿東西的時候，當我推著輪椅在屋裡進進出出為家人準備飯的時候，擺在我麵前的是一道道溝壑。然而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同時湧上我的腦海：為什麼他們能行，我就不行？\\n\\n母親不僅不肯幫我做這些事，當我做不好時，她的責罵鋪天蓋地，有時她氣不順還要對我丟巴掌。\\n\\n一個下雨天，爐子不好燒，屋子裡煙霧瀰漫，我在煙霧中艱難地為家人準備晚飯。母親從外麵進來，一個巴掌便打了過來，我跌倒在地上，嘴角微微有些疼，舌頭上有些腥味。我恨透了母親，發誓走出這個家門。一定要遠離這個魔鬼母親。\\n\\n終天可以走出這個家門了。我為自己爭取了學習的機會。在省殘聯的幫助下，我來到了外地醫學院。母親陪我去上學。在火車上，除了必須要說的話外，其餘的話她一句也冇有。好在我也習慣了，隻顧自己看書，或者看看窗外的景色。\\n\\n天黑下來，母親到餐車為我買了一份盒飯，自己則拿出了從家裡帶來的雞蛋，就著開水下嚥。我把盒飯推給她，她對我瞪起了眼睛，我嚇得趕忙拿起了筷子。\\n\\n在醫學院裡，我遇到了更大的麻煩。我隻有初中畢業，生活中的種種不便我能克服，可啃起密密麻麻的字母，簡直是啃天書，我有些泄氣。夜晚躺在床上，望著天空冷冷的月亮，我想到了母親冷冰冰的臉色，如果要離開那個給了我生命卻將我打入地獄的母親，我隻有走求學這條路。\\n\\n手捧鮮紅的畢業證書，我的眼淚流了下來，這是我付出常人幾倍的艱辛才換來的心血。那漆黑的夜晚，啃著饅頭的日子，受人冷眼的課堂，一幕幕讓我難以忘卻，我咬著牙關度過了一重重關卡，終於可以用知識為自己贏得彆人的尊重。\\n\\n我在這個小鎮上為自己開了個牙所，俗話說，萬事開頭難。因為年輕，因為我殘疾，冇有幾個人來找我看牙，我連基本的生活也難維持。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我真的不行？\\n\\n開業的第十天，牙所剛剛開門，呼啦啦擠進來一群人找我看牙，我看到了母親的許多好朋友。我有些發暈，可還是認真仔細地為他們檢查了牙病。我的熱情和認真讓這些人感歎，他們在人前為我做了宣傳。冇幾天，我的牙所興旺起來。\\n\\n夢幻般的歲月磨練了我堅強的性格，母親的殘酷讓我懂得了世事的艱難。當我明白這個道理時，母親正在醫院同肝癌做痛苦的鬥爭。看到母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我想起了母親對我的好來。那段時間，我放棄了牙所，一直陪伴在母親的身邊。母親臨走的時候，再冇有了往日的冷酷，不捨的眼光總在看我，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n\\n送走母親的當天，哥哥把我拉到了外麵，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對我道出了真情：在母親的幾個孩子中，她最疼的是我。\\n\\n我震驚了，根本不相信。哥哥點著我的頭歎息：“你呀，好好地想想！為了讓你上學，媽受爸爸多少氣？為了不讓人欺負你，媽到鎮長家裡罵人；為了你的理想能實現，媽狠下心來提出那個條件，並且警告我們誰也不要幫你，隻為了在她走後你能獨立地生活；在你的牙所不景氣的時候，媽為了幫你，厚著臉皮去求朋友幫忙，並且把你收人家的錢都退還給人家……”哥哥的話讓我醍醐灌頂，我想起了母親所做的一切，她冷酷的外表下掩藏著對殘疾女兒最深的愛啊。母親冇有對我說什麼，卻用她的行動告訴我怎麼樣做人的道理。\\n\\n她講完了她的故事，我淚流滿麵，心裡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鬱蔥的這首小詩：\\n\\n……這個日子過後，不知道什麼經曆\\n\\n還能使我們充滿激情\\n\\n有傍晚那金色的山頂\\n\\n我們看著一隻鳥將一枚草葉\\n\\n銜進一棵白楊頂端的鳥巢\\n\\n而我們，僅僅隻能落下一滴淚……\\n\\n我恨她，我很恨她\\n\\n二十年前，我才七歲，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帶著兩歲的弟弟在村巷中來來去去地走。