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鴻：宥翩 第3章

第3章 寒夜出逃，同舟渡江南------------------------------------------，南京城破剛過兩月。弘光帝棄城而走，錢謙益率百官開城迎降，多鐸的八旗兵屯駐在明故宮內外，滿城都是頂戴花翎的清兵與剃髮易服的降臣，秦淮河畔昔日的畫舫笙歌，早已被兵戈鐵馬碾碎，隻剩降官府邸裡通宵達旦的靡靡之音，混著街頭巷尾的血腥氣，壓得滿城百姓喘不過氣。，李章京府邸的後院柴房，陰冷得像座冰窖。柴草垛上，方知宥癱軟在地，身上的儒衫早已被血汙浸透，鞭痕交錯著棍傷，左手腕骨被清兵的腰刀劈得碎裂，腫得老高，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膿血。柴房外，前廳的絲竹管絃聲順著風飄進來，夾雜著滿語的鬨笑與酒杯碰撞的脆響——那是降清的漢官們，正設宴款待南下的清廷將官，醉生夢死間，早已忘了揚州十日的漫天火光。，腳步極輕地推開柴房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呀，驚得她瞬間屏住呼吸，直到確認門外巡邏的兵丁冇有察覺，才反手合上門，落了門閂。，映出她素白卻泛著紅的眼眶。她快步蹲下身，燈籠放在身側的柴草上，生怕燭火晃了他的眼。指尖顫抖著伸向他的傷口，臨到跟前又猛地頓住，怕碰碎了這具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哽嚥著幾乎不成調：“知宥，你怎的如此傻……這般闖進來，是真的不要命了嗎？”，遠遠看見被清兵押著的他，髮髻散亂，滿身是血，卻依舊梗著脖子罵王秉謙賣國求榮，罵清廷屠戮揚州。那一刻，她懸了三個多月的心，徹底碎了。自瓜洲渡遠遠望見他孤絕的身影，她便日夜祈禱他能遠走他鄉，好好活著，可他偏偏闖來了這龍潭虎穴的南京，闖來了這降臣遍地的金陵城。，渾濁的視線聚焦了許久，纔看清眼前的人。她卸去了宴會上討好逢迎的濃妝，素麵朝天，鬢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身上穿的也不是綾羅綢緞的侍妾服飾，而是一件半舊的石青色比甲，內裡是耐磨的棉布中衣，分明是早就做好了跑路的打算。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我要殺王秉謙……即是為了報仇也是讓你脫身，冇成想你早已做好了打算。“你死了，我便能好過嗎？”林翩翩的淚水終於忍不住，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早就在李章京身邊布好了退路，今日宴席混亂，她藉著添酒的由頭，在李章京的酒裡下了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來的迷藥，又用攢了半年的私房錢，打點了府裡兩個守後門的降兵，偷拿了李章京閒置的路引底版，買通管文書的小吏偽造了通關文書，連傷藥、男裝、乾糧銀兩，都早已藏在了柴房的角落。，作為一個女子留在他們身邊九死一生，就算她不離開，用不了多久要麼被折辱至死，要麼被送進教坊司，萬劫不複。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逃出這吃人的牢籠。——這是她偷偷從李章京的軍資裡扣下來的軍中上好的傷藥，江南戰亂之後，這等藥比黃金還珍貴。她又拿出拆了自己中衣改的細麻布，指尖極輕地拂過他的傷口，先拿烈酒細細消毒，看著他疼得渾身繃緊，額角冷汗直冒，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出聲，她的手便抖得更厲害，眼淚掉得更凶。，她不敢用力，隻能先將錯位的骨頭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再用削平的杉木板牢牢固定，一圈圈纏上麻布，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我已安排好了烏篷船，從秦淮河水路走，南門水關的守吏我打點過了，天亮前便能出城。往後我們隱姓埋名，再也不回這金陵城，再也不碰這朝堂是非。”，心中翻江倒海，滾燙的淚水混著冷汗滑落：“翩翩，我對不起你。從前是我瞎了眼，看不見你為我做的一切，如今還要連累你，陪我冒這殺頭的風險。” “莫說這些傻話。”林翩翩打斷他，抬手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淚，眼神瞬間變得堅定，“當年在揚州瘦西湖畔，你是唯一一個見了我，不把我當玩物，肯躬身聽我說話，待我以尊重的人。你給我的那半塊碎銀，那句‘姑娘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兒，不該被如此輕賤’，我記到現在。今日我救你，不是還什麼情分，是我不願你這個唯一念著揚州亡魂的人，白白死在這**賊手裡。” ，給他換上提前備好的粗布男裝，又拿了一頂舊氈帽，嚴嚴實實地遮住他前明式樣的髮髻——巷口的告示欄上，早已用滿漢兩種文字貼了多鐸的令旨，“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但凡見著蓄髮束髻的前明男子，一律按反賊論處。知宥傷勢沉重，大半的重量都倚在林翩翩身上，她身形纖弱，又是揚州瘦馬出身，自幼裹了小腳，平日裡連走長路都難，此刻卻咬著牙，脊背挺得筆直，穩穩地托著他，一步一步挪向柴房後門。 ，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鑽進了後院的偏僻夾道。府裡到處都是巡邏的兵丁，有鑲白旗的清兵，腰間挎著牛角弓，嘴裡說著聽不懂的滿語，也有降清的漢兵，吊兒郎當地提著腰刀，眼神裡滿是狠戾。林翩翩熟知府裡的路徑，專挑假山與花木掩映的死角走，遇見巡邏隊，便拉著知宥躲在廊柱後，都不敢大口呼吸，直到腳步聲遠去，纔敢繼續前行。，終於摸到了後院的角門。守門的兩個兵丁收了銀子，早已躲進了門房喝酒，隻給他們留了一道門縫。林翩翩扶著知宥溜出門，踏入了雨夜的小巷。

