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衝動 第四章 神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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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鏡\\n\\n劉星兒今年二十七，清純豔麗，看上就象才從大學裡畢業的學生一樣。\\n\\n可是，誰也想不到，她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n\\n那是一場讓她悔到骨頭裡的婚姻，那場婚姻的後遺症就是讓她每每想到自己竟然是一個擁有過法定意義婚姻的人，就讓她心痛到難以自持。\\n\\n自己好端端一個女孩子，怎麼就成了離過婚的人，劉星兒經常想不通這問題，這來自心靈隱隱的傷痛常讓她夜不能寐。\\n\\n是不是她的生命裡曾經深深地愛過一個人，才讓她有如此傷痛的感覺，才讓她愛之深恨之切。\\n\\n其實不然，正因為她從冇有愛過一個男人，卻有過一場莫名其妙的婚姻，這樣的人生經曆，讓劉星兒在重新回到自由身以後，常常想不通，心裡隱隱作痛。\\n\\n那是個畫畫的男人，他自己認為自己是畫家。\\n\\n劉星兒和他有過一次婚姻。\\n\\n夜深人靜之時，劉星兒無數次地對自己說，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n\\n但她放在抽屜裡那本綠色的小本本，準確無誤地告訴她，她在法律意義上，曾經有過一次婚姻。\\n\\n不管那場婚姻是名義上的也罷，受誘惑的也罷，劉星兒在這個國家裡生存，她在這個國家有關部門的檔案裡，就有離過婚的記錄。\\n\\n劉星兒長歎一聲，該死的命運。\\n\\n劉星兒審視著自己的成長，不禁悲從心起。\\n\\n自己怎麼就會是離過婚的女人呢？要理解這個故事，就要從自己的身世談起。\\n\\n劉星兒的媽媽是少有的漂亮，做老師這個職業形成的優雅文化氣息，註定了她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成為眾人，主要是眾多男人關注的焦點。\\n\\n三十多歲的女人，走在路上氣質非凡，一雙大眼顧盼生輝，玲瓏的身材凹凸有致，濃濃的書卷氣令她如白玉蘭般行走在俗世紅塵，這就是劉星兒的媽媽，一個掉進中國文學裡的女人。\\n\\n正是那一份脫俗的氣質，讓那個工程師，一個老八路的後代，一個副局長的兒子“愛”上了劉星兒的媽媽。\\n\\n劉星兒的媽媽能夠拒絕那個工程師如火如荼的情感攻勢麼？\\n\\n肯定不能。\\n\\n工程師的爸爸，是個老八路，差兩個月就是老紅軍，他是劉星兒媽媽所在學校的上級單位領導人，劉星兒的媽媽麵對這樣家庭出身的工程師，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呢？\\n\\n要知道，那個時候是一九八六年。\\n\\n一九八六年，中國的社會環境處在改革開放的初期，一個出生於革命家庭的男人，一箇中央企業的工程師，對所有的女人來說就是一個溫暖的避風港灣。\\n\\n那時，劉星兒還在上中學。\\n\\n因為媽媽遭遇了“愛情”，媽媽的心冇放在她身上了，她的中學時代就成為她一生中最好玩的時光，學校的球場，演出舞台上，都有她活躍的身影。\\n\\n中學時期的劉星兒容貌並不出眾，儘管有老師誇獎她長得秀氣，但她自己感覺自己象個醜小鴨，長得很普通。\\n\\n有男生初二時給她寫過情書，這也許證明她還是有魅力的女人。\\n\\n她把這事告訴媽媽，媽媽說，二十五歲前不準談戀愛。\\n\\n不準談戀愛就算了，隻要上學能讓她感覺好玩就行，劉星兒對上學的理解就停留在好玩上。\\n\\n劉星兒在文體方麵表麵出的天才，簡直令她成為同學裡的紅人，唱歌，主持節目，舞蹈，朗誦，各種球類比賽，都有劉星兒的身影。\\n\\n劉星兒是班級裡不能缺少的文體明星。\\n\\n就在劉星兒沉浸在自己單純快樂的青春歲月裡時，媽媽對她說，你知道什麼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麼？\\n\\n媽媽這是怎麼了，平白無故的，講什麼滄海，白雲的？\\n\\n劉星兒睜著迷茫的雙眼，看著滿臉佈滿紅霞的媽媽，心裡卻想著怎麼安排自己班上排球賽的人選，她心不在蔫地說，我知道什麼是滄海，什麼是巫山？這些海，山，與我有什麼關係？\\n\\n媽媽的臉上，一派神往的表情，她說，這是首描寫“愛情”的詩句，你懂麼，是中國曆代描寫愛情最好的詩句之一，說的是在人的一生中，如果遇上自己真心相愛的人，就再也不會愛彆人了。\\n\\n劉星兒看著神采飛揚的媽媽，心裡不解。\\n\\n媽媽不讓自己談戀愛，為什麼她還要對自己講愛情？\\n\\n愛情是什麼，值得讓媽媽如此神魂顛倒？\\n\\n那年，劉星兒十三歲，並不懂男女之間的事情。\\n\\n“愛情”是什麼，媽媽的嘴裡談到“愛情”，就變得那樣充滿激情，變得那樣美麗？\\n\\n劉星兒問媽媽，你不愛爸爸了？\\n\\n媽媽堅決地說，不愛了。\\n\\n劉星兒稀裡糊塗的，媽媽不愛爸爸，那媽媽愛誰？\\n\\n那你愛上誰了？劉星兒問。\\n\\n張叔叔。媽媽並不迴避。\\n\\n他對你好不好？\\n\\n好，他對我好。媽媽說這話時，滿臉的喜悅。\\n\\n劉星兒不明白，這是不是就是書上寫的偷漢子。\\n\\n麵前是自己的媽媽，她不管做什麼事，劉星兒都寬容她。\\n\\n媽媽隻有這一個，劉星兒隻懂這道理。\\n\\n他對你好就行了，人活著，有人對自己好就行了。劉星兒用自己少得可憐的人生閱曆，理解寬容著媽媽的情感出軌。\\n\\n那你和張叔叔要結婚麼？\\n\\n肯定要結的，我們結婚後會對你更好的。\\n\\n那我不是冇有家了麼？劉星兒哭了，她不能想像自己冇有家的日子，那不是和野孩子冇有兩樣。\\n\\n不會的，你會有家的，媽媽在哪裡，哪裡就是你的家。媽媽動情地說著，她親著劉星兒的臉。\\n\\n劉星兒似信非信地看著媽媽，她不相信媽媽對她的承諾。\\n\\n不是有首歌唱的，小白菜啊，命裡苦啊，三歲時候，冇了娘啊。\\n\\n劉星兒怕自己冇有媽媽，她不願意自己是個苦命的孩子。\\n\\n我和張叔叔結婚，會對你好的，你有更多關心你的人。\\n\\n更多關心我的人？劉星兒不明白。\\n\\n我，你爸爸，張叔叔，這些人都應該關心你。媽媽說。\\n\\n劉星兒看媽媽堅決的態度，看著媽媽對未來生活滿心的憧憬，她還能改變什麼呢？\\n\\n這是命運，因為媽媽的離婚，劉星兒的一個親戚就說她，成了有奶便是孃的孩子。\\n\\n劉星兒感到很委曲，但這又有什麼法子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n\\n媽媽的事情，劉星兒怎麼管得了，媽媽不愛爸爸了，她的愛，給了張叔叔。\\n\\n爸爸並冇有象媽媽說的那樣，一如既往地愛著劉星兒，他選擇了放棄。\\n\\n劉星兒的爸爸並冇有健全的人格，這點讓劉星兒很失望。\\n\\n媽媽說，就是爸爸的性格裡，不象男人的成份太多了，她無法再愛他。\\n\\n劉星兒很悲傷的接受了媽媽要求離婚這個事實。\\n\\n爸爸在氣憤之後，和媽媽通過法院離了婚。\\n\\n他選擇呆在外地，再也不回這個城市，他在另一個城市安了家。\\n\\n自從媽媽在一九**年成功離婚後，劉星兒一直冇能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個男人，在人間蒸發了。\\n\\n劉星兒從此，便冇有了源於血緣關係的男人關愛。\\n\\n媽媽有了自己的滄海，有了自己的巫山，她擁有了自己嚮往的“愛情”。\\n\\n劉星兒呢，生命裡從此失去一個親人最純潔的保護與關愛。\\n\\n劉星兒從心裡鄙視自己的父親，他放棄了責任，放棄了親情，他以此來懲罰著劉星兒的媽媽。\\n\\n他不是個具有男子漢氣概的人。\\n\\n從此以後，劉星兒的少女時光，七八年的時間，就象《紅樓夢》裡的林妹妹一樣，過著仰人鼻息的生活。\\n\\n一個青春的女孩子，和媽媽繼父生活在一起，那滋味，彆提多彆扭了。\\n\\n自從劉星兒和媽媽住在了一起，那個張叔叔，對劉星兒不冷不熱的，一直把劉星兒當作外人。\\n\\n但他很虛偽，對外麪塑造著一個內心有愛，負責的男人形象。\\n\\n他對彆人說，劉星兒是他的女兒，可劉星兒從冇在他身上體驗過父愛。\\n\\n劉星兒怨恨他的出現，毀掉了自己充滿親情的家庭。\\n\\n媽媽讓劉星兒叫他爸，劉星兒怎麼也叫不出口。\\n\\n劉星兒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一個絕情的人，但她的記憶裡，還殘留著親生父親對她的好。\\n\\n親生父親曾經把她高高的舉起，她象個公主一樣騎在親生父親的肩膀上，那份安全感，那種冇有心靈隔閡的歡樂，是那個張叔叔從冇給過她的。\\n\\n因為媽媽的離婚，劉星兒缺少了真心的關愛。\\n\\n劉星兒記得有年春節，張叔叔拿著國家新發行的一元硬幣，要送給劉星兒，劉星兒說不要，因為她不喜歡張叔叔，那年劉星兒十五歲。\\n\\n媽媽硬要劉星兒接過張叔叔手上的硬幣，並且硬要劉星兒對張叔叔說謝謝。\\n\\n劉星兒心裡恨這個張叔叔，媽媽要是和親生父親冇有愛情，能生下自己麼？\\n\\n就算冇有愛情，也不能嫁給這滿臉橫肉的張叔叔。\\n\\n劉星兒並不知道，她的一生，因為這個張叔叔的出現，被毀掉了青春，毀掉了幸福。\\n\\n劉星兒是這個張叔叔人生詞典裡，一隻被利用的棋子。\\n\\n劉星兒一直都反感張叔叔，因為這個張叔叔的眼睛裡隻有利用，冇有真情。\\n\\n劉星兒就是在媽媽製造的婚變中，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一個美麗青春的少女。\\n\\n但她一直不喜歡張叔叔，一直想離開這座冇有真情的城市。\\n\\n劉星兒其實還不成熟，不是這座城市冇有真情，而是她的成長經曆裡因為媽媽的婚變，讓她冇能體會到真情。\\n\\n是因為那個叫張叔叔的人，存了心的要廢掉她。\\n\\n有一次，媽媽笑著說，張叔叔說，你這一生冇有孩子，你無後。\\n\\n劉星兒不太明白，但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會冇有孩子，她是那麼健康正常的人，是好多男生心裡的公主，怎麼會冇孩子。\\n\\n媽媽笑著說，張叔叔會《易經》，他會算命，他算出來的。\\n\\n高級知識分子精神空虛，喜歡算命，劉星兒理解，但她卻不理解張叔叔為什麼詛咒她冇孩子，媽媽的笑為什麼那樣象牆上的草。\\n\\n在這種情況下，劉星兒很想早點離開那個所謂的“家”。\\n\\n劉星兒是個美麗的女孩子，她繼承了她媽媽身上的漂亮，她從小飽讀詩書，也讓她有著脫俗的氣質。\\n\\n劉星兒是個出眾的美麗女孩子。\\n\\n誰也不知道她的內心掩藏著多大的委屈與仇恨。\\n\\n那個叫張叔叔的壞男人，那個讓劉星兒的媽媽感覺到滄海巫山的男人，讓劉星兒眼裡原本美好的世界變得灰暗與扭曲。\\n\\n有人說，心裡的世界是什麼樣的，眼前的世界就是什麼樣的。\\n\\n劉星兒討厭張叔叔，張叔叔在的時候，世界一片扭曲。\\n\\n冇有張叔叔的日子，劉星兒用她自己的心感受著這世界，這人間也有陽光燦爛的日子。\\n\\n張叔叔在他良好出身的庇護下，一步步接近主流社會，他所在的中央企業因為改製，成為中國的上市公司，張叔叔竟然也能混到一個不大不小的科長。\\n\\n這樣的人，因為有紅色家庭的庇護，竟然也能成為這社會的主流人群。\\n\\n劉星兒在內心裡嘲笑著人間的命運，嘲笑著媽媽所謂的“滄海”。\\n\\n這人間，除了權力，金錢，還有什麼？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努力地在自己人生的法碼上增加著權力，金錢的重量。\\n\\n劉星兒不想管彆人的事，她隻想逃避。\\n\\n她在內心的痛苦裡，學會了上酒吧。一次意外的邂逅，一個年輕畫家追求了她。\\n\\n跟她還鄉\\n\\n哈小玉終於坐上了西去的列車，可她後悔了。\\n\\n她發來簡訊，“昨天我真應該跟你一塊去換那張臥鋪票，車上人多我一上來就暈車了，太鬱悶了”，這是她在旅途上發給我的第一條簡訊。\\n\\n她又主動跟我說話了，這讓我有點驚喜。因為冇給她弄到一張座票，我沮喪地以為與她的交往就到此為止了。現在看來，女人的心事不好猜。\\n\\n我回信，“人生的體驗越豐富越好。真主與堅忍者同在。”\\n\\n她很清楚我對教門的虔誠，乖巧地回道，“好，謹記於心。”\\n\\n我不放心，害怕這麼一個嬌弱的女孩在長長的歸鄉路上遇到不測，補發了一條簡訊，“你有麻煩儘可以告訴我，我能為你分憂。高興點！此趟旅行的終點是家啊。”\\n\\n這條簡訊之後，是長長的靜默，宛如枯燥無奈的旅程。直到下午1點鐘，她纔回信，“剛看到，謝謝你啊，我剛纔找了個座睡了會，暈車很難（受）！今天主麻，去寺裡嗎？”\\n\\n這回輪到我這方靜默了，我冇去寺裡，又不想讓人知道。\\n\\n她能從彆人那裡找到座休息下，說明這趟春運列車的情況還不是太壞。當臨近年關時，春運就會變成災難。列車上的人們都被壓迫出動物性的生存本能，相互之間呲牙咧嘴、怒目圓睜，彷彿回到了原始社會人要吃人的狀態中。\\n\\n我認識哈小玉並不久，可已是一波三折。當我知道她有一個男朋友遠在西方崑崙山下的青海時，就懊悔地認為這次自己又來晚了。可以後的日子裡，她仍像一隻彩蝶盤旋在我的生活裡，在她的目光裡隱含著這一代女性所欠缺的那種羞澀，這點讓我著迷。在華燈初上時她陪我逛書店，我則在夜深了纔想起請她吃羊肉水餃。寒冷的冬季裡，能與一位智性和趣味深相溝通的可愛女子度過一段有情趣的優遊時光，能有人伴我而不至自己形影相弔，我已不再多計較、多奢求。\\n\\n終於，還是由我打破這充滿回憶與思唸的靜默。我發出一條詢問簡訊，“你在長途車上嗎？”不問一下似乎就無法放懷，我的思緒像是被她在大地上扯出了一條長長的線，她現在應該到達鄭州了，出了火車站，對麵就是一處人來人往的長途汽車站。她的家在一個小縣城裡，我想象著那座縣城裡也會有一條回民街，數九寒天中街麵上卻升起縷縷熱氣，藍色的清真飲食的旗幌在迎風飄舞，我真想有朝一日和她一起漫步在這樣一條古老的民情淳厚的小街上，東遊西蕩，嚐盡各種小吃。\\n\\n她還要坐三個小時的長途車才能到家。不知她能及時買到票嗎？小縣城的父母已在翹首期盼了吧？她告訴我，父母會在車站接她，語氣裡充滿了溫暖的思鄉之情。家裡有一個已為人妻的姐姐和一個還在上中學的弟弟。姐姐是傳統的女人，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弟弟不喜上學，向這個高才生的姐姐發來的傾訴簡訊竟因錯字太多而無法卒讀。她感歎家人見到她這個常年在外求學的女兒都有幾分客情了。隻有捱到寒假，捱到普天休憩的農曆新年時，自己纔回家一趟。暑假裡，她讓自己忙於各種各樣的論文寫作和給彆人家的小孩做家教上麵。有時，我看著這個女孩明亮的臉上浮現的那種靦腆笑容，不禁會心酸。我儘量裝出一副大哥哥的派頭，包容她，不讓她兩難。\\n\\n這時，清脆的簡訊鈴聲響了。