父母剛剛到縣城裡的醫院工作，三班倒上班，又冇有房子，所以我們姐弟倆在老家由奶奶帶。\\n\\n那時的奶奶守寡已經二十年了。還不到五十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多。她幾乎不對我笑，偶爾會對弟弟笑一下。她喜歡男孩，我們都知道。和很多重男輕女的農村婦人一樣，她有什麼好吃的是從來不會先考慮我的。\\n\\n即便是一條父母托人送回來的花褲子。那麼長的褲子，暖和的燈芯絨麵料，我好久就渴望擁有的一條褲子，這樣我揹著弟弟出去轉悠的時候就不會冷得兩腿發黑了。但她並不給我穿，即便知道我那兩條褲子已經變短已經磨出了兩個洞，她也隻是冷冷地掃了我一眼：你還有彆的褲子呢，這麼暖和的褲子留給仔仔以後穿！然後把褲子很鄭重其事地鎖入她屋內那個紅黑色的櫃子裡。那個櫃子已經放了很多新褲子新衣服，在學校裡，我說我有很多新衣服都冇有人相信，因為我總是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服。\\n\\n我現在有很多的新衣服，有的買回來也穿不上，可是我還是買，買的時候我總在想，我再也不要穿舊衣服。這種心態真是奇怪至極。但我卻能從裝滿我三個衣櫃的大量衣服裡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安慰。它們讓我再想不起那些不被相信的屈辱，那些站在門口看著她把我的新衣服鎖入櫃子裡時的忿忿不平。\\n\\n我開始恨她，這個都不把我當成她親人的老女人。我才七歲，就要幫她餵豬，挑水，煮飯，還有，帶著我很不聽話總是哭鬨的弟弟。我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那麼忙，種好大的田地，整天都在田裡忙，回來後總是罵我還冇有煮飯。我覺得很累，有時候我會玩得忘記回家煮飯，她就很生氣，她不打我，隻用手在我的腰上、胳膊上擰，痛得我眼淚直打轉，偏偏我又倔得厲害，從不認錯。\\n\\n晚上洗澡的時候，她在天井幫弟弟洗，逗弟弟玩，有時候會笑。我數著胳膊上的青紫，發誓我恨她，永遠恨她。\\n\\n我永遠不能忘記那觸目驚心的震撼\\n\\n那一年冬天，我們那個小村落居然下了薄薄的一層雪，我從來冇有見過雪這個東西，隻覺得白晶晶實在很漂亮。她好像去了地裡，那麼冷還下田，村裡的人讚她勤勞，而我覺得她隻不過是為了人家的讚美才下田的。我帶著弟弟去看雪，弟弟穿了好多衣服，像一個球一樣，看起來真的很好笑，而我隻顧著笑，冇有看到眼前有一道鋪了薄冰的水溝。我和弟弟跌到了水溝裡，衣服全濕了，冷得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幸好那水溝不深，我把弟弟拉上來，背起他飛快地往家裡跑。我必須趕在她冇有回來之前換上乾淨的衣服，不然她會擰死我的。\\n\\n天氣真的很冷，我好不容易纔幫弟弟和自己都換上了暖和的乾淨衣服。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她冇有鎖那個紅黑櫃子，我把自己和弟弟裡裡外外全都換上了新衣服，當然我換上了那條燈芯絨褲子。真的很暖和，而且剛剛合身。\\n\\n穿好衣服，我忽然發現弟弟有些不對勁，摸了一下他的臉，很紅很熱。弟弟發燒了！我急得不行，想去買藥，但又冇有錢。忽然想起上次弟弟發燒的時候，她曾經從紅黑櫃子裡拿錢送弟弟去衛生所。房間裡的光線很暗，我幾乎探了半個身子在櫃子裡使勁地尋找。\\n\\n死丫頭！我聽二嬸說你把弟弟掉到水溝裡了！你在乾什麼？這時她的聲音不亞於電視裡老妖怪的出現。我一隻手還攀在櫃子裡，另一隻手則嚇得把剛剛拿到手的東西掉在了地上。\\n\\n你這個不爭氣的死丫頭，竟然做起小偷來了！你敢偷我的錢？她衝了過來，狠狠地關上了紅黑櫃子的門，然後，我來不及抽走的手就傳來了一陣鑽心的疼痛。倔強的我不願意在她的麵前表露脆弱，我隻是悶悶地哼了一聲。而她，很快察覺了弟弟的不對勁兒，一把抱起了弟弟就往外麵衝。我暗暗鬆了口氣，弟弟會冇事了。我要趁她不在，看看我的手被那櫃門夾成了什麼樣。\\n\\n我的右手的整個小尾指由於她用力關櫃門的緣故，被絞在了櫃門的縫隙之間，痛得我幾乎失去知覺。可是無論我怎麼用力，不知道是因為整個手指被壓碎還是因為櫃門已經壞了，我怎麼也抽不出我的右手。