\\n\\n“是啊，我吐的好厲害，覺得快撐不下來了。”\\n\\n她暈各種車，除了自行車。臨行時，她說過。\\n\\n我忽然記起最後一次通電話時她那彆有深情的笑聲：“以後我們就是有錢了，買了車，我也冇法坐。”\\n\\n心就這樣咯噔一下，彷彿很快就要失去她。\\n\\n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她憔悴的樣子，她緊閉著雙眼，我冇法跟她說一句話。\\n\\n一陣心焦過後，我稍稍鎮定，我該發揮起自己那點可憐的幽默感，逗她一樂也好啊。她的問題不會太大，否則她又怎能發簡訊呢。\\n\\n隨後，一條讓我後悔不迭的簡訊出爐了。\\n\\n“你要是懷孕了，那還了得了：）”。\\n\\n這條簡訊像魚入大海，讓我也陷入無休無止的空惦念中。\\n\\n夜色漸濃，此時獨坐車窗前的旅人應該是被籠罩在孤獨之中吧，望著公路兩側漆黑的曠野，隻是不知身在何處。兩車交錯時的燈光閃過車廂，更給這樣的夜行增添瞭如夢如幻的色彩。隻有隨著風馳電掣的汽車不斷刺破夜幕，所有的心事都化作不斷地向前、歸家，這是唯一的寄托，空氣裡瀰漫著遊子溫熱的憂傷。我有過這樣的人生體驗。\\n\\n她行到了哪裡，路上還平安無事嗎？她為什麼不再來簡訊？那條簡訊是否會讓女孩子感到尷尬，她會認為這是我的輕浮嗎？她在生氣？但願是在一個人生我的氣，而不是有了其他意外。\\n\\n有一次，我真想撥通她的手機。可那種始終揮之不去的心思又出現了，我以什麼樣的身份呢？\\n\\n這是一個講身份的世界。往昔的冷眼、冷遇，回回人遺傳般的自尊、敏感，讓我裹緊了自己的矜持，它像一條大氅，保護我免遭物慾時代的外情所傷。作為男人，我甚至在心愛的女人麵前也無法一縱情懷。\\n\\n冇有她的簡訊。我的心思大亂。\\n\\n我決定出門，去把單位發的一張福利卷換一桶花生油，家裡油不多了。如果要活著，這些也是必須的。\\n\\n出門前，我鼓足勇氣發出了一條不指望回信的簡訊。\\n\\n“你到了嗎？不要讓我陷入一段無望的‘單相思’裡啊。”\\n\\n這樣一條簡訊是一個大男子主義者能做出的最像示弱求情的舉動了。\\n\\n超市裡正進行著一場市民的狂歡，每個交錢出口都被一堆人塞滿。人們像從城市的四麵八方受到了邀請，在這裡享用購物帶來的物質快樂。我們都是被派到這場物質盛宴上表演助興的演員。\\n\\n超市過道裡紮起了畫著金豬的彩坊，我儘量不去看那個無處不在的卡通形象，可我對這個置身其中的喜慶世界無法做到無動於衷。用我的一位祖先的話說：“我們總不能從年三十跳到年初一吧。”我的這位聰明的祖先雖然說不出“這就是我們這些融入城市的回族人的命運”這樣的大道理，可他的話回味起來還是很感經典，它仍能讓他的子孫在百年時光之後獲得心安理得的解脫。\\n\\n這裡的聲音太嘈雜了，一對對的男女在商量著置辦年貨。我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上衣兜裡，這時，我想它要是忽然叫一下，也能驅走我在鬨市裡的孤獨。\\n\\n大約在我排隊結帳的那個時候，我的手機悄悄地叫過了，它的聲音在這個世界上太渺小，以至讓我茫然無知地回到了家裡。\\n\\n臨上床時，我再次翻看了一下手機，有一條新簡訊赫然在上麵：\\n\\n“我到家了，被折騰了個半死。真羨慕你哦，不用受交通工具的摧殘。過個快樂的春節！^-^”\\n\\n你知道嗎，我也經曆了備受摧殘的一天。這遲到的最後的幸福一下子湧上心頭。千裡之外，我也能感受得到她家裡爐火的溫暖，彷彿我的靈魂早已離開自己的血肉，隨她抵達，彷彿我的靈魂也體會了分彆之苦和艱辛複返之後的快樂。\\n\\n女孩邁進店門的一瞬間，二瘸的臉騰地紅了，心跳也像擂鼓，他下意識地向倉儲間看了看。其實女孩哪知道他這兩天私下做的手腳？是他自己心虛。\\n\\n冇等女孩說話，二瘸就三分掩飾七分討好地說：“還是三盒小型彆針？”\\n\\n女孩點點頭，二瘸平靜下來，心花就悄悄怒放了。這兩天他把彆針統統從貨架上撤到倉儲間，又花錢在倉儲間裝了一麵大鏡子，等的就是這一刻。\\n\\n二瘸說：“請稍等，我到裡邊拿。”二瘸轉身向裡走，儘量把身子搖擺的幅度控製到最小。\\n\\n倉儲間是用貨架隔成的，二瘸實驗過了，通過貨架的縫隙和網眼，換著角度可以從大鏡子裡看到外麵顧客的全貌。\\n\\n二瘸走進倉儲間，像被粘住了一樣站在大鏡子旁，拿貨的事已丟到腦後。\\n\\n二瘸的眼光水一樣盪漾在鏡麵上，也就盪漾在女孩的薄唇上、臉頰上、胸脯上……\\n\\n這個辦法真好，真是太好了。二瘸直為自己的發明激動，一個勁搓手，如果不是瘸，說不定他會下意識地跳起來。\\n\\n二瘸這樣做並冇有惡意也冇有邪念，他隻是太喜歡女孩了，想與她進一步發展，而女孩膽小而羞怯，總好微低著頭、目光躲躲閃閃地站在櫃檯前，樣子拘謹而小心，憂傷而無助，像一塊易碎的玻璃，任憑他積累了多少對付女孩子的經驗和方法，這次都感覺無從下手，又不甘讓女孩來去匆匆，就想了這麼個方法。\\n\\n二瘸留意過了，女孩總是向東三巷裡走。東三巷都是破房子，從農村來的流動賃戶多。二瘸判斷，女孩也一定來自農村，來自一個嚴重缺錢的家庭。二瘸從第一次見到女孩，女孩的穿著就都很舊，肥肥大大地套在身上，一看就是彆人不穿的舊衣服。女孩的鞋子也很寒酸，小腳指頭處都毛茸茸的要起洞了。在這個小城裡，二瘸還從冇看見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穿得這樣寒酸。\\n\\n二瘸是生意人，二瘸是實際的。二瘸分析過了，對於這樣家庭的女孩，他應該是有機會有希望的，試想生活中誰能離開錢呢？雖然他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一搖一擺的，但這兩間雜貨店不是誰想開就能開的，這是一種實力的表現，城裡的女孩也許不放在眼裡，但對於農村來的，尤其住在東三巷的，誰敢說不是一種誘惑？\\n\\n無意中，二瘸還聽侄子說，女孩曾在他們學校門口賣過風車，二瘸就讓侄子買來一個，他仔細看了，上麵的彆針都是從他這裡買走的。他曾不下百次地猜測，女孩三兩天就來買一次彆針到底乾什麼用，卻從冇想到過是做風車。\\n\\n十六七歲還是在母親麵前撒嬌的年齡，她卻要風裡雨裡去賣風車。風車才賣五毛錢一個，即使一天到晚賣個不停，又能賺幾個錢？想起這些，二瘸心裡就酸溜溜的，就會湧起一腔柔情，就光想疼她、愛她、嗬護她，給她無限關愛和溫暖；就想馬上讓她坐在店裡當老闆娘，讓她穿得新鮮吃得香全，讓她跟著他享清福……\\n\\n鏡子裡的女孩顯得俊了些，臉卻越發蒼白了，蒼白得讓二瘸心疼。二瘸真想捧過那張小臉，好好親吻一番，二瘸甚至下意識地抬了抬手。也就在這時，二瘸忽然從鏡子裡看見女孩輕移了腳步，閃身走到櫃檯裡邊，迅速把手伸向點心箱，拿了兩塊奶油蛋糕放在大大的上衣口袋裡，之後，向裡邊瞟了一眼，又迅速站成原來的姿勢。\\n\\n二瘸一下子呆了，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使勁揉了揉眼，發現擺好的點心有一排果然有了個小小的缺口，而女孩的衣服，雖然肥大，還是能看出口袋的鼓脹……\\n\\n二瘸像冷不防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冷水，他本就站不穩的身子，更加厲害地晃盪了一下，柺杖也差點“咣噹”一聲滑落在地。\\n\\n這事來得太突然了，猝不及防，二瘸方寸大亂。\\n\\n二瘸好一會兒冇敢正視鏡子，等他從新抬起頭來，女孩因緊張而變紅的臉已恢複了常態，還是那樣蒼白，蒼白得令人心疼。二瘸心裡一陣風起雲湧。他還從冇經曆過這種事，從冇有過這種感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n\\n女孩好象不安地向裡瞅了瞅，一定是他在裡邊呆得太久了，引起了她的警覺。但接下來，女孩仍就微低著頭，和平常一樣，帶著幾分拘謹、膽怯、憂傷和無助。這樣的女孩怎麼會偷東西呢？看她那樣隻配被彆人偷，一定是自己恍惚了，在做夢，自己在女孩子麵前常常恍惚，何況這是第一次從鏡子裡偷看女孩！\\n\\n一兩塊點心算什麼，不就是兩塊點心麼？她不拿，自己還想送她呢，拿了就拿了吧，又不值錢，以前那些厚臉皮女孩、利用自己渴求女性的心理來占便宜的女孩，在這裡吃的、喝的還少嗎？她們還常常趁自己高興，拿了東西就走，從不給錢。這次，也算讓她們誆了……\\n\\n二瘸不停地勸慰自己，慢慢就平靜了許多，他想自己該出去了，不能呆得太久，就算什麼也冇發生吧，畢竟自己還是喜歡她的。\\n\\n二瘸打了個嗓，開始一歪一歪地從裡邊向外走，柺棍沉重地搗在地上。\\n\\n二瘸故意不去看女孩的臉，儘量讓自己平靜，儘量顯得什麼事都冇發生地把彆針遞到女孩手裡，但他還是敏銳地感到女孩向他投來的一瞥，驚恐的一瞥，然後女孩頭也不回地走了。\\n\\n她一定是後悔了，害怕了，她一定是一時糊塗才這麼做的。看著女孩匆匆的腳步和漸漸遠去的背影，二瘸對自己說。\\n\\n女孩終於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二瘸慢慢轉過身來，目光卻控製不住地向點心架掃去，他又看見了點心箱裡的缺口，他的心咚地一跳，然後痛苦地閉上眼睛。\\n\\n二瘸極力驅使自己忘掉這件事，忘掉女孩這種不光彩的行為，把它當作一個夢。但是不行，他越想忘掉越忘不掉，那個閃進櫃檯的身影、伸進點心的小手，會更加強烈地折磨著他刺激著他。\\n\\n她怎麼會偷竊呢？她怎麼會是這種人呢？不管事大事小，不管東西多少，這畢竟是一種可惡的見不得人的行為。二瘸覺得自己深深地受到了打擊，受到了傷害，這簡直是對他最大的嘲諷，比那些誆了他東西就走的女孩更讓他痛心。\\n\\n二瘸承認，一直以來他以雜貨店為根據地冇少追了女孩子。有一段時間簡直達到了瘋狂的程度，看見來買東西的女孩就光想討好巴結，就光想和人家親近，甚至還大膽地唱：“妹妹你像一陣春風吹過，打開了我的愛情鎖。”以至不少人都說他“見了女孩像蒼蠅見了血”。但他自己清楚，那都是一種生理現象在作怪，都是盲目的大膽的看不見希望的瞎折騰，是一種饑不擇食的表現，而事實上，他也並不覺得那些女孩有多好，多適合他，可他是一個二十九歲的瘸光棍，他有一種危機感，他太渴望雨露和陽光了，他不得不給自己製造一個又一個希望，哪怕是泡沫式的。\\n\\n但這次不同，這次他是真正被觸動了，覺得女孩好，從心裡愛憐她。他還記得女孩第一次來店裡的情景：那正是一天的淡季，冇一點生意，他正看一部電視連續劇，女孩像風一樣輕飄飄地來到櫃檯前，掏出一個一元的硬幣說：“買三盒小型彆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他不得不調小了電視音量，再問一遍，女孩就有些不好意思，做錯事般紅了臉。他還冇見過如此靦腆怕羞的女孩呢，那一刻，他的心怦然一動。接下來，女孩的那種柔弱和蒼白、憂傷和無助讓他心生愛憐，讓他光想疼愛她、嗬護她，光想把積蓄了二十九年的柔情釋放在她身上。\\n\\n二瘸幾乎冇心思做生意了。女孩身上的這個汙點，讓他心痛。後來他又勸自己不要太計較，誰身上冇缺點呢？何況她還是個孩子，比自己小十幾歲呢，還冇有足夠的自控力，她一定是太餓了，腦子一熱才做了這等傻事的。她那麼辛苦，晚上長時間地做風車，白天不停地在大街上轉來轉去地賣……想到這裡，二瘸又開始責備自己：我真傻，我喜歡她這麼長時間了，怎麼就冇主動去關心她、幫助她呢？有時甚至不敢和她說一句話，自己這是怎麼了？咋就恁傻呢？以前的大膽、猛勁、瘋勁跑到哪裡去了？以前可是常常向喜歡的女孩主動送東西的，自己早就分析著她困難，怎麼就冇想著去給予？二瘸終於打算原諒女孩了，他立刻輕鬆了許多，又開始像以往一樣等待著女孩的出現。\\n\\n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又是女孩該買彆針的日子，女孩在二瘸的等待中如期出現。麵對女孩，二瘸的心又劇烈地跳起來，像健康的心臟誤按了一個助動器，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兩塊蛋糕的事，內心深處他還是在乎的，他一時表現得很不自然。\\n\\n二瘸做了幾次深呼吸，儘量讓自己平靜，儘量像往常一樣問：“買彆針？還是三盒？”甚至還故意多說了兩句。\\n\\n二瘸走到裡邊，仍像第一次一樣眼直直地盯著大鏡子，但再冇心思用欣賞的眼光看她，潛意識裡他在等待著那種事的發生，又害怕著那種事的發生，他很緊張，他在驗證著自己的推測與判斷。\\n\\n令他傷心令他害怕的事情又一次發生了。女孩又輕移了腳步，閃身進入櫃檯，迅速把手伸向一層貨架……\\n\\n女孩這次拿的是一袋“金鑼王”香腸。\\n\\n女孩抬起手的那一瞬間，二瘸第一個念頭就是衝出去，抓住她拿臟物的手，用自己的不鏽鋼柺棍使勁打她，以前他就這樣懲罰過孬六。但二瘸隻是身子很厲害地晃盪了一下，腳卻像焊在地上一樣。他還是很矛盾很猶豫，他還是覺得這事來得太突然，他還冇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他仍就不知該怎樣處理。也不得不承認，內心深處他仍是喜歡她的，捨不得她的，他很矛盾，他打心眼裡不願承認這個事實。\\n\\n二瘸停了好長時間才從裡邊出來，他還是儘量裝得很平靜，儘量裝得什麼也冇發生，他命令自己必須冷靜，必須想個穩妥辦法後再做決定。\\n\\n她還小，他不能由於一時衝動讓她越滑越遠，甚至毀掉她的一生，他想挽救她。他忽然想起他自己：雖然瘸，從小卻冇以一個弱者出現過，冇受過誰的欺辱，相反，因為瘸，家裡人都像虧欠了他、多對不起他，處處寵著他慣著他，做了壞事也包庇他，尤其哥哥，一直是他的保護神，有時在學校明明是他先找事，打了人家，等人家想還時，哥哥卻惡神般站出來，卡著腰，很凶地說：“你敢欺負我弟弟？看我不打斷你的腿，讓你也瘸著走。”久而久之，他就養成了一種惡習，常常是大錯冇有小錯不斷。記得有一次在廁所裡，他故意尿濕了同學的褲角，同學拉著他去找老師，老師卻說：“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一向是個好孩子，很懂事的，怎麼會做這等事情？”又摸著他的頭說：“你是個好孩子對不對？不是故意的對不對？”也就是那次，他一下子頓悟了。是老師挽救了他，不然，還不知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呢。\\n\\n二瘸把彆針遞過去的時候，偷偷瞟了一眼女孩的手，那隻曾伸向點心、伸向香腸的手是那樣瘦，瘦得皮包骨頭，根根血管都清晰可辨，二瘸的心就一軟。女孩在接彆針時，手好象有點發抖，指尖觸到他的手心時，也比以前顯得更涼，他的心又一軟。她一定很緊張很害怕，一定發現自己已經注意她了。這樣也好，或許她已經悔改，再也不敢了，就給她一次機會吧。有那麼一刻，二瘸甚至還為自己曾閃過的暴力念頭而羞愧。\\n\\n女孩又匆匆轉身而去。看著女孩放在櫃檯上的硬幣，二瘸猶猶豫豫，冇去拿。\\n\\n不知從哪天起，二瘸已不再把女孩遞給的硬幣隨便向抽屜裡一拋，而是攤在手心裡，反反覆覆把玩，直到硬幣在手心裡溫熱潮潤了，他才小心地放進貼身衣袋。慢慢的，他衣袋裡這樣的硬幣多了，走起路來嘩啦作響，聽著那響聲，他臉上常會漾起幸福的笑容。\\n\\n二瘸喜歡這種聲音，覺得它就像女孩的笑聲，清清脆脆、悅耳動聽，伴奏著他的每一天。但今天，硬幣躺在櫃檯上，好象有點燙，他看來看去，好久都不知如何是好。\\n\\n接下來，女孩再一次令他傷心地把手伸向巧克力……\\n\\n二瘸徹底失望了。這就是一個賊，一個偽裝得很好的小竊賊，彆看她成天顯得膽膽怯怯憂傷無助的樣子，穿戴又破，其實都是苦肉計，都是矇蔽人的，事實上，她是個有心計的慣偷，不然怎能連續作案？或許她後邊還有一個團夥呢，她一天天出去賣風車，不知在街上偷過多少東西呢，即使她不偷，也一定給同夥做眼線、打掩護……\\n\\n二瘸忽然又想起一個細節：女孩每次來，都是店裡冇其他顧客的時候，如果碰巧有顧客，她就在外邊徘徘徊徊躊躇不前，單等顧客走了再進來。他原以為她是膽小、怯生、害羞呢，現在才明白，這樣做是有目的，看來她一直在打著算盤。\\n\\n我真傻，我還對她捨不得呢，還對她下不得手呢，還一個勁向好處想她、等著她的醒悟呢，還想挽救她呢……\\n\\n二瘸痛苦極了，坐在櫃檯裡邊抱頭不語。\\n\\n二瘸終於下定決心，要好好治一治這個小女賊，小婊子。惡人還是要用惡來懲治的！\\n\\n二瘸首先想到的是報警，讓片警來收拾她，後來覺得不妥，畢竟冇偷大東西、貴東西，這樣說給警察，或許他們不信呢，即使信，他們要辦的大案要案多著呢，哪有時間管這小毛賊？像孬六那種大的不偷小的連手的貨色，警察就冇逮過。後來二瘸還想告訴居委會，又覺得居委會的劉大媽討厭，那老太婆，最好哪壺不開提哪壺，見麵就羅嗦他冇找上媳婦的事……\\n\\n二瘸最後決定，由自己來收拾這個小賤貨。媽的，竟敢偷爺爺的東西！讓你嚐嚐爺爺的厲害。二瘸反覆想了一些辦法，但二瘸畢竟是一個二十九歲的瘸光棍，他還冇真正親近過女性、擁抱過女性呢，更冇睡過，他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得好好利用利用，把她睡了。想到自己終於能睡上一個女人了，二瘸激動得手直哆嗦。\\n\\n二瘸偽裝得很好。二瘸腿瘸心眼不少。二瘸是一個有心計的男人。\\n\\n為了達到目的，二瘸專門去買了一個微型錄像機，錄像機雖然貴了點，但他捨得投資，他是生意人，懂得隻有投資纔有回報，投資越多回報才越大。何況，他得為自己將來的行為開脫，他得為開脫創造條件、做好鋪墊。等有一天他把女孩辦了，萬一鬨出事來，他不能讓人說他是想媳婦想迷了想瘋了，欺辱了女孩、強暴了女孩，他得讓人同情他，覺得他是被動的，女孩是咎由自取，是自投羅網，是為了逃脫竊行主動把身子給他的。\\n\\n二瘸不動聲色，他要讓女孩再偷上幾次，他好利用裡邊的大鏡子錄下她的偷竊過程，二瘸覺得大鏡子真是冇白安，真是個神鏡，幫他大忙了。等有了錄像，他就什麼都有了，二瘸一陣竊喜。\\n\\n也有時候，二瘸簡直心軟了。一個十六七的女孩子，淪為竊賊，讓人同情讓人惋惜讓人不忍呢。二瘸甚至會想到她那瘦弱的身子，蒼白的小臉，躲躲閃閃的目光，可後來又想，自己爭錢也不容易，自己一個因小兒麻痹瘸了的男人，她還偷，她就忍心嗎？自己都二十九歲了還冇個女人，誰又同情過？以往那些女孩喊聲二哥，自己都要搭上一塊雪糕什麼的，她偷竊能不付出代價？\\n\\n二瘸開始一步步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他做得嚴密而小心，滴水不漏。冇事的時候，他甚至會把設計好的細節排練排練。例如，最後他怎樣從裡麵迅速而凶猛地撲過來，怎樣把女孩堵在櫃檯裡邊，怎樣拽住女孩的手脖子不放，怎樣再讓女孩看錄像機裡的鏡頭，直到女孩跟他上床……她甚至連女孩怎樣反抗都想了想。\\n\\n錄像機裡已存了四個鏡頭，二瘸覺得該是下手的時候了，免得夜長夢多。\\n\\n決定行動的這天，二瘸早早就開了門，但他冇有一點做生意的心思，他甚至推走了幾個老顧客。他在心神不定地等待著女孩的到來，他激動著也緊張著。\\n\\n女孩真的如期到來了。女孩站在櫃檯外，二瘸習慣地對他說了兩句話，還故作親切地笑了笑，但瘸手心裡卻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n\\n二瘸開始一拐一拐地向裡間走去，如果不是瘸，他慌亂的步伐一定會泄露他的秘密。\\n\\n二瘸站在鏡子旁，他的腿肚子有點轉筋，打著哆嗦，他一邊罵自己冇出息，一邊強製自己鎮靜，他做了幾次深呼吸。\\n\\n終於，女孩如他盼望的輕移了腳步，身子正敏捷地向櫃檯裡邊閃。二瘸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胸脯，告誡自己沉住氣，按想好的步驟來。\\n\\n女孩已經抬起了手，迅速向咖啡貨架伸去……\\n\\n二瘸也輕轉了身子，移動了腳步，如箭在弦。\\n\\n二瘸終於以難以至信的輕捷與速度撲向女孩……\\n\\n一切比想象的要簡單、容易，女孩隻“啊”了一聲，就呆了，就癱軟在他的腳下“嗚嗚”哭起來，接著是一連聲的請求……\\n\\n很多排練好的細節都冇用上，女孩遠冇有他想象的狡猾，不僅如此，還像一個遇到餓狼的羔羊，在不停地瑟瑟發抖，這讓他很難看很被動也很無措，這樣讓人看見，一定會誤認為是他欺負了她呢，二瘸想。\\n\\n二瘸有點像一個不合格的導演，麵對劇情的突然變化束手無策，掛在脖子上的錄像機更似一個多餘的可笑的道具。\\n\\n女孩繼續訴說著，請求饒恕。女孩說她是萬般無奈才行竊的，她是為了讓娘多嘗口東西才這樣做的，娘快不行了，可娘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連塊奶油蛋糕都冇吃過，巧克力、咖啡之類都冇見過……\\n\\n女孩說她和娘從農村來，是出來找爹的。爹一開始在城裡打工，後來成了一個小工頭，做了工頭的爹就很少回家了，說忙，有時偶爾回趟家也住不了兩天，還和娘吵架，打娘。爹最後一次回家已是兩年前的事了，一開始還給寄點錢回去，後來什麼也不寄了，連封信都冇有，村裡人都罵爹是現代陳世美，都勸娘出來找他，說不能輕饒了他。但娘是一個老實巴腳的家庭婦女，任勞任怨忍辱負重慣了，任憑彆人怎麼說，她還是默默地種著那二畝地，一心等待著爹的迴心轉意。娘一根筋地認為，男人年輕時有幾個不作的？有幾個不荒唐的？到老了，還不是一樣浪子回頭，還不仍就是她的男人……\\n\\n如果不是娘有病，查出了乳腺癌，冇錢治，娘還會繼續在家種那二畝地的，還會繼續等爹的。\\n\\n她和娘在這個城市裡還真找到了爹，爹住在一個闊氣的小區裡，有一個年輕女人，還有了一個會走路的小男孩……\\n\\n爹一見到她娘倆，驚鄂之餘也並冇往外轟她們，還領著娘去了醫院，辦了住院手續，對娘說該手術的手術，不要怕，並叮囑她好好伺候娘，然後說他得回去安排安排。不想爹一去就不複返了，後來醫院催交住院費，才知道爹隻交了三天的。她不得不再去找爹，但爹的家裡已是人去樓空……\\n\\n有了這樣的打擊，孃的病越來越厲害，從家裡帶來的錢也花光了，娘不得不從醫院出來，她不得不靠賣風車來維持娘倆的生活……\\n\\n不知什麼時候，雜貨店裡已圍滿了人，眾人聽得唏噓不止，二瘸也眼淚汪汪的。但也有人不信，說現在假的東西太多了，大街上那些顯得可憐巴巴、身手向人索錢的有幾個是真的？都是行騙罷了，他們白天當乞丐、裝無辜，晚上就換上名牌衣裳向大酒店瀟灑……\\n\\n女孩就說：“不信，你們可以跟我去看看。”\\n\\n女孩說的果然是真的，她的母親正痛苦不堪地躺在東三裡的一間破房裡，眾人又是一陣唏噓，有的開始憤憤不平。二瘸更是感慨，他很動情地對女孩說：“妹子，不怕，大嬸的病能治，我會幫你的，這些人都會幫你的……”\\n\\n十多年後，我還清晰的記得，當年在我們自己的酒吧裡，就在最裡麵那個燈光昏暗的包間內，王小強和我，曾經那麼熱切的嚮往著未來。幻想著有一天，我們的酒吧會開遍中國的每一個城市。在我們功成名就之後，我們會拿著我們所有的財富，跑到西班牙的某個小鎮上，或者法國南部的某個城市，仍舊在紅塵萬丈之中，開一個小小的酒吧。在那裡，我們仍舊會象今天這樣，過平靜智慧的生活，有激揚的思想和美麗的女人為伴。年輕時候的夢想啊，在後來回憶起來的時候，難免顯得幼稚而生硬，與鐵一樣的現實格格不入。但我總是懷念當時在黑暗之中，我們眼睛裡閃爍著的光。那究竟是單純赤誠的情懷，還是生命意識未喚醒之時的懵懂無知，直到現在，我依舊很難給出一個答案。那究竟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還是一段被錯過被浪費掉的大好青春，到現在，每次在黑夜暗自追思，我就禁不住隱隱心痛。\\n\\n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是嗎？96年是個什麼樣子，我都恍惚了。時間僅僅過去了10年，但是一切居然變得如此遙遠。所發生過的被這正發生的，毫不留情的推入不可見底的深淵，從此了無訊息。就象一隻小狗曾經滿懷愛意啃過的骨頭，現在早就被歲月掩埋，風化，如同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冇有絲毫的痕跡。去年回到A州的時候，坐車經過我們曾經開酒吧的那個店麵。那裡現在變成了一個飯館，人來人往，生意很紅火的樣子。旁邊的藥店又重新裝修過了，看起來比以前還要闊氣。我們的酒吧呢，到哪裡去了。我疑惑著。我甚至無法說服自己，曾經我們的酒吧，那個寄托著我們許多青春情懷的酒吧，在這裡存在過。我甚至開始想，如果還要我在這個城市裡生活，如果上天還能夠把這個店麵給我，那麼我也一定會開個飯菜可口的飯館，或者是暗藏娼妓的酒吧。但絕對不是當年我們所開過的那個酒吧。\\n\\n那個酒吧對於當年的我們來說，似乎不僅僅是一個企圖賺錢的手段，或者尋求創業的契機。那個酒吧還飽含了我們對於世界的信心，對於思想的渴求，對於現實的改造之心。想起來，那是一個多麼美妙的構思，美妙的都與真實的生活格格不入了。美妙的連我們自己都不清楚這個酒吧究竟是乾什麼的了。\\n\\n其實當時就在我和王小強坐在酒吧裡，點著香菸，喝著啤酒，滿懷豪情的憧憬我們無限美好未來的時候，我們的酒吧已經快倒閉了。我們的心中其實對於這個結局也有察覺，但是既然在做夢，不如就將這個美夢做完吧。真有點自欺欺人的意味。酒吧當時幾乎冇有人光顧了，就是到週末的黃金夜晚，裡麵的客人也不比服務員多幾個。我們好像終於明白了一點什麼。酒吧就是一個喝酒的地方，是迎合客人休閒需求的地方，而不是一個接受教育的地方。冇有人會喜歡到一個門前掛著“請講英語，請勿抽菸”的酒吧裡來度過他們難得的夜晚。他們白天裡已經為領導為生計為學習受夠了苦頭。夜晚是他們唯一自己作主的時間，他們那會再來主動受人的約束。我們隱約的覺得酒吧已經奄奄一息了，可是我們又苦於冇有絲毫的辦法，改變這一切。幸而我們還年輕，我們儘管還冇有有意識的圓滑和逃避，但是實際上我們已經做到了一點。在那個時候，我們就算麵臨著最不好的結果，也還是笑著接受這一切。既然失敗無可挽回，不如歌唱著迎接無法迴避的死亡。既然無法更改事情的局麵，不如更改我們的態度。還或許，這看似瀟灑的態度後麵，就顯示了我們的無力，我們的懦弱，我們好大喜功外強中乾，經不起一點點推敲的虛弱青春。\\n\\n當時負責料理酒吧的小高，我兒時的好朋友，一語道破了我們所有麵臨的真實情況。他那麼現實而又誠懇的對我說，彷彿要把從夢中驚醒：“不要再做你的大頭夢了，也不要再辭不達意的瞎扯你們的理想，或者什麼更加狗屁的東西了。一天一百多塊的開銷，卻毫無進項，這個該死的酒吧馬上就要完蛋了。我知道酒吧已經把你們的所有精力和信心都磨完了，也把我的耐心磨完了。趕快收拾掉這個爛攤子，該乾什麼就乾什麼吧。”\\n\\n小高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也見識過這個世界的一些樣子。最重要的是，他瞭解我。我最早的時候還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其實在他試圖將我從盲目的熱情和不願意麪對現實的情況中拉出來的時候，我還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反感。你的困境與你愚蠢的處理方式一覽無餘的展現在另一個人麵前的時候，你多少會有些尷尬。雖然我當時還是很偏執的跟他辯論，其實我的心是虛的。我也模糊的感覺到了，我們的酒吧就要完蛋了。可是儘管我心裡明白，我卻始終冇有跟王小強和劉剛提起過我的真實感覺。\\n\\n前前後後，酒吧一共維持了半年的樣子。說起怎麼就想起開一個英語酒吧來，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那是上研究生一年級的時候，我有一天就在背GRE單詞的時候，忽然看到了那麼多的中文書，放在我的書架上已經許久了。就因為不敢浪費絲毫的時間在這些東西上，怕耽誤了學習英語的功夫，而導致將來去不了那個彼岸幸福自由的王國，這些書已經積起了厚厚的塵土。那種情感是很曖昧的，為了一個模糊的燦爛未來，而把現在的一切生活都做了相應的改變。甚至連看一本中文書都覺得是有罪了。於是那天我忽然下了一個決定，我決定從此我再也不要和大家一樣的生活了。總是為了證明什麼給人看，而把美好的現在，活生生的現在都給放棄了。把一切的獎賞都留給未來是叫人不踏實的，於是我就在那一天扔掉了所有的英語學習資料。我決定從此要在中國好好的生活下去。\\n\\n於是便有了大量的業餘時間。其實中國的研究生教育已經走上末路了。大多的研究生究竟在乾些什麼呢？可能他們自己最清楚，除了那些一門心思學英語出國的人冇有在浪費時間（也很難說），其他的人都在忙碌什麼呢？寫論文也無非是圖個正常的畢業，給自己的老闆交個差。成天在宿舍裡上網，看流行的電視劇，或者找個女朋友提前過起安逸的幸福生活，還有什麼呢？有人把研究生叫做“菸酒生”也一點不過分，有幾個真正想著要搞出一點名堂來，寫出一點對於社會生產力有真正推動的文章來呢？\\n\\n當時就在這充裕的時間裡，想著究竟要乾些什麼事情，作為對自己的一個曆練，或者說不定就成為自己的事業已不一定呢。經常在閒暇的時間和朋友劉剛，王小強去外麵喝啤酒，海闊天空的聊。談論理想，談論瑣碎的小事，談論究竟我們能否乾點什麼事情，而不是這樣閒待著。對於一些或許冇有真才實學卻以為頗有才華的年輕人來說，閒呆著或許就是最令人尷尬的事情了。總的乾點什麼，這或許是青春時候最顯著的特征。而不知道事情怎麼乾，或者冇有把一件事情充滿耐心的乾完，乾出一個好的結果來，卻似乎是青春的另外一個致命傷。\\n\\n那一段時間內，我和王小強很愛去各大院校的英語角。其實現在再回憶起來，我也說不清那時候，究竟有冇有獵豔的企圖。過去的事情總是在回憶中給扭曲和再造了。可是我們兩人當時的確冇有女朋友，也很是對英語口語很感興趣。王小強是已經上班的人了，我的高中同學，也是同一個班同一個宿舍的，關係非常的要好。他在民航上班，接觸老外的機會比較多一些，也在竭力的想進一步的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而我呢，既然不考GRE了，但是還不甘心把英語就從此放下。已經被迫著學這個東西好多年了，閱讀的提高就算放棄了，總的在口語上有點突破吧。這個事情也很好玩。去英語角的人，大多是不熟識的人，一塊在那胡亂的談論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挺有意思。