隻知道那隻手越來越痛。然後，我就真的痛到冇有知覺了。\\n\\n我醒來的時候，隻有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纏了灰色紗布的右手還在痛。幸好，那個老女人還知道救我。看在她為弟弟心急的份上，我也不怪她讓我痛了。\\n\\n接下來的三天，我都很安靜。第一次為傷手換藥那天，父母終於從縣城來到我們姐弟倆的麵前。媽媽小心翼翼地拆開我手上的紗布，我痛得厲害，不敢去看，當我的手感覺到冷冷的空氣，緊接著我聽到媽媽哇的一聲大哭抱住我後，我轉過頭來看我的右手。\\n\\n我永遠不能忘記那一種觸目驚心的震撼。\\n\\n我都殘廢了，要草藥什麼用，我很堅決地要求離開那個我煎熬了足足七年的家。並且堅持弟弟也要一起走。我再受不了那個老女人對我的虐待。走的時候，媽媽抱著弟弟，爸爸抱著我。我用一種很冰冷、很怨恨的眼神最後看她，她站在家門口的老槐樹下，瘦而高，站得筆直。我決心，從此以後，我要把這個老女人從我的記憶裡完全地清除出去。再也不要記起。\\n\\n再一次見她，已經是十年之後，而過去的十年裡，弟弟倒是經常和父母一起回去探望她。而我，從來不去。殘疾的右手成為我心裡最尖利的一根刺，在我十七歲那麼自尊自卑的歲月裡，刺得我和周圍的人都傷痕累累。\\n\\n我是被逼再見她的。我並不知道那個站在我家樓下的老太婆就是她。十年，我長大了，她卻被歲月無情催老。我不認得這個老太婆。我經過她，準備上樓。\\n\\n丫頭。我聽到了蒼老的聲音。接著我握緊右手的四個手指，心裡那根刺開始紮我，紮得很痛。這個老太婆，她還有什麼麵目出現在我的麵前？我想她甚至不記得我叫什麼名字。我隻是一個死丫頭。\\n\\n你來這裡做什麼？你滾！我大吼。\\n\\n因為這一句話，從來極疼我的父親給了我一巴掌。指著桌麵上那堆草藥吼：那是你奶奶，她六十五了！揹著這堆給你的草藥走了整整一天纔到這裡的！\\n\\n我滿眼是淚：我都殘廢了，要草藥什麼用？\\n\\n那一天，她始終不願意走上樓來，又連夜一個人走回去。父親是推了車要去送她的，但她堅持冇坐。父親隻好一直陪她走回去。而我，竟然一直又再過了十年，也冇再去見她。我在中國的各個城市裡遊走，不是冇有時間，也不是冇有金錢。我隻是不去看她。一次也不去。\\n\\n你隻是從來不知我也愛你\\n\\n我隻是不知道，我十年前見她的那一麵，竟然是她活在人世的最後一麵。\\n\\n我跪在那堆黃土前，不知道為什麼哭到停不下來。爸爸彷彿一夜老去，走到我的麵前拉起我,也揚起了手。如果可以，我寧願他真的打下來。但爸爸最終冇有，隻是哭著罵我：你怎麼這麼不孝呀！他指著那個紅黑的老櫃子說：你奶奶說，裡麵的東西全是給你的，誰也不給。\\n\\n我摸摸我殘疾的右手，發覺自己早不那麼在意它的不全，它並冇有影響我活得獨立自尊，也冇有影響我獲得愛情。我用我的右手打開了櫃子。然後，淚水再次和著周圍人群的嘩然而落下。那一櫃子裡都是什麼呀，滿滿的全是錢，一毛，兩毛的，一塊，五塊的，都分類地疊得整整齊齊。\\n\\n小妍啊，老太太也算是對得起你，這麼多年來一直唸叨的就是怕你傷了手嫁不出去呀，平時肉都捨不得吃一頓，冇想到為你存下這麼多錢……爸爸悲聲痛哭，扭了頭不忍再看那些破舊整齊的零鈔。弟在我身後抓緊我的右手：姐，你原諒她吧。\\n\\n我已經無法形容心裡的悔恨和悲傷。我原諒她，我怎麼不原諒她呢？這些年，我從各個城市給她彙款，隻是我從來不加隻字片語，我隻在心裡想，給她錢，她自然會好好照顧自己。待我想通了，自然回去看她。\\n\\n不知道如何麵對，亦不知道如何找理由，我這麼像足了她的倔強。我明明知道她想見我，她隻想見我一麵，我能做卻都不幫她做到。\\n\\n爸爸告訴我，那堆錢一共有55632.4元。櫃子裡還有一些我小時候穿過的衣服，洗得很乾淨，都疊得整齊。\\n\\n我看著爸爸，說：爸，其實，我也愛她，我隻是從來冇有承認過。我看著那個紅黑色的木櫃子，心裡一直在問：奶奶，你聽到我在叫你了嗎？就像我覺得你不愛我一樣，你隻是從來不知我也很愛你。\\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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