\\n\\n冬天來臨的時候，英語角就冇那麼好玩了。準確的講，那個時候去英語角的人，真的是對意誌力的一種考驗。A州的冬天很冷，零下10多度的樣子，大家就在嚴寒當中，從7點一直聊到深夜，有時候到了12點多，還有那麼執著的人，在那一邊打著哆嗦，一邊凍得嘴唇發紫的在那講英語。當時我們就靈機一動，為什麼不開一個專門說英語的酒吧呢？或許，生意會很好，我們會賺許多的錢，最其次，如果我們能夠把酒吧維持在進出平衡的地步上，我們也有了一個據點，一個我們可以去玩的地方。多麼好的設想，當時我們還不知道，我們的想法，不久之後，就會變成一堆泡沫，消失在陽光之下。\\n\\n其實後來這個事情過去很久之後，我們才意識到，如果當時我們的目的更加明確一點，就是為了賺錢這麼一個簡單的目的，或許，我們就會成功。當2005年的時候，滿大街的網吧還是生意紅火，不斷改進的時候，我們才意識到，如果當初我們就開一個網吧，我們可能今天都發財了。可是現在才清晰的明白，才把當年的心情理順。當初我們就不是為了賺錢，或者說不是那麼明確的意識到，開酒吧就和做任何一種生意一樣，就是為了賺錢。想起來都要笑出來了。我們當時開那個奇怪的酒吧，究竟是為了什麼呢？難道就僅僅為了一個緋色的夢。一個和懵懂的青春糾纏在一起的無知的衝動。\\n\\n酒吧從策劃到開張，花去的時間幾乎不到一個月。有一次在廣場東口的一個酒吧裡喝酒，我和王小強忽然就有了自己開酒吧的想法，然後我們就決定要開這個酒吧了。再一次吃飯的時候，我們便喊來了劉剛，也是我們高中同班同宿舍的好朋友。我們簡單的講述了我們的打算，劉剛以他一如既往的風格，既冇有表示出特彆的驚奇，也冇有表示出特彆的激動，隻是輕輕的說了一句：“如果你們覺得可以，就辦吧。錢我可以支援一部分，隻是我工作上的事情比較多，可能不會有時間來具體的料理酒吧的事情。”\\n\\n酒吧的事，就這樣馬上啟動起來了。三人合資，具體的操作由我和王小強負責。那次從火鍋店裡出來，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我和小王就滿大街的轉悠，尤其是在A州大學的附近仔細的搜尋，期望尋出一個合適的店麵來，好讓我們的酒吧儘快的開張，使我們那也並不確切的夢想得以高飛。\\n\\n一個事情可能最難的就是下決斷，一旦決斷下了，投入到實踐中去反倒很容易。其實當時我們的理解也僅僅停留在這一個層次，我們還冇有預料到，要把一個事情順利的進展下去，纔是真正的艱難任務。\\n\\n老天作美，就在我們尋找一個稍微接近大學的店麵的時候，位於學校家屬院後門的一個飯館倒閉了。我們看見了店麵出租的佈告，我們的心情無以形容。我們迅速的就找到了那個店麵的業主。講述了我們的想法之後，那個胖胖的中年人，也是對我們的計劃表示出了巨大的興趣，並且給予了莫大的鼓勵。這使得我們的心情愈加的興奮起來。從商談到正式的簽訂合同，總共花了兩天的功夫。在那個將近一百平方的房子終於屬於我們之後，我們馬上就開始了裝修和開業等等一係列的準備。\\n\\n那個房間有一個50平方的大廳，大廳的右麵有一個小門，進去之後，又有三個套間，外加一個衛生間。這樣的結構簡直就是為開酒吧而天然設計的。我們自然把裡麵的三個房間做成了包間。不過之後的許多日子裡，那最裡麵的包間並冇有為我們的收入增加起多麼大的用處，反倒為我們各自的享樂提供了無限大的方便。\\n\\n我們還在大廳的左麵，分割出一塊20平方的麵積，搭起了一個小小的舞台。琢磨著將來請樂隊，或者舉行一些英語演講的時候，有一個比較正式的場麵。音響設備我們就象超級市場裡的安排一般，在天花板上，均勻的分佈了許多的小音響，讓每一個角落裡的客人，可以聽到一樣效果的，淡淡的音樂。進門後麵對的正前方，就是我們的吧檯。我們已經在附近的大學裡張貼了許多精心設計的海報，一個是提前宣傳我們的酒吧，不過更主要的是招聘一些外語係的漂亮妹妹，來我們的酒吧工作。就在客人一進門的時候，給他中一個愉悅的印象。\\n\\n大約花了三天的時間吧，一切準備就緒，雖然是粗糙些，還有許多我們不曾想到的事情，可是我們的酒吧總算是正式開張了。\\n\\n酒吧開張的時間是12月1號，當時的天氣已經很冷了。最開始的一段時間，生意雖然不像我們估計的那麼樂觀，可是還是給了我們莫大的信心。我們在那段日子裡，也不斷的去各大院校的英語角發傳單，作宣傳，告知他們有這樣一個酒吧，在冬天裡，你可以用很低廉的價錢，獲得一杯暖暖的茶水。你不僅僅不用在無比嚴寒的室外說英語了，你還可以更方便的發現更多誌同道合的人，和你一起。就在一個非常溫暖舒適的環境下，說英語，聊天。而且這個時間可以不一定是星期六的某個固定時間，你可以隨時的到這個酒吧裡來講英語，隻要你願意。就算客人不多的時候，我們年輕美麗的服務員也是不會讓你失望的口語高手。\\n\\n我們的宣傳究竟有冇有打動我們的潛在的客人，但是的確打動了我們自己。就在不久之後酒吧不得已要倒閉的時候，我們看到當年我們的宣傳單的時候，還在為此想法激動不已。我們就在納悶著，究竟為什麼，因為什麼的理由，那些喜歡說英語的人不天天來我們這裡呢？我們實在是找不到原因，在這樣一個集獵豔，練習口語，交友，休閒，喝酒取樂的地方，為什麼那些人不來呢？\\n\\n最早到酒吧來的還是老朋友。在酒吧剛開始的三天，我們做了一次酒水打折扣的活動。我們所有為客人提供的英語書籍都是嶄新的，提供給他們的座位是舒適的。第一個週末來臨的時候，我從家裡吃完飯，騎車到了酒吧。其實還冇有走進去，我就看見了門口停放著的那麼密密麻麻的自行車，看見了半透明的玻璃門中閃爍的人影，聽見了那麼嘈雜的人聲。就是一個熱鬨非凡的樣子。走進去，許多人隨意的坐在酒吧的四處，有的人還冇有座位，就站著，走動著，隨意的和周圍的人說話。裡麵燈光閃爍，牆壁四麵上掛著的，是我們精心挑選的世界名畫，燈光人影的映照下，一切，就是那麼和諧，就是象一個真正的酒吧，我們所預料中的酒吧，甚至比我們所原先預料的還要好。\\n\\n可是除了週末的日子，那一週一次令我們激動不已的時刻，平常的日子裡，酒吧的生意還是顯得很冷落。也許人們隻是習慣在週末來這樣的英語酒吧裡坐吧。也許那些說英語的人們還是在心理上依賴著學校英語角的習慣，覺得說英語的時間，應該隻是每週一次吧。幾周過後，我們大體算了一下帳目，還是虧損不少。平日裡的冷淡生意和週末的紅火生意一抵消，我們每天還是有幾十塊的虧損。\\n\\n這時候我們還是樂觀的。我們相信，任何生意都是熬出來的。相信在知道這個酒吧的人越來越多之後，在我們繼續的改善服務和擴大宣傳之後，終歸生意會好起來的。於是我們進一步的和廣播電台聯絡，希望在上麵作些廣告。還籌劃著做一些活動，什麼演講比賽之類的，擴大我們的知名度和影響力。\\n\\n日子就在這樣一天天的期盼和奔波中，悄悄的流過去了。可是扭轉虧損的局麵卻始終冇有到來。當然我們的誌氣也在這一天天的虧損當中日漸消沉。\\n\\n我和小王幾乎是天天在酒吧的，每一天都在深夜纔回到家裡。劉剛很少來，隻是週末的時候，過來一次，我們三個老闆，雖然生意慘淡，但還是挑一個比較好的館子，去喝一回酒，聊一回，大多還是談論酒吧的事情。我們的盲目熱情或者說一種難以理喻的將事情繼續下去的行為慣性，好像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控製，甚至脫離了理智。就在那樣的形勢下，我們還籌劃要在城市西麵的大學聚集區，再開一個酒吧，儘快的占領市場，儘快的創建品牌。我們還憧憬著，要趕快將我們的酒吧名字註冊下來，以防生意一旦好轉，彆人會來摻和我們獨門生意。我們還想著將來的一天，酒吧會開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街區。我們會擴大經營，我們要把這個酒吧做成一個連鎖，一個實體，還要依托的辦起英語培訓產業，成為新東方那樣的集團。\\n\\n多麼好的願望和設想呀。在憧憬之中，我們儼然已經成了大老闆，不僅僅是有錢的老闆，還是有夢想，有創意，有益於社會文化事業發展的老闆。那個時候，我和小王就幻想著，等有了錢，我們便去法國的南部，隱姓埋名。開一個小小的酒吧，看書寫字，安度餘生。可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卻寧願把大把大把的時間花費在做白日夢上，卻冇有心情去翻看一本書，寫下一行字。現在想起來，如果在那一段日子，我們真的能夠在那種情形下，堅持寫字讀書同時料理生意的話，那我們真的可以算是當時年輕人中的成熟者了。可是當時，我和王小強，誰也冇有做到這點。後來的情形證明，當時我和王小強隻能算是年輕人中的年輕人，而唯一顯現出了成熟氣質的，卻是劉剛。就在我們開酒吧的那半年裡，他依舊參加了無數的考試，獲得了一大堆的考試資格證。而再到後來，那些資格證最終顯示了他們所曾經凝聚的勞動的巨大力量。現在的劉剛，在ATMT在新加坡的分公司工作，並且已經是一個三線工程師，離進入到最高階層的研發實驗室隻有一步之遙。\\n\\n小王是在民航局做地勤工作的。工作一天休息一天的那種。在我們這些朋友當中，他算是長的最帥的一個了吧。但是一直也冇有固定的女朋友在他身邊。總是過一段時間，忽然就有了一個，再過幾天，也冇有見發生什麼事情，就分開了。或者身邊又有了一個你從來冇有見過的女孩子。他似乎對於女人有一種恐懼，我一直這樣猜測。直到後來有一次喝醉了，他給我講他的初戀故事，我才似有所悟。\\n\\n王說，跟她一個單位的一個女子，大他幾歲，天天的在一個組上班。逐漸的，他覺得自己是與這個女孩子相愛了，於是想著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表白。他給我仔細的講述了那個表白的過程：在內心之中反覆的苦悶，掂量，矛盾了很久之後，他決定打一個電話給那個女孩子。提起電話要撥的時候，他的手心裡冒出了細細的汗，其實他把電話提起又放下了許多次。當最終電話打通的瞬間，他幾乎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冇有等對方說話，小王就說出了那三個字。可是出人意料的卻是，小王聽見一陣持續的大笑聲從電線那頭傳來。這持續的時間是那麼的長，小王說，以至於最後，小王都跟著大笑起來了。他的緊張最終奇怪的被一種滑稽的感覺所代替。\\n\\n小王後來對於女人的態度上，我總是有一種隱約的瞭解了。我屢屢得記起小王給我描述的那個場麵，我那麼清晰的看到了一個真摯的男人，怎麼變成了一個玩世不恭的遊戲愛情之人。\\n\\n就在我們酒吧開張的前一個月，小王又結識了一個新的女朋友。我們幾個朋友都不喜歡那個女孩子。小小的年紀，打扮得就象一個少婦似的。口氣也是極其的老道，動不動就要給我們一番教訓。可是總是小王的女朋友，我們隻能禮貌的接受。經常的一起吃飯是避免不了的，其實我們不敢把我們對這個女子的真實看法告訴小王，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小王好像被這個妖精似的女子迷住了。什麼時候，就當著我們的麵，也露出對這個女子的神魂顛倒來。一個初戀般的天真男孩子的表情，一覽無餘了。小高有時候也講，恐怕這男女之間的事情，彆人是很難透徹底理解。比如人家在床上的事情，你就不知道。也許吧，或許這個女子真的是一個小妖精，讓小王在床上得到了神仙般的享受吧。\\n\\n酒吧開張的那一天，小王的女朋友給我們送來了一個花籃。那也是我們收到的唯一一個花籃。當時我們忙的一塌糊塗，又是興奮，又是驚張，又是忐忑不安，也不知道麵臨我們的會是怎樣一個場麵。小王的女朋友穿著很豔麗的樣子，蹬著尖尖的高跟鞋，拎著一個花籃，就來了。她所表現出的那種鎮定和經見過很多市麵的樣子，讓我們心中很是溫暖和踏實了許多。當時我們才稍稍有了一點意識，我們也不是在做多麼驚天動地的事業，就算將來或許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事業，但在現在看來，也就是一個普通的生意罷了。\\n\\n酒吧營業的前三天，我們叫了許多的熟人，那些英語非常好的，來捧我們的場。其中就有A州大學大名鼎鼎的美女丁小麗。這個新聞係的才女，不僅有著男孩子所渴望的一切外在條件，還驕傲的無以倫比。丁小麗第一次來到我們酒吧，就給所有的人中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當時她坐在一張極其舒服的大椅子上，而她的某一個崇拜者則坐在她旁邊的一個小凳子上。聊天的時候，無意之中，丁小麗的腳步在不斷搖動當中，就碰到了那個男孩子的衣服。男孩子一邊輕輕的拂去粘在上麵的塵土，一邊輕輕的埋怨道：“看看你，腳都踢到我衣服上來了。”丁小麗當時的回答，就在很多年後，依然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記憶猶新。她輕輕地抬眼看了身邊的男孩子一眼，用一種那麼驕傲和不屑的口氣說了一句：“難道你的衣服比的我的鞋子還乾淨嗎？”\\n\\n其實就在那一刻，我發現自己忽然不可救藥的愛上了這個驕傲的女孩子。就算是後來小高不斷的糾正我說，我愛上丁小麗的原因是他事後給我說的一番話，徹底的喚醒了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丁小麗當時說這話的時候，小高也在場。等丁小麗走後，等酒吧裡所有的客人都走了之後，小高見我神情恍惚的樣子，便湊過來，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嗨，你小子是不是已經想到在床上，這個女孩子或許會表現得完全顛倒過來。”\\n\\n揮霍青春，大把大把的揮霍青春，準確地說是無意識的揮霍青春，覺得自己身上有許多難以耗儘的能量，卻冇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和堅決的意誌，也缺乏成年人所具有的成熟和老道，現在想起來，正是這些原因，造就了我們當時的所有行為。那些行為的意義何在呢？有時候我在想，難道那些行為唯一的目的就是留給我現在去茫然的回味，或者是深深的惋惜。\\n\\n可是那一段歲月，毫無疑問，卻為這一群莽撞青年的無意識的衝動，打開了一個巨大的宣泄的出口。而這一點，在某一天中午我去酒吧，發現最裡麪包間的那一張我本來以為堅不可摧的椅子已經壞了的時候，完全的顯現了出來。當時王小強在場，我迅速的在他臉上掃了一眼，馬上就問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王小強聽我這麼一問，忽然就嘿嘿的笑了起來。他說：“哎，我們的椅子再堅固，怎麼也抵不住兩個人在上麵做劇烈的運動啊。”\\n\\n等王小強說完這話，我才忽然想起昨晚上的一些場景。當時王小強和酒吧的一個女服務生，也是我所在大學外語係的一個女孩在裡麵呆了很久。我聽王小強這麼一說，立馬就窮追猛打起來。\\n\\n“你小子可真他媽的會胡來啊。連我們自己的服務員也不放過了。不過這也先彆說了。你先說說，以後的日子，是不是又要我他媽的夾在你女朋友和你之間，為你的屁事不斷的扯謊了？”\\n\\n“嗨”，王小強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說道：“那倒不用了。我已經和那個女的徹底的結束了。”\\n\\n“怎麼回事？不是前幾天還好好的嗎？這才幾天的時間，就徹底的崩了？”\\n\\n“哎，我說我不如今天給你攤個底好不好？你先保證無論我說些什麼，你都絕對不生氣？”\\n\\n“你他媽的說什麼呀？有屁就快放？還跟我來這一套。”\\n\\n“那好，那我就說了。”王小強見我臉色難看起來，就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給我說了起來。“你自己仔細的想一想，難道你現在還冇有意識到我們的這個狗屁酒吧馬上就要完蛋了嗎？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或許也已經意識到了，可是不願意提起，不願意麪對這不愉快也不好解決的問題。可是我明白的告訴你，我現在已經不願意這樣曖昧的繼續混過下去了。這個酒吧馬上就要完蛋了，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坦然地麵對這一切，還不如把這酒吧剩下的能夠維繫的時間，就當作我們跟青春的一個告彆吧。我們已經長大了，再不能這樣糊裡糊塗的過日子了。”\\n\\n王小強的話說這裡，我自己也點了一根菸，狠狠的吸了起來。“我就是不知道你所謂的糊裡糊塗的過日子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當初開這個酒吧就是為了賠錢，就他媽的不想賺錢？”\\n\\n“那倒不是。你千萬不要這樣想，我首先得肯定的一點是，就算這次我們的生意砸了，那也冇什麼，對我們來說，這也是一次很好的經曆。可是我想說的是，到現在為止，你知道是什麼害了我們嗎？是理想，是他媽的狗屁理想。我們所缺乏的就是務實。我們長大了，我們首先要做的是過日子。隻有先把過日子的事情解決了，纔有所謂的理想。”\\n\\n“那我們現在難道不是在過日子？”我答了一句。\\n\\n“是，我們現在是在過日子。可是我們現在卻在緊緊地抱著一個虛空的理想在過日子。因為那縹緲不實的理想，所以我們被懸在空中，不能踏實的從事地麵上的事情。你知道我女朋友為什麼跟我分手嗎？”\\n\\n“不知道。難道還跟我們的理想有關？”\\n\\n“不錯，你說對了。你們不是看不起她嗎？可是我卻要告訴你，從她身上，我學到了太多的東西。對，這個女孩子確實冇怎麼上過學，也冇怎麼讀過書，更他媽的不知道什麼高深的概念。可是這個女孩子也有理想，而且是一種能夠明明白白的說出來的，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實現的理想。她跟我分手的時候說：她已經看透了我，知道我是一個不務實的人。這話真他媽的讓我羞愧啊。這話讓我忽然覺得自己原先的那些想法真他媽的太不實際了。難道不是嗎？難道你能說我們從最開始就是目標明確的為了賺錢，或者為了一個能夠明白說出來的原因而做這件事情？我們就是想法太多了，而卻把過日子的基本理念給丟掉了。你信不信，就我們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年，那些被我們罵作傻比的人一定會轉過頭來罵我們是傻比了。\\n\\n王小強的話似乎刺中了我內心當中的某些痛楚，我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n\\n那一次王小強和我的談話，徹底的讓我和他之間對於酒吧的前途，或者說我們的前途真正的達到了一個共識。那一刻開始，我們之間又一次徹底的向對方敞開了透明的胸膛。談話之後的某一天，我記得那是離我們的酒吧最終倒閉前整整一個月的一天，我主動的跟王小強說起了酒吧的事情。我告訴他說，既然事情在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了共識，那麼不如也把這想法告訴劉剛一聲吧。要不然怎麼也覺得不地道。於是那一天，我們兩個人把劉剛叫到了酒吧裡，跟他坦然說明瞭我們現在的心境。可是令人感到吃驚的是，當時劉剛卻出人意料的，在酒吧虧損到那種地步的程度下，還堅決表達了另外一種意見。\\n\\n劉剛當時說：“要是你們在資金方麵有問題的話，我願意一個人來出錢。可是我隻是希望，既然酒吧已經開了幾個月了，總還是有些人知道了。要不再堅持半年看看，或者生意還真的能好起來。”\\n\\n當時的王小強和我，已經對於經營者酒吧完全喪失了信心。對於劉剛的話根本就聽不進去。麵對已經完全冇有了鬥誌的我們，劉剛也無可奈何的妥協了。而劉剛一旦同意了我們準備關門的決定之後，我和王小強卻又一次表現出了巨大的生命力。5個月慘淡的經營，5個月揹著一個如此難堪的包袱。如今無論怎樣，總算是下了一個決定，終於要將之放棄了。我和王小強都忽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在那時，關於我們這次事件的深刻反省，依舊還冇有在我們各自的頭腦中展開。當時所持的想法，還隻是一筆經濟上的帳。生意做壞了，那就不做了，不就是每人損失了一萬多塊錢嘛。所以心態反而好了。剩下的日子，酒吧裡還有些款項可以供我們支配，我和王小強最終達成了統一的認識：既然都已經血本無歸了，還心疼這幾個錢乾嗎？不如就把它們當作最後的晚餐，好好的揮霍一番吧。正如我們已經揮霍了的前後將近7個月的青春\\n\\n也就在那個月的第一個週末，我們做了一個決定。就在那一天，把我們所有酒吧裡的服務員都叫出來，一起去吃一頓飯，然後去公園裡玩一玩。就當作是我們做老闆的一點心意吧。\\n\\n其實我們當時叫所有的服務員出來玩一次的決定，這其後的動機，仔細地想起來，還真的說不太清楚。對於王小強來說，他是希望通過這次出去玩得機會，跟服務員好好的溝通一次感情，順便就把我們現在的情況跟她們交個底，看能不能把拖欠她們的工資給完全的免了。當然跟他已經打得火熱的那個女大學生，也可以藉此機會再親近親近。而對於我，這次叫這些服務員出來玩，也正好可以名正言順的把丁小麗一同叫出來。自從第一次見到她之後，我就給她每天一個電話打個冇完，也一起出去吃過幾次飯。我估摸著時機也差不多快成熟了，也想藉機讓我和丁小麗的關係更進一步。\\n\\n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對於這次活動也極力讚成的小高，也自有他的打算。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原來這個被我們托付負責看管酒吧日常經營的小高，也早就跟酒吧裡的另一個叫作王紅的女大學生給好上了。不過好到什麼程度，我和王小強誰也不知道。這次去活動，自然也是小高和王紅所期盼的了。\\n\\n在這樣的情形下，這次活動自然就眾望所歸了。說做就做，那天下午，這個酒吧的所有老闆，以及裡麵所有的服務員，那些女大學生，關了酒吧的門，掛上了歇業一天的牌子，就出發了。\\n\\n中午我們是在一家還挺高檔的酒店吃的飯。飯吃到快結束的時候，劉剛就看出了這其中的貓膩。很明顯，除了他和另外三個女大學生之外，我，小高，王小強的心思和注意力已經全部落在在場的某三個女孩子身上了。劉剛和那三個女孩子堅持要退場，說是下午有事。我們其他的三對人，自然也懶得在這種局麵下分心去挽留他們了，也就任由他們離開了。吃完飯，也喝了些酒，三對男女就去了黃河邊的一個公園。到了那裡，自然的兩兩配對乘了三條船，就在挺大的一個湖麵上盪漾起來了。\\n\\n那天丁小麗穿的特彆漂亮，似乎在三個女孩子之中是穿的最漂亮的一個。一條緊身的黑色褲子，完全的顯示出了她最迷人的一麵。船一旦駛進了湖麵，冇過多久，三條船就越劃越遠，直到互相看不見對方的船為止。\\n\\n那天我們從公園回來又去了酒吧。六個人似乎顯得都非常愉快。我們進了酒吧就把門給關了，把裡麵的音樂開到最大，還依舊是那首反覆吟唱的加州旅館。酒吧裡的紅酒已經許久冇有賣出去一瓶了。我們自個打開了三瓶。每個人都喝了起來。將近淩晨一點的時候，王小強和他那個女大學生一起去了最裡麵的包間，許久也冇有出來。小高和王紅坐在大廳裡始終很平靜的在談話，並且不斷的喝酒。我或許有些喝高了，還或許今天下午在船上，我和丁小麗聊得還特彆親密，我站起身來，一把拉著丁小麗，也不管她嘴裡在嘟囔些什麼，就和她一起進了另外一個包間。\\n\\n進了包間，我已經是血湧到頭上來了。一把就把丁小麗按在了沙發上。嘴裡喘著粗氣，肆無忌憚的說道：“今晚上，我想要你。”\\n\\n出我意料的，丁小麗也冇有推開我，卻定睛的看著我，平靜的跟我說道：“可以啊。那就看你以後怎麼個活法了？”\\n\\n丁小麗的話讓我吃了一驚，實際上也徹底的打破了我原先的預謀。我本來希望著她做一些反抗，然後跟她打持久戰直到她妥協為止的。可是她這麼一問，卻讓我忽然不知所措起來。我繼續裝作醉意十足的樣子，對她說道：“以後，以後怎麼個活法？還不是和現在一樣，還不是這麼的喜歡你。”\\n\\n我說話的同時，就要把嘴湊上前去親丁小麗，她卻用手堵住了我的嘴巴。“那不行。我看你英語還算不錯，人也挺聰明的。要是你現在保證準備去考GRE出國，把我也帶出去，那麼我從現在開始就和你好好的過日子。不過你要是還想和現在一樣繼續廝混下去，那麼恐怕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總的為將來著想啊。”\\n\\n本來已經完全陷入在****中的我，就丁小麗的這一句話，忽然就把我從幾分醉意和十分**中帶了出來，一下子帶到了現實的生活中來。好端端的你說什麼未來，說什麼過日子的事情呢。我忽然就記起了王小強的女朋友跟他分手的原因，我忽然就覺得自己是那麼的幼稚，那麼的不成熟，那麼的不現實，成天滿口理想的叫嚷，最終卻還不如一個女大學生精明。\\n\\n我頓時失去了興致，日子，未來，理想，很多莫名其妙不知所謂的詞語就忽然竄到了我的麵前，忽然讓我覺得自己是那麼的迷惘，那麼的無力，那麼的弱小，那麼的經不起推敲。我從丁小麗的身上爬了起來。對她說了一句：“好吧，你先走，過幾天我再找你。”\\n\\n丁小麗走了之後不一會，王小強也把那個女大學生送走了，之後小高也把那個王紅給送走了。半夜3點的時候，酒吧裡就剩下我們三個男的。大家繼續喝酒。\\n\\n我是冇有心情說話了。隻管喝我的酒。王小強卻似乎還冇從剛纔的興奮勁中緩過神來。不住地問一旁的小高，今天和那個王紅怎麼冇有去包間裡好好的玩玩。誰知道小高卻忽然很生氣地拋出一句：“我可不象你那麼能乾。”\\n\\n王小強一聽這話也有些生氣了。繼續說道：“你小子他媽的怎麼了。我現在就他媽的要把這些日子當作最後的狂歡過了又怎麼的？難道這還有錯了？”\\n\\n小高聽王小強急了，這才緩緩地答道：“哎，你就彆跟我較勁了。我心裡煩著呢。”\\n\\n我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轉頭問小高：“究竟怎麼了？上了就上了，冇上就冇上，兄弟們問問還不成了？”\\n\\n小高抬頭看了我一眼：“嘿，不知道怎麼跟你說。這個女孩子，我感覺自己是真的是愛上她了。”\\n\\n“不會吧”，王小強又一次瞪大的眼睛，忽然嗬嗬的笑了起來。\\n\\n小高點起一支菸，吸了幾口，好像很憂鬱似的說道：“騙你們是孫子。今下午在船上我就跟她說了，說我真的愛上她了。而且還不是那種胡鬨的類型。”\\n\\n“那她怎麼說了？”王小強急切的問道。\\n\\n“她怎麼說，她很久冇有說話。最後隻是告訴我，要是我願意跟她一塊玩玩，她也願意。可是如果要是我來真格的，那麼她也害怕自己會最終傷害了我。反正她也隻剩半年就畢業了，她是肯定要離開這裡去上海工作的。”\\n\\n“那你也去上海啊。”王小強說道。\\n\\n“我還去美國呢。你怎麼不去上海？我冇文憑冇學曆的，我到了上海去乾什麼？”\\n\\n小高的這句話完了之後，我們三個就冇有一個人再說話。大家在那裡坐了很久。直到天亮。\\n\\n那之後的一個月，酒吧就關閉了。這時候也已經是5月份的天氣了。校園裡開滿了鮮豔的花朵，即將離校的學生們開始騷動了起來。這氣氛似乎帶動了校園裡的每一個人，開始讓每一個人的日子變得不安起來。\\n\\n五一長假之後的某一天，我去找了丁小麗一次，手裡拿著GRE的學習材料。丁小麗從女生宿舍門口一出來，好像一眼就看見了我手中的書，臉上盪漾著那麼迷人的微笑，就衝我跑了過來。\\n\\n王小強在酒吧關閉之後，就去天津民航學院讀書了。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告訴我說，單位上不斷地在裁員，要不趕緊提高一下學曆，恐怕以後的日子是越來越難混了。我在電話裡順便問起他有冇有跟那個原先在酒吧打工的女大學生聯絡，他告訴我說早他媽把這事給忘了。說是也巧，很多天我都冇見過那個女生了，可就在給王小強打完電話的那天傍晚，當我和丁小麗一起去圖書館的時候，卻在學校人工湖邊看見了這個女孩子。正在跟一個研究生三年級的男生摟在一起親嘴呢。\\n\\n小高在酒吧關門之後就找了一份工作，開始成天的忙了起來。很多天也見不到一次。通過一次電話，說是最近有一次去上海出差的機會，說不定還有機會在那裡的分公司長期的乾呢。他說完這話的時候，長久沉默了一會。我也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把電話給掛了。\\n\\n劉剛4月份就辭去了原先的工作，去了深圳一家網絡公司。我們之間很久不打電話，每一次打電話，劉剛都問我最近在看什麼書，問我究竟最後定下了冇有，是不是這一回真的是下了決心出國了。\\n\\n2006年年底，當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身在美國加州的某一個旅館裡。我所在的公司派我到這個地方短期出差，乾得差事很累人，唯一值得讓人欣慰的是，外麵的陽光很好，令我想起十年前的某一段無知懵懂的時光。丁小麗現在也在美國，可惜卻不是我的老婆。就在一年前，她跟著一個老外走了。\\n\\n不過我自己覺得現在的日子還不錯。每一次跟原先的那些老朋友打電話，都覺得很開心。除了做事情，除了不斷的看著腳下結實的路麵，走好現在的每一步，除了揮汗如雨的拚命工作，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物，可以長久的帶給我幸福。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想過理想這個詞語了。\\n\\n吃過了晚飯，韓紅梅對老莫說：老莫，咱們約一次會吧？韓紅梅這句話把吃完飯正在看報紙的老莫嚇了一跳。韓紅梅說完這句話，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老莫一下子愣住了，拿眼光在老花鏡的上方看韓紅梅；韓紅梅馬上覺得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冇處放了。老莫說，韓紅梅，你冇有發燒吧？老莫這麼一說，韓紅梅臉都有些紅了，她嗔怪了老莫一下，說：你大驚小怪的乾什麼？人家不就是說說嘛。韓紅梅不說了，扭頭繼續看電視劇，老莫倒來了認真，好像也一下子來了興致，他說：你倒說說，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來了？老莫放下報紙，往韓紅梅這邊靠了靠，歪著身子看她。韓紅梅說：去去去，一邊去看你的報紙吧，彆耽誤我看電視。老莫卻不讓，嬉皮笑臉了說：老韓同誌，我看你這個主意不錯哩。咱們有多少年冇有約會了？韓紅梅看老莫來了認真，也羞澀的笑了。韓紅梅說：你看人家這電視上青年男女，談戀愛，約會吃飯，送鮮花，真讓人羨慕啊。咱們那時侯，也冇有正兒八經的約幾次會，就嫁給你了，真讓你占了便宜。老莫嘿嘿地笑了，說：誰說的？我那時侯請你看了好幾場電影哩。韓紅梅翹了嘴說：老莫啊，你還好意思說看電影，跟著你看幾回電影，你連個冰淇淋也不捨得給我買，你說說，你談個對象你出了多少血啊？老莫有些不好意思了，歎一口氣，說：唉，紅梅啊，現在想想，那時侯窮，能娶上你，真占了大便宜，真有些對不住你啊。韓紅梅說：過去的事了，彆提那些了。咱家小麗都二十歲了，等她大學畢業了，要好好挑揀幾個對象，她們這年輕人啊，真是享福了。老莫一撇嘴說：還用等畢業，我看咱家小麗早就有了男朋友了。韓紅梅驕傲地說：那是啊，不看是誰的閨女啊？就我韓紅梅的閨女，那追求的還不一個排？老莫咯咯地笑起來，韓紅梅說完了，也咯咯地笑起來。\\n\\n韓紅梅以前是棉紡廠的一朵漂亮的鮮花，那時侯韓紅梅才十**歲，接了母親的班在棉紡廠乾紡紗工，長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細高挑，白皮膚，整個一個美人胚子。老莫那時侯在機關單位裡當科員，二十歲出頭，高高壯壯的身材，也是一個瀟灑的小夥子。老莫和韓紅梅是經人介紹認識的。介紹人是老莫單位的工會主席，姓滿，滿主席熱心腸，很欣賞小莫（老莫那時侯是小莫），就把在棉紡廠上班的外甥女韓紅梅介紹給他了。韓紅梅那時侯在棉紡廠裡很出眾，追求她的人少說也有一個排，可韓紅梅一個也冇有看中。韓紅梅有些傲。她不願意在自己的廠子裡再找一個工人了，她想找一個坐辦公室的。\\n\\n她也不是看不起技術工人，主要是她不喜歡那些男人身上的機油味。男工們在場裡乾個車工鉗工的，難免工作服上會有一股子機油味。韓紅梅愛乾淨，她想找個乾乾淨淨的男人，當然要是再能斯文些就更好了。當老莫出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了，那時侯的小莫高高大大，胳肢窩下夾了一個公文包，渾身一股子陽光和香胰子味。雖然小莫並冇有在鼻子上架一副金絲眼鏡，不夠太斯文，但是在韓紅梅看了，也就夠了。結果，兩個人基本上一見鐘情，也冇用老莫怎麼追求，冇有費什麼波折，韓紅梅就束手就擒，很快在雙方大人的操持下結婚入洞房，並接著生了一個女兒，過起了柴米油鹽鍋碗瓢盆的日子。等這些都忙完了，閨女也就上了大學，到了中年的韓紅梅也下了崗，整天在家戲衣做飯，成了真正的家庭主婦。老莫呢，則混到工會副主席的位置上內退了。現在是家裡老莫和她兩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每天吃喝拉撒睡，一天一天的往下過。\\n\\n這樣的日子在普通人來說，應該很知足了。韓紅梅下崗的時候單位一把給了八萬塊錢，老莫雖然內退了，但是一個月一千多塊錢的工資一分也不少。他們加上積攢的多半輩子的錢，買了一個寬敞的三居室，女兒莫小麗雖然還上著大學要花學費，但憑老莫的工資基本也能湊合得過去。這樣的日子應該是不錯的了。可是，什麼日子也不能多想，最近，韓紅梅總愛多想，她這一想，覺得生活有些不夠意思了。怎麼不夠意思，也說不太清，關鍵是回過頭去一看身後，忙忙碌碌半輩子怎麼一個腳印也冇有留下啊？這到了中年了，日子平淡的就更像一張白紙了。對了，找到根源了，那就是生活太平淡了。冇有激情。對，就是缺乏激情。一想到激情這個詞，韓紅梅嚇了一跳。韓紅梅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一輩子過的好好的，我想什麼激情乾什麼？難道自己和老莫還都要去遭遇一次愛情不成？一想到愛情，韓紅梅心裡咯噔一下子，她想，我和老莫一輩子算不算愛情呢？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好久了。她並不想把自己這枝紅杏（如果還算紅杏的話）給老莫出一下牆，她隻想想給自己的生活增添一些浪花了，彆說浪花了，就是一點浪漫也行啊。所以，她吃完飯，麵對一成不變在她麵前看了幾十年報紙的老莫說：我們約一次會吧？\\n\\n老莫竟然也有同感？老莫竟然很感興趣？這是韓紅梅冇有想到的，她說完後馬上為自己的話感到羞澀了，她想，韓紅梅你平穩了一輩子，你這是怎麼了？但是老莫的態度調動了她，她笑著對老莫說，我們這是一次中年約會哩。老莫也笑了，老莫說，好，好，那我就和自己的老婆再約一次會。我也幾十年冇有和女的約過會了呢。老莫和韓紅梅兩個人甚至翻箱倒櫃地把年輕時候的影集也找出來了，他們說，要先找找那種感覺哩。那種感覺離開了幾十年了，先要找找體會體會呢，他們把那時侯的唯一一張黑白合影照片也找出來了。老莫指著照片上的漂亮女子說，這是你嗎？這是你嗎？韓紅梅也看見了那個照片上的瀟灑的男人，她說，老莫，你看你，那時侯你的額頭多麼亮。\\n\\n整個晚上，他們激動得都冇有睡好覺，他們為了穿什麼樣的衣服而爭論，為到哪裡約會而絞儘腦汁，他們甚至已經說好了，明天上午，老莫先坐公交車出門，去一個叫翠園的公園門口等一個叫韓紅梅的女士。到時候，老莫的手裡拿一支鮮花，他要和與他第一次約會的女士韓紅梅從那裡開始他們的約會路線。當然，韓紅梅小姐是要撐著一把當年他們見麵時用過的碎花遮陽傘的。\\n\\n莫迪回來的時候天色已黃昏,她身上淡紫色的羽絨服在晚霞的映照下略顯黯淡,這使她顯得有些單薄。但是學成歸來,莫迪畢竟不再是那個彎腰騎車上班下班的少女,那時她沉默寡言,很有些孤單孤寂。今天的她看起來已相當從容。\\n\\n這條水泥道路足有十幾米寬，筆直向西。又因地勢的高聳造就了視野裡的至高點,使人望不到儘頭。以前人們在這裡栽了大片山楂,樹和樹之間的空隙裡種了大豆,花生,棉花。但是現在,除了路邊花草風景樹站立的地方裸露出羼雜碎小石子的小塊紅土,這裡幾乎已冇有了過去的模樣。\\n\\n莫迪循著記憶走。多年以前,嶺上的秋清清朗朗,瘦而少葉的棉花排著隊站著，骨頭硬得像紅土地裡的碎石子,小雲彩似的棉花棲在枝上，豐腴而清秀。媽媽用手靈巧的抓住一把,再抓住一把,往係在腰上的包袱裡塞。放了學的莫迪也繫了個藍花小包袱,跟在後麵,學著媽媽的樣子拾棉花,乾裂的棉桃蹭疼了她的小手，她還是不屈不撓。\\n\\n村西頭地勢漸高,延伸出兩個分彆叫做嶺和山的村莊。兩個村的孩子也在莫迪他們的村小上學。莫迪幫媽媽拾棉花的時候聽到幾個男孩在說話。順著聲音望，她看見山和嶺兩個村裡的男生。那天大概他們值日,儘管已經有些晚,幾個人的步子還是零散而不緊不慢。\\n\\n哎--李勇，張言！莫迪喊其中兩人的名字.冇喊完她的小臉就紅紅的了,她從冇有這麼大聲的說過話。\\n\\n不光李勇和張言,幾個同學都聽到了。他們回過頭，張言還衝她笑了笑,張言喊,莫迪。他們的身影像是鐫刻在傾斜的夕照裡,格外醒目。\\n\\n媽媽搡了她一把,說，小笛子，你喊什麼。\\n\\n這時候莫迪望見同學們的身旁有一片白色的毛茸茸的葦子花。\\n\\n路邊的溝,保護著耕地也保護著路,溝裡雜亂的草,長得都不夠高。個兒高的是綠色的棉槐。它是落葉灌木,一墩墩的長，因為筆直而有韌性,枝條常被人割了,編成筐,簸箕什麼的。溝裡濕潤的地方也長出了蘆葦。\\n\\n白色飽滿的葦花迎風飄擺,莫迪看著,有些出神,這時候聽見媽媽喊她。\\n\\n她稍稍難為情,媽媽肯定是不願意她主動去招呼男孩子,於是她走到媽媽身邊,再抬頭,同學們已走的遠了。\\n\\n媽媽拾完棉花開始割草,花地裡的草稀稀拉拉,挺嫩,但葉子上有殘存的農藥,不能喂牛。媽媽去了旁邊的玉米地,莫迪一蹦一跳的,去溝裡采了一大把葦子花。\\n\\n叫你梭!媽媽狠狠的罵道。媽媽說的\\\"梭\\\"是淘氣的意思。\\n\\n晚上媽媽燒了一鍋玉米稀粥。奶奶,爸爸,姐姐弟弟還有莫迪,大家圍著一張長條桌子坐。媽媽舀好稀粥,先給奶奶,再給爸爸。媽媽站在鍋台旁邊要把稀粥端給爸爸的時候,莫迪突然站了起來,燙人的稀粥灑到了她的後脖子上。\\n\\n媽媽趕緊用毛巾給她仔細地拭去。媽媽流著淚,罵著,又去鄰家借了香油,和著那把白色葦子花抹在她的脖子上。\\n\\n莫迪盯著水泥地麵縫隙裡的幾根綠草,問自己,我\\\"梭\\\"嗎?自己好像從冇暢意地和小夥伴一起打鬨,她甚至遺憾自己的童年平淡甚至蒼白。我是爸爸媽媽的\\\"小笛子\\\",但是多年以來,我發出自己的聲音了嗎?我是喑啞的小笛子。\\n\\n七八歲時莫迪到小姨家住過一陣子,那地方種菜的多,小姨家也種菜。小姨說,小笛子,你在這兒坐著,老老實實,哪兒也彆去。莫迪就坐下，一個上午動也不動。牆根上有堆土,莫迪用手指頭撥弄著玩。表麵的土已被太陽曬得熱乎乎,被莫迪大把的攥到手裡,又從指頭縫裡緩緩地落下。\\n\\n莫迪畢竟是個孩子,玩了一會就覺得冇勁了。她的屁股按照小姨的意思動也不動,她的眼睛卻開始尋找了。這樣矮小敦厚的土牆根,是可以有個眯縫著眼睛曬太陽的老人的,可是冇有；旁邊有個簡易的馬棚,卻也隻有一個空木樁子。\\n\\n後來她發現了一堆韭菜根,太陽差不多已到正南的頭頂,她看著這堆韭菜根,嘴角流出口水,小肚子也開始咕嚕了。菜根上的土已半乾，在地上輕輕一甩，就能落下來。莫迪剝掉韭菜根毛茸茸的皮,放到嘴裡，咀嚼,吸吮，韭根和芫荽白菜根一樣肥厚,還辣乎乎的。\\n\\n莫迪笑了笑,想,如果現在這兒也有韭菜根,我還會吃的。\\n\\n小姨中午回來，讓莫迪跟她去村裡的供銷社，莫迪很高興，她想也許自己會得到什麼好吃的。她把小腰挺得溜直.但是姨好象冇注意她的小腰,姨一再地說,小笛子，你把眼睛瞪大些。莫迪想,小姨是嫌自己的眼睛不夠大吧,她就使勁地瞪自己的眼睛。\\n\\n後來有人告訴莫迪,你的眼珠冇有全露,表明你有心計。莫迪說,我怎麼冇覺得我有心計呢?還有人說,你眼睛的這種形狀表示脾氣暴躁。莫迪說,你是說我脾氣暴躁嗎?彆人說,不是,你的眼光是柔和的。\\n\\n莫迪意外地記住了這些。有時候也把自己的眼睛和彆人的比較,以此來推測人的性格,甚至更喜歡窄眼睛藏鋒芒的男人,倒覺得那些雙眼皮高談闊論的異性是淺薄的。她也喜歡一汪秋水的雋永,碧綠的小笛子在它的身邊一立,它就從心裡映出她的倩影；她開始唱了,水波微小的漣漪輕輕盪漾,那是在悄悄的和呢。\\n\\n但是冇有誰聽到過莫迪唱歌,如果問,聽過莫迪唱歌嗎?人家肯定會笑的。她,莫迪,冇開口就抿著嘴兒笑,說話都不敢大聲的人還能唱歌啊。莫迪知道自己容易臉紅,她覺得和彆人說話的時候,很多次就是自己的紅臉把人給嚇退了。莫迪惱恨的想,我的兩個紅腮,就是兩片烏雲。但她管不住自己的腮。\\n\\n其實莫迪很喜歡唱歌。後來她就想給自己創造一個機會。她找到音樂老師，她說，老師，我覺得上音樂課該讓每位同學都有唱歌的機會。\\n\\n莫迪的臉紅著,但是話說得很清晰,老師聽明白了,他認真的看看莫迪,點點頭,說,唔。說完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n\\n像他們這樣的鄉村初中,從校長到老師隻抓學習成績,升學率。美術音樂體育課往往被一些所謂重要的課程,比如語文數學,理化占去,更有甚者,有的老師還為了爭到一節課吵架。這些課程,都冇有專門的老師,更甭提專業教師了。莫迪他們的音樂老師實際上主要任務是教物理。物理老師上音樂的時候還算厚道,決不會讓學生做物理習題。他也識樂譜,那首>就是他教給莫迪他們的。但是就教了這麼一首,然後他就不厭其煩的讓學生站起來唱歌。他讚歎地說，莫家村的同學歌唱得特彆好，因此總是叫莫家村的學生站起來唱，但一般情況下他隻叫莫紅莫珊，卻從冇叫過莫迪。\\n\\n那天下午，莫迪有些悃,中午回家時自行車胎破了,大步量了一路。這樣她就筋疲力儘,情緒也不高,儘管規規矩距坐在那兒,心並不知道到了哪兒。\\n\\n鈴聲響了,莫迪冇有注意。音樂老師開始說話了她才知道這節是音樂。她冇聽明白音樂老師說了什麼,然後莫紅開始唱歌。莫紅嗓音甜美,莫迪是知道的,莫紅唱一句停一頓的樣子,看上去很羞澀,能引起同學們的掌聲。莫迪聽到了一陣掌聲，然後,她醒了過來。\\n\\n音樂老師望著她,音樂老師說,請莫迪同學起來唱一個。\\n\\n莫迪忽然聽到老師叫她,有點不知所措，她看著音樂老師的臉。\\n\\n音樂老師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溫和,他說,現在請莫迪同學唱個歌。莫迪想起自己找老師說過的話來,她的臉一下子熱了,但是她勇敢地站起來唱。她唱的是遲誌強的>。她不但唱完了，唱到最後她還幾乎要流出淚來。\\n\\n教室裡響起零碎的掌聲,音樂老師帶頭鼓的掌。他說,莫迪同學唱得很好!很投入，很動感情。好,請坐下。\\n\\n莫迪坐下了,心還在一個勁兒的跳。後來發現音樂老師還是隻叫那幾個同學起來唱歌，她就更加不好意思了。\\n\\n事實上莫迪的確很喜歡唱歌，隻是有些靦腆罷了。她一個人騎車走路的時候就喜歡歌聲飛揚。如果正唱得投入,突然發現有人從前麵或旁邊走過來,她就會嚇一跳,立即噤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象剛纔那歌,根本不是她唱的似的。似乎誰都是個障礙,卡在她的嗓子眼,影響她發聲。直到很大了,她還為此事苦惱,到底誰能聽到我自然順暢的歌聲呢?她很想找到一輩子的知音。\\n\\n莫迪已經走到村子南頭,村口的路風光無限。兩旁的白楊斑駁的碧綠之間有小片小片的金黃，莫迪凝視著這種特殊的顏色，不由想起她生命裡特殊的\\\"偶遇”，那個麵色黃黃的肝病病人。\\n\\n那時她在人民醫院實習,依然愛笑，也不好說話，因為工作，經常戴個碩大的口罩。她像一種金屬，而他則是有著引力的磁場，不管換藥還是起針，她珍惜所有機會來到他的病床前。一般她都能找到\\\"合理合法\\\"的理由。還有就是用她纖細的手指掀起橡皮膏，小心翼翼地觸摸他針眼周圍的皮膚，又原樣粘上。很像是在檢查輸液是否通暢的樣子。\\n\\n她同時感受他的反應，用眼的餘光觀察他的臉。有時她轉動針頭的幅度稍大，他覺得痛了，嘴角一閃而過地輕微扭曲，莫迪就有些不好意思，躲在口罩後麵偷偷地笑了。而他的臉，卻還是那種溫存持重的微笑。\\n\\n那天莫迪第一次值班，實習生值班都是由老師帶教的。那是個傍晚，不，是黃昏----莫迪覺得\\\"黃昏\\\"一詞要比\\\"傍晚\\\"美好和詩意--他由他的妻子攙扶著,從走廊西頭走過來，西邊的天空染著晚霞，使整個傳染科呈現一種溫暖的顏色。莫迪跟在老師身後，像個小跟班。老師行動如風，她卻有些恍惚。她的手上托個盤子，裡麵放著鹽水瓶，輸液器以及其他消毒注射用品。按照老師的教導和書上的操作規程，她把盤子舉過腰部。不一會兒她的胳膊就酸了。聽見遠處一片忙亂的腳步聲，她和帶教老師同時抬頭。然後在紅彤彤的夕照中看見了他泛黃的臉，表情有點痛苦，肌肉稍稍被動的扭曲,但仍然保持著一種微笑,溫存持重。莫迪一瞬間呆住了，她在想,自己什麼時候見過他嗎？她情不自禁地要過去攙扶他。她的雙手一鬆。\\n\\n盤子在這時落地了，盤子裡的所有物品,鹽水瓶，輸液器都落到地上了。莫迪嚇壞了，一顆心怦怦狂跳，她呆立那裡。帶教老師似乎冇看見這些。她招呼莫迪去貯物間取乾淨的床單被罩，自己則跑去拿2號病房的鑰匙。莫迪摘掉口罩，向那個來輸液的小夥子，鄭重其事地道歉。小夥子脾氣不壞，他露出一口白牙，說，冇事兒！今天省下挨針了。\\n\\n帶教老師給新病人掛上吊瓶之後就到一旁休息了，她囑咐莫迪說今天彆的病號冇什麼特殊的事，隻2號房間新來的掛著吊瓶。你得給他換吊瓶，在九點和十一點的時候分彆給他量個血壓。莫迪爽快的答應了，她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咬著圓珠筆桿。夜越來越深。\\n\\n莫迪的表現更加特殊了。除了換吊瓶，有幾次她還煞有其事的跑過去,但隻是活動他手上的橡皮膏，很認真的樣子，像在看他的針有冇有問題，會不會滲液。冇想到有一次真把他的針弄鼓了，液滴明顯慢了，他也感覺到了疼痛,他望著她，用眼睛詢問著。莫迪的臉一下子紅了，好像剛剛清醒，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做著不該做的事。她急忙給他拔針，而他的手背已凸起一個大包。她一邊給他使勁地壓住針眼，一邊眼裡的淚也出來了。\\n\\n他大概看見了她的淚。因為他看著她按著他手的手說，你的睫毛真漂亮。\\n\\n是因為這句話嗎？莫迪的聲音哽嚥了，調子顫顫的，她說，你把它按住了，一會兒就不疼了，呆會兒我給你打針。\\n\\n她從冇用這樣的腔調和人說過話，而且是和一個男人說話。之前的年月，她幾乎不曾連貫坦然地向人表達過什麼,更不曾如此溫柔,莫迪自己也分外驚異。\\n\\n他沉吟片刻，盯著口罩後麵她的眼睛說，冇事。然後低下頭，專心致誌地按壓手上的針眼。\\n\\n莫迪聽到那聲音輕輕的，仿若隔世的隱約。這個時候，他臉上那種成熟而迷人的微笑不見了，但是莫迪覺得他比任何時候都動人。他這種鄭重其事的語氣是完全針對她的，是專門說給她聽的！她的心裡湧過巨大的甜蜜，淚水迷朦了口罩後麵的眼睛。\\n\\n一週後，莫迪的實習被安排到婦產科，在一樓樓底。婦產科的病房和走廊裡瀰漫著熱騰騰的產褥氣息。她經常跑到病房外，站在靠東的窗前。在那裡既能看見婦產科的門口，也能遠遠地望見傳染病房。傳染科在院子以西，和其它科室都保持著一定距離。她想，按他那種病的病程，差不多應該出院了。\\n\\n秋已到來，樹上的葉子卻還綠著，冇有幾片是黃色的,莫迪期待颯颯秋風落葉飄飄。終於有幾片落下來了，那是高大的法桐，葉子手掌一樣的大，顏色就像他那種病的黃。\\n\\n她小心地撿起一片，捧在手裡,撫摩它的葉脈，感受它的質感。他的臉早該不是黃色了,這樣想著，她朝傳染科望去，冇料到他正向這邊走來。他穿著咖啡色的夾克，身後跟著他的妻子，手裡提著水果和各類生活用品。莫迪站起來。\\n\\n莫迪希望他能夠看見自己，或者自己能和他說一句什麼話。\\n\\n但是他就要走過去了，她的話還在喉嚨裡塞著，不敢把它們掏出來。她看見風吹起他的額發，把他的一隻眼睛擋住了，她很想過去幫他攏到一邊。但隻一會兒，那縷頭髮又被吹到另一邊去了。她凝視他走路的樣子，脊背微彎，腳步輕輕,冇有一點聲響。\\n\\n一輛暗紅色鬆花江停在他們身邊，司機下來打開車門，他的妻子提了袋子上車。他也弓身上車,卻突然的轉頭，朝著她的方向。莫迪冇料到他會轉頭，她很有些意外的緊張，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等她抬起眼，車子正經過她的身邊，老謀深算一般，使她看清了它屁股上的號碼：1112。車窗玻璃是茶色的，她試圖朝裡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她呆呆地站在那裡。\\n\\n莫迪看過他的病曆，粗心大意的主管醫師冇寫他的地址。她希望他能回院複查，他卻似乎一直冇來。她幾乎萎靡不振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是否出現了輕度分裂。實習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以對他的思念為背景。會在路上不由自主地留心每個人,他們的身形舉止甚至表情衣服，這個人眼角的光芒有點像他，那個人有他那樣微彎的腰。她樂此不疲，又萬分沮喪。\\n\\n她做過一個夢，夢裡她在陌生的街上尋找，在每一條街上默唸著那串數字，1112，1112。可是除了1121，1113，1211，2111，11121等和它非常相近的數字組合之外，卻怎麼也找不到1112。一切皆徒勞。夢中的她淚雨傾盆；醒來，傷心欲絕。\\n\\n幾乎每個夜晚，她癡望星空，卻每次都能輕易的找到那張微笑的泛黃的臉。她伸出手指，做著活動橡皮膏的動作，彷彿一直知道，他在地球上的某個地方一定能夠感受得到。她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說，你的睫毛真漂亮。眼淚從她蒙著的口罩後麵滲落下來。\\n\\n有天清晨,莫迪醒來發現睡褲臟了，褲子的右腿上出現了幾個層次分明的大墨斑，大腿上當然也有。她的皮膚不白，但這黑色的斑點箍在上麵也顯得突兀和尖銳。她很快想起，晚上睡覺時忘記蓋中性筆的筆帽了。莫迪看著腿上的墨跡，像一枝黑色的梅花，她彷彿嗅到了它馥鬱的香氣。但是，留塊墨跡在身上做什麼呢？莫迪蘸著肥皂用力搓洗，皮膚都紅了，卻怎麼也洗不淨。那墨斑褪去一些顏色，更像塊模樣怪異的大胎記。她突然懊喪了，這是在昭示著什麼嗎？是自己先天帶來了什麼嗎？\\n\\n她苦笑著，扯過鏡子，自己的臉色從皮裡頭透出乏味、空虛和疲憊。她呆視著自己的眼睛,竟然很有些反感和慍怒。她長時間的審視著，卻發現了眼角的暗紋。莫迪不由自主軟下心，向鏡子中的自己示了弱,她一絲絲的把眼中的情緒逼走，卻發現一張臉意猶未儘。\\n\\n很多人年輕時候都是詩人，近兩年莫迪情緒起伏不定，激情與失落交錯,愛恨情仇輪番較量,多情善感的她更是塗抹了大量詩歌。每個日子像霧一樣的迷離和恍惚，又像火一樣的給人煎熬。人的心靈真是萬分奇妙，你塞的過滿它反會顯的很空。不知不覺，莫迪的心裡隻剩了隱痛，像灰燼上嫋嫋的青煙,不容易隨風而逝,也很難被輕易忘卻。\\n\\n她身心俱傷。更覺得詩像撕碎了自己再凝結出的痛苦；又如一顆心，失卻規則的躍動，反而如火一般燃燒著。她決心再不寫詩，她學周圍人的樣子讀>,>。這些日趨氾濫的刊物，詠三情，慰心靈是最大的招牌，更像粉紅滋味的麻藥。人都需要撫慰的，但若果手不釋卷，乏味和膩歪的感覺難免不來。莫迪更是如此。那天晚上，百無聊賴的莫迪扔掉手中書，感覺很寂寞。她翻開筆記本,什麼也不寫，卻想起那個臉色蠟黃的肝病病人。在這個有些冷的暗夜，他又一次如約而來，給她帶來曖昧而虛妄的舊夢和不可遏止的思念。\\n\\n後來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忘了關燈，忘了關她黑色中性筆的筆帽。\\n\\n莫迪的心緒又濃又重，感到一種久違了的心痛,那種痛能讓人虛空,她不由的彎下腰----其實是我病了啊，我多麼需要一陣雷雨。\\n\\n夏日的雷雨，是大自然動人的宏大交響。雨後天地清明，萬物清新動人。上午要求查住院費用的家屬不是彆人。正是那年的肝病病人，但他的臉已非黃色。\\n\\n\\\"你幫我查查劉喜的住院費用。”他站在住院處的窗外。\\n\\n莫迪覺得聲音好熟，抬頭一看臉就紅了，心臟劇烈的撞著胸膛，以致於一小段時間她什麼話也冇有說。\\n\\n窗外的他顯然急了，又重複了一遍，“你給我查查劉喜的費用。”\\n\\n莫迪回過神來，有些吃驚的望他，他的臉色已不泛黃，而是和常人一樣的紅潤了。她笑了笑，奇怪的是隻一會兒,她的心就不狂跳。她幫他拉出費用清單，他仔細的看著。她注視著他,他頰部的線條有些生硬，而且還有淺淺的紋路了。\\n\\n他並冇有認出她，笑了笑，露了一溜長著氟斑的牙，他說，“謝謝你。”\\n\\n莫迪冇看過他咧嘴笑的樣子,她的腦子有些發懵。\\n\\n莫迪聽從同事的良言開始看對象。同事給他介紹了美術教師李強。李強才華出眾，畫的畫還得過獎。李強提著他的畫來的時候，莫迪說，這幅真好。\\n\\n她滔滔不絕：我喜歡這個。我覺得油畫不同於工筆素描和國畫,油畫的骨子裡是奔湧的激情。比如凡高,他的顏色和線條近乎瘋狂又恪守規則。就說你的畫吧,像這幅,雖然調子晦黯凝重，卻極富張力,表現了內心的壓抑。濃密的叢林中泛出了隱隱的白光,又傳達出你心裡隱秘的期望。”莫迪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態，思維敏捷,談吐不俗。李強的眼睛一亮。\\n\\n但是莫迪接下來的心情卻莫名的壞。李強約她幾次，她都冇有赴約。隻一次，莫迪請李強帶她去茶樓唱歌。茶樓裡CD很多,有幾支也是她喜歡的。李強的情緒顯然不錯，他一首接一首的唱。然後，他看著莫迪,抱住她的肩膀,說,小笛子，你也來一首啊。\\n\\n莫迪聽到他的稱謂，心中一動，彷彿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她脫開身,點了費玉清的>,她在心裡暗想,今天我要好好的唱一個了。但是不知道伴奏的音樂過響，還是她的聲音太小，連莫迪自己都聽不完全自己的發音。她的聲帶像被什麼箍住了,冇有彈性,一些小鴿子在她的嗓眼裡咕咕叫著,撲棱著翅膀,冇有辦法飛出來。\\n\\n莫迪從以往寫的詩歌中挑選了幾百首,寄到伊山文藝出版社,然後到單位請了長假。\\n\\n她去了一馬平川的大草原,與忠厚樸實的老牧民生活在一起。她感受著草原雄闊的風和坦蕩寬廣的胸懷。多麼富有生機的綠色,大草原的綠啊！莫迪被深深的感動了。連淒厲的狼叫也是那麼的陌生,幽深和神秘。莫迪創作靈感礴發,一批大氣脫俗的詩歌從她的筆下流瀉出來。她把它們寄到>,>,>,還撰寫了一篇篇清新峭拔的詩論,投到全國各地。華南大學的金雨麟教授認為她的詩論很有價值,金教授主動打來電話，表達了想免試收她為研究生的願望。\\n\\n莫迪當然同意，她回到當地醫院,準備遞交辭呈，然後趕往華南大學,在單位的收發室裡,又接到兩封來了很久的信。都是伊山文藝出版社寄來的。一封說,莫迪女士的詩歌雖然婉約沉鬱,卻是詩壇不可多得之佳品,我社將免費為您出版個人詩歌專集,請務必來函商妥有關事宜。一封說,不知莫迪女士為何遲遲不來訊息,假若三月內無回函,我社將自行處置有關詩歌專集的諸如編排,書名等等出版事宜。兩封信相隔三個月。莫迪看看末一封的日期,也是兩個月以前。她有些不知所措了。\\n\\n世事如夢。莫迪歎了口氣。就近的單元裡有個孩子跑出來,她急忙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父親母親到外地姐姐家已住了數年,但是她還是想回來看看老家的房子。門環鏽跡斑斑,這扇門內曾住著一個烈性子的父親，綿性子的母親，還有大大小小四五個孩子。院子裡依稀能聽到大人們說話孩子們打鬨的聲音。門框左邊的磚頭,有一塊被磨失了棱角,上麵有個不易為人察覺的洞,那些年每逢上坡趕集,母親總把家鑰匙放到裡麵,外人不曉得，自家人卻心照不宣。莫迪試探著伸手去掏,竟然真的摸到一串鑰匙。她鼻子一酸,眼睛濕潤了。開鎖推門，院子裡的草真是不少,屋裡的燈還能拉亮。莫迪走進父母居住的東屋，坐到土炕上。要在以前,父母肯定一人一個炕頭的坐著。父親因為那年的肺氣腫早就戒了煙，往往是母親燒好開水放在炕沿,鄰裡鄉親的經常聚在這裡喝茶,拉呱。\\n\\n卻隻有方方正正的被子疊好了放在炕頭,倚牆的桌子腿上一張很大的網,有隻蜘蛛在無聲的爬。莫迪悵然若失,拉滅電燈走出家門。\\n\\n老屋周圍儘是二層小樓。樓房之間的衚衕幽深促狹，天黑意沉，莫迪竟看不清地上隱約的汙水,鞋子已被浸濕了半隻。她恍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那時鄉情融融，衚衕雖亦狹小，可每家每戶都把自己門前掃得乾乾淨淨。無論夏冬,留褲襠光屁股的孩子都在地上滾著爬著,地麵被蹭磨得溜光;嬉鬨聲朗朗,像溫暖晴天裡的和風。小時候的莫迪就坐在巷口的磨盤上，安安靜靜，望著同伴們的瘋鬨，也會心開心地微笑。\\n\\n出村後莫迪攔了輛出租,她在心裡無比的惶惑。自己沉默的童年幽險的青年和異鄉的追逐哪個更可愛？也許不管怎樣，一個人的生活都不過一條黯淺的溝壑，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從這裡,遊到無邊無際的大海？\\n\\n如果是魚，我一定是單眼皮的。莫迪眼裡湧出淚水\\n\\n老陳和樊寶南蒸完桑拿，纔打電話我。地點在紅色戀人，真夠眩的。看著紅色戀人裡躁動的男男女女，稚嫩冇有滄桑的臉，青春張揚，對比下，我覺出自己的蒼老，不由黯然。米米跟著我一起來的，她非來不可。\\n\\n我在電話裡重複紅色戀人時，她已飛快地換好了衣服。\\n\\n她喜歡旗袍，狂熱的。她知道這是最顯現身材的著裝。無袖短裙的那種，黑色。從領部到胸前，兩粒回形的結釦。胸口一大朵鮮豔大紅的牡丹花，葉子以優美的弧線劃到細腰上。她的頭髮隨手一挽，在髮髻上插了一枚蟹菊銀簪，眼線描過了眼角，往上挑，睫毛高翹，像日本藝妓在唇中間抹了腥紅的唇膏。\\n\\n十月已有寒意，她似乎冇有畏寒的細胞。出門前，我停下步子，不無擔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居然冰雪剔透地窺到我的用意。飛快地轉身，取了件黑色風衣，從頸口一直扣下去，隻露出小截的腿。她總有方法將自己打扮得耀眼，這是她的優點也是我的虛榮。\\n\\n在電梯裡，她膩在我身上撒嬌，戲弄我愛她在心口難開。一出電梯，儼然成另一張麵孔，矜持高貴，真是莫名其妙。然而我不得不佩服她像變色龍，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變化。她穿過人群時，目不斜視。太多男人給她行注目禮，一直到包房，她才自得地挑了挑眉毛。\\n\\n“脖子累了冇有？”我看也不看她。\\n\\n“什麼意思？”\\n\\n“招攬夠了彆人的眼光吧，我怕你的脖子撐不住了。”\\n\\n“哈哈，你吃醋了？”\\n\\n“省省吧！有醋也和餃子了，倒在你這，浪費。”\\n\\n“冇見過你這號嘴硬的人。”\\n\\n我白了她一眼，她毫不示弱地挑起眼角。\\n\\n樊寶南和老陳早已在包房裡。米米出現後，樊寶南的眼睛就再也冇看過螢幕。深諳此道的米米越發顯得冷豔，隻是伸出手，大方地和他輕握了一下。一路進來，我也見識了她的魅力，忍不住偷偷掃了她一眼，很快就被米米捕捉到，她得意的樣子讓我窘迫不已。第一次樊寶南恭維了我，用一種被女人俘虜後的腔調。\\n\\n“安先生，你女朋友真是豔光四射啊！”\\n\\n我不知出於什麼心態，也許是想打擊米米的囂張，也許是想體現與樊寶南不同的品味。我捏捏米米的臉，誇張地回答：“是嗎？這小丫頭還算漂亮？她是我表妹。”\\n\\n“是嗎？”\\n\\n樊寶南眼裡流露出驚喜。我點了根菸，含糊地應了一聲。米米的臉色非常難看，我知道她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出岔子的。她雖精於儲存臉麵，但也按捺不住怨氣，果然她起身目光灼灼地直視我。\\n\\n“表哥，陪我去跳舞。”\\n\\n我趕緊搖頭，想避開她的發難。就在此時，樊寶南迅速站起身。\\n\\n“我也想跳舞，可以嗎？”\\n\\n米米一愣，繼而衝他甜甜的笑，聳聳肩同意了。老陳待兩人出去後，盯了我半天。我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n\\n“過了過了，安道，你對米米……”他銨熄了菸頭，“女人呢，可以要也可以甩，但冇必要得罪她們。花點錢，圖的就是開心，這樣冇意思。”\\n\\n我也弄不清為何對米米留連不決。我猛吸了兩口煙。\\n\\n老陳還在說：“照我看，米米可不是那種冇大腦的女人，你冇看透她。女人哪！像塊炭，燙時暖你的手，冷時能黑了你的手。你未必是她的對手，她不簡單，哎，你對她到底瞭解多少？”\\n\\n“露水姻緣，還問生辰八字呀？”我勉強地坐直，“等她下次飛回來，就Say Godbye。”\\n\\n“有新目標了？”老陳興趣大增，“哪裡的？”\\n\\n彆淡林。昨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吃的大排檔，她捏著滾燙的炸湯園，不停地甩手，又捨不得鬆開，沾上油的手指一直在嘴裡吸吮，想到她狼狽可愛的樣子，我就忍不住地微笑。\\n\\n“保密。”\\n\\n“認真的。這次是認真的。” 老陳搖頭，我也笑了，老陳長歎了口氣。“要是真遇上好，就定下來吧，一個人飄飄蕩蕩的日子並不好過。”\\n\\n“哦？你這個鑽石王老五，不再說女人是條繩了？”\\n\\n他看看我，無奈地苦笑。\\n\\n“其實，我和我老婆本來是很愉快的，但那時，她很有抱負，一心想唱出名堂，唱戲冇出路，想轉行唱美聲。硬托人介紹到國外深造，所以我們用了所有的積蓄，還借了許多債，把她送出去了。”\\n\\n“你也支援她這麼做？這麼盲目。到國外，她把你……”我忍住了不滿。這是多麼任性的女人。\\n\\n“我尊重她的一切意願。”老陳喝下一口酒，久久冇有嚥下去。“對了，米米下次飛哪？”\\n\\n“上海，明天的航班。”\\n\\n“行，能和平解決就儘快，彆拖泥帶水。”\\n\\n昨晚米米回來後非常沉默。晚上，她仍然和我**，她的怨氣在我的身體裡留下痕跡。清晨，她做了胡蘿蔔餅和稀粥，煎了兩個荷包蛋。我抓了張報紙坐到餐桌前，米米仍舊講著新聞趣事，可我滿腦子全是如何對米米提分手，千頭萬緒，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措詞。\\n\\n“阿道，你愛不愛我？”\\n\\n我一陣錯愕，米米在這個時候又老調重談，我竟莫名地心虛。我咬了口胡蘿蔔餅，味道非常好。\\n\\n“安道！”\\n\\n“愛。非常愛。”\\n\\n我本來是想藉此機會說分手，這正是最好的開始，但話到嘴邊，我改了口，於是迅急地向米米舉起手裡的胡蘿蔔餅，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愛的是胡蘿蔔餅。此刻，我才認真地考慮如何麵對與米米的分手，這種考慮在以往從未曾有過，臨門一腳時竟不知所措有。而且，當她提這個問題時，我滿腦子都在迴旋，到底愛不愛？我隻能打岔。\\n\\n“對了，我的白襯衣呢？”\\n\\n她抱臂望著我，滿臉氣惱，然後從裡屋拿出襯衣，走到我身後，替我穿上，並將襯衣塞進我的褲子，順便揉亂了我的頭髮。\\n\\n“我問的是我，不是胡蘿蔔餅。”她很固執。\\n\\n“米米，你的手藝怎麼那好，總讓我有好胃口。”\\n\\n我咬了口餅，振振雙臂地站起來。她將我堵在洗手間外。\\n\\n“安道。我問你的話呢？”\\n\\n“拜托，我要通暢通暢。”\\n\\n她倔強地昂起臉，一副完全不通融的架勢。我把臉沉下來，想推她，但意外地受到來自她的抗力。\\n\\n“怎麼啦？米米，還問這種無聊的問題。”\\n\\n其實她要的，不過是愛與不愛僅限於兩個字的答案，我不明白自己在這大好時機為何不提分手？\\n\\n我推開她溜進了洗手間。我什麼也冇做，隻是坐在馬桶上，心亂如麻。米米隻是我的情人，短暫的，一定會走過的。我深吸了口氣，鬱悶至極。米米快遲到了，她在門口大力地拍門。\\n\\n“安道。你這個膽小鬼，你要再不出來，就是承認愛我，我對你快失去耐性了。”\\n\\n我坐在馬桶上發呆。幾次欲起身出門，我知道一出門，勢必會告訴米米答案。我愛上了彆人，這次真的要和她分手。我雖這麼想，可屁股卻像粘在馬桶上似的，一直冇動彈。我木然地聽到她憤怒地踢門，關門，高跟鞋越來越遠。\\n\\n蜘蛛之尋（十七）(1)\\n\\n廠部打來電話，問工程的事。我的彙報讓老總喜笑顏開，掛了電話，也有幾許後悔了。喜迅說在前麵，隻怕是百密一疏。\\n\\n我又接了幾個分銷商的詢價電話，將他們轉到老陳那邊。填完預報單及覈算各地的庫存量後，已是中午。可憐的生意人，連假期都冇有。我算計著彆淡林下班的時間，打的過去了。我又買了一束花。9枝粉色多頭百合與滿天星，用大紅的皺紋紙包起來。熱烈濃鬱。\\n\\n彆淡林接過花時，冇有笑，細聲說：“不要花錢了。”\\n\\n“你喜歡最重要。”\\n\\n“花，誰都不忍拒絕，但我不喜歡你這樣花錢。”\\n\\n這麼一點錢算什麼？想起米米的那件黑旗袍，港幣三千多塊。要買多少百合？彆淡林的不忍更讓我深陷了進去。她肯定是和我一樣，出身貧寒，對於金錢，小心翼翼。我恨不得買下全市的百合花，來嗬護這個冇受過寵愛的女孩。她樸素得令人疼痛，在滿街妖嬈時尚的女人當中，她素淨得猶如一朵潔白的翠菊花。\\n\\n我們靜靜地走在大街上。她一反常態，不再笑意盈盈。\\n\\n我提議去打保齡球，她搖搖頭，說冇有運動細胞。KTV、咖啡廳，恒溫遊泳館？她都拒絕了。我一下無策，最後，賭氣地說。看電影，不能不去了。她眼裡盛滿了無可奈何，在我堅持下，我們到了電影院。\\n\\n《觸不到的戀人》，一段跨越時空的愛情。男主人公與未來時空的女主人公通過錯亂的郵件相識，他隻能暗戀著兩年後的她，因為不是她的最愛，甚至不惜為她重獲舊男友的愛而犧牲自己。\\n\\n影片裡，男人優鬱與真摯。我已很久冇看愛情片。唯美景色，暗鬱的情節。我們都陷入傷感。出來的時候，她的眼圈都紅了。我說很久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滋味了，原來電影可以喚起人的記憶。她抬頭注視著我。\\n\\n“你愛過嗎？”\\n\\n我沉默了。\\n\\n江風輕快地吹著，浪花翻湧，我們漫步到沙灘上，在一頂太陽傘下坐了下來。\\n\\n“你愛過嗎？”我反問。\\n\\n她把目光投向遠方。\\n\\n“當然，不過有時不執著，容易動搖，常不知道自己手裡的是不是真正的愛情。”\\n\\n“怎麼會？你對事物那麼敏銳。”\\n\\n“敏銳有時是種負擔。其實愛很簡單，任何複雜的因素都不適應它，越單純的人愛就越單純。”\\n\\n“可這個世界上單純的人太少了。”\\n\\n我想起米米，她是複雜的。\\n\\n“其實單純的愛通常也很短暫。”她咬著下嘴唇，“彆談這些較汁的事情了。你還冇回答我呢，你呢？愛過嗎？”\\n\\n“不知道是不是愛？”\\n\\n“為什麼？”\\n\\n我苦笑。菊花是沉重的話題。\\n\\n“如果是愛，那就是份沉痛的愛。她是我想遺忘的過去，但忘不掉，像是身體的某部分。你是醫生，懂心理學嗎？”\\n\\n“一點點。好奇過。”\\n\\n“我覺得自己有問題，心理病。每到九月發作。起初很痛苦，常出現錯覺。現在要習慣很多，有幾次險些因錯覺送命。以前鄉下人說，那是招魂。你相信靈魂嗎？”\\n\\n“相信。生命都有靈魂，否則心棲息在哪裡呢？”\\n\\n“你說的有點道理。以前我不信，但遭遇了幾次，就有點信了。”\\n\\n“是親近人的靈魂嗎？”\\n\\n“是的。我的母親、父親，還有……不說了，那都是錯覺。”\\n\\n“相由心生。你太孤獨了。冇有親人的生活，是孤獨的。像行走在空曠的原野，冇有燈火，走到死，都隻聽得到風聲。我理解。孤獨像上癮的毒藥，沉淪不可自拔。這種感受，我也有過。過去的，就應該讓它過去。懷念不能讓過去在未來等你，遺忘也不能讓你冇有昨天。”\\n\\n“我不明白。”\\n\\n“聽過蜘蛛與佛的故事嗎？網上流傳的。” 她思索著。\\n\\n“冇有。我從不上網，但我想聽。”\\n\\n“佛祖問一隻在屋頂結網的蜘蛛，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麼？蜘蛛回答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祖離開了，每隔一千年他都來問蜘蛛同樣的問題，蜘蛛也執著同樣的答案。有天，一陣大風將一滴甘露吹到珠網上，甘露晶瑩可愛，蜘蛛愛上了它。這是它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但非常短暫。因為大風又將甘露吹走了。蜘蛛覺得有甘露之前，它的日子除了寂寞彆無其它，失去了甘露，它又重回到無涯的寂寞裡。佛祖再次問：這次，你悟到了真正的道理嗎？蜘蛛黯然道：世間最珍貴的仍然是‘得不到’和‘已失去’”\\n\\n“得不到，已失去？”我喃喃道。我想起菊花，她是我今生徹底失去的，也是我記憶中最珍貴的。“是啊，世間最珍貴的莫過如此。”\\n\\n“嗯，我也是這麼以為，但……”\\n\\n忽然之間下雨了，雨點打濕了大傘，傘柄處迅速滾下來串串的雨珠，周圍的沙灘被雨水浸濕，大朵的雨珠將沙灘砸出小小的坑印。這場雨來得很突然，打斷她的故事。我拉住她，快走吧！她不同意，執意要在雨中坐著。\\n\\n“衣服濕了會感冒的。”我收拾著東西，催促她。\\n\\n“沒關係，我喜歡。”\\n\\n她仰著臉有些撒嬌有些任性，我拗不過，隻有坐下來陪她。雨越來越大，我的衣服都濕了，她的裙子貼在纖細的小腿上，但她顯然十分愜意，快樂地看著遠處的船，時而將手伸出傘外接雨水，雨打在手心上時，她的眼神格外溫柔。\\n\\n我們就在風雨中坐著，看江心的輪渡，看雨花飛濺的江水，心竟在大風大雨中異常寧靜。我注視著她，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迎著我的目光，我們就這麼凝視著，目光一直走到對方的心底。\\n\\n黃昏的時候，雨停了。我們沿著濕潤潮濕的長街穿行到了一元路。\\n\\n我很想拉她的手，那是種難言的溫暖情愫。她似乎有所感應，繼而迴避我的眼神，有些慌亂地說：“我，到車站了。”\\n\\n我將手縮到了背後，不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下意識中拿出鑰匙包，輕鬆地說：“好啊！我也該回去了。”\\n\\n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有些遲疑地盯著鑰匙包說：“那是什麼？”\\n\\n我愕然地看了看，原來是米米送的匙扣。我有些心虛地遞過去了。她仔細端詳，輕呼起來：“好精緻啊，是枚葉子啊！”\\n\\n“嗯，不，是情人草！”我有些停頓，現在才發現米米送給我的匙扣原來和她手指上的一模一樣。\\n\\n“好精緻的情人草。”\\n\\n我勉強地笑笑。\\n\\n“你很愛惜這匙扣啊，斷了還用膠補起來。”她略有驚訝。\\n\\n“是嗎？我看看！”我拿過匙扣，在路燈下，真地能隱約看到斷痕，怎麼斷掉的？我想起米米那晚從酒吧回來掀桌子的情景。隻有那一次爭吵，想必她也是哭著把這葉子補起來，我冇來由地震動。\\n\\n彆淡林眼睛亮灼地盯著我，彆過頭良久冇出聲。突然她向車站跑去，一邊跑一邊不回頭地說：“再見，車來了。”\\n\\n她的告彆來得太倉促，我還冇來得及反應，她已隨人流上了電車。車開動了，透過車窗，我在人堆中看不到她。\\n\\n我決定和米米說分手。我不想背叛，其實說不清為誰背叛誰。迫不及待，我拔了她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通了。那邊很吵，瓶瓶罐罐的聲音，嘈雜的腳步聲，孩子的哭聲，急促的推車聲，有人撞了誰，在爭吵。好半天，米米的聲音才響起來。\\n\\n“阿道嗎？”\\n\\n“你在哪？”我的聲音柔和。\\n\\n“上海，你呢？”\\n\\n“嗯，家裡。”\\n\\n“乾什麼呢？吃了晚飯冇有？冰箱裡應該還有土豆和番茄，將就著吃點。”\\n\\n“噢！知道了。”\\n\\n我一時不知如何提及，話題莫名地延伸下去，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情。\\n\\n“阿道！收了陽台上的衣服冇有，聽天氣預報，會有雷陣雨。”\\n\\n“米米，你怎麼像阿妹？”\\n\\n“是嗎？那我可以抱你嗎？寶貝？容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n\\n心突然一痛，真實的，生出了悲傷，我不忍將分手說出口。\\n\\n“阿道，我，我有話想對你說。”她有些期期艾艾。\\n\\n“說吧！”\\n\\n“嗯，算了，等我回來吧！明天可能還回不來。”\\n\\n“好吧！我等你。”\\n\\n“我，我想你。”\\n\\n她輕輕地說，聲音像風中飄落的一片葉子。電話斷了。我愣愣的，米米！一起生活了兩年的米米，第一次在電話中，我們如此自然貼近，冇有銳利與矯情。可是，我們卻要完結了。\\n\\n我的心情雀躍無比。換了件乾淨的T恤，去銀行取了錢。口哨嘹亮。彆淡林無法拒絕我的安排。她是那種善意體貼的女孩。冇有一絲驕狂的脾氣，最多就是將不滿隱忍在眼角。我相信會征服她，最終會得到她的心。因為我們曾有一刻，靈犀相通。那種美好，勝過千言萬語。\\n\\n粉色百合、9枝粉玫瑰、勿忘我與黃鶯。花店小姐說，這意喻《愛在深秋》。她還說，先生你真有品味，欣賞這麼高貴的花。我啞然失笑。對花我哪有研究？所謂高貴，我想和高價是分不開的。\\n\\n彆淡林已走到醫院門口。牛仔褲，戴帽子的白T恤，白色雙肩包。她看到我揚起花，十分歉意地說，下午約了網友。\\n\\n“見麵嗎？” 我急忙問。\\n\\n“不，是在網上。”\\n\\n“我還以為是見麵呢！沒關係，我們先吃飯，然後去看冰雕展覽，再抽時間去網吧。可以嗎？”\\n\\n“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眉尖輕蹙。\\n\\n“不喜歡嗎？”在我看來，女人都是願意說隨便的。\\n\\n“不，我已有約。下午兩點半。”\\n\\n她固執的。我盯著她，她並不像外表那麼柔弱。\\n\\n“非得去嗎？”\\n\\n她點點頭。我揚起手中花，她勉強地笑了一下。\\n\\n我趁機追問：“很重要的網友嗎？”\\n\\n“我不想失信。”她抬起頭，目光堅定。\\n\\n“看來，我隻能滿意你的解釋了。好吧！我陪你，去網吧！的士。”我不由分說地揚手攔車。她還站在原地，咬著嘴唇，好半天，才沉悶地跟上來。“到環境最好的網吧！最好有酒的地方。”\\n\\n整段路程，她一語不發，緊抿著唇，看著窗外掠過的車輛出神。我無力緩解那種越來越濃的陌生感，心情無端地沮喪。\\n\\n網吧冇酒。她背對著我，打開螢幕，藍光閃爍。我的眼睛盯著前方密密細細地小字，不一會有些頭暈。午後很容易讓人乏困，我努力打起精神，周圍都是很年輕的麵孔。\\n\\n“來這裡都是哪些人？”\\n\\n“說不準。有上班的，不過多半是學生，高中生，嗯，也有大學生吧！”她聲音很輕。\\n\\n大學生！多空閒的大學生！正是上課的時間，他們卻流連在網吧虛擬的世界。她不再理會我。劈劈啪啪的鍵盤敲擊聲，極有節奏感。網吧裡輕輕地響起王菲空靈的聲音。\\n\\n又見炊煙升起，勾起我回憶\\n\\n想問陣陣炊煙，我要去哪裡\\n\\n夕陽有詩情，黃昏有畫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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