江南的秋雨，陰冷刺骨，淅淅瀝瀝地打在身上，瞬間便浸透了粗布衣衫。遠處的街頭，傳來清兵巡夜的馬蹄聲與嗬斥聲，間或夾雜著百姓的哭嚎——不知又是哪家，被按上了私藏反賊的罪名。

方知宥每走一步，渾身的傷口都像被撕裂一般疼，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卻死死咬著牙，不肯發出半點聲響。他知道，隻要一出聲，引來巡夜的兵丁，兩人便是萬劫不複。林翩翩的布鞋早已被石板路上的積水浸透，小腳磨得生疼，卻依舊死死地扶著他，半步都不肯鬆懈。兩人相依著，在空無一人的雨巷裡蹣跚前行，寒意刺骨，可彼此掌心相貼的溫度，卻在這亂世寒夜裡，生出了一絲滾燙的暖意。

半個時辰後，兩人終於摸到了秦淮河畔的偏僻渡口。往日裡畫舫雲集的渡口，如今因戰亂變得冷冷清清，隻有幾艘破舊的漁船泊在岸邊，水麵上飄著腐爛的水草與不知從哪裡衝來的雜物，河水泛著腥氣。蘆葦叢裡，一艘烏篷船早已等候在此，老船工披著蓑衣，見他們到來，連忙撐著竹篙，將船悄無聲息地靠了岸。

這老船工是林翩翩托人找的瓜洲渡漁民，一家老小都死在了揚州十日裡，恨透了清廷，一聽是要救從揚州逃出來的義士，分文不取，甘願冒這殺頭的風險。

“快上船！”老船工壓著聲音，伸手扶住知宥，“水關的巡船半個時辰後換班，我們得趁這個空當衝出去。”

林翩翩扶著知宥彎腰鑽進船艙，裡麵早已鋪好了一床舊棉布被褥，角落裡放著炒米、麥餅與裝著清水的陶罐，都是逃難路上最頂用的東西。她將知宥安置好，剛要起身吩咐開船，就聽見遠處傳來巡船的銅鑼聲，連忙壓低聲音對老船工道：“老伯，快開船！”

老船工應了一聲，竹篙在岸邊一點，烏篷船像一片葉子，悄無聲息地滑入河道，順著秦淮河的水流，往南門水關而去。

小船緩緩駛離渡口，兩岸的燈火越來越遠，李府的靡靡之音漸漸聽不見了，南京城的城牆在雨霧裡，變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那些喧囂、危險、屈辱與仇恨，都被漸漸拋在了身後。

船艙裡，林翩翩點起一盞小小的豆油燈，昏黃的光填滿了狹小的空間。她坐在知宥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怕他傷口發炎發熱，又給他掖了掖被褥的邊角。

方知宥躺在被褥上，側頭看著她。燈光下，她的臉上還沾著雨水與泥汙，眼底滿是疲憊，可眼神裡的溫柔，卻像這寒夜裡的燈火，暖得他心口發顫。他伸出冇受傷的右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涼，帶著常年撫琴磨出的薄繭，掌心卻溫熱。

“翩翩，謝謝你。”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卻無比鄭重，“若不是你，我今日必死在那柴房裡。”

“你好好養傷。”林翩翩的聲音放得極柔，“等出了南京城，我們往南走，找一處冇人認識我們的偏僻小鎮，先安穩下來。

她早已厭倦了風月場裡的逢迎作戲，厭倦了在降臣府邸裡的步步驚心，厭倦了這亂世裡的顛沛流離。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榮華富貴，隻是一處能遮風擋雨的小院，一個不用提心吊膽的明天。

方知宥握緊了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手指，低頭久久不語，他又想到了報仇，可是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現在有一個在乎自己的人，自己真的還要去送死嗎？可是蘇憐煙跳河的樣子又浮現在腦海裡…….

看他久久不語，林翩翩的身子猛地一僵，你不會還要去報仇吧，林翩翩怎會不知方知宥來南京的目的是什麼，“你答應我要好好活著的！” 林翩翩哽咽的話在腦邊想起，聲音卻是蘇憐煙的，是啊，要好好活著這或許也是她的希望吧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一頓，外麵傳來老船工壓低的聲音：“姑娘，公子，水關到了，巡船攔路了，千萬彆出聲！”

兩人瞬間屏住呼吸，林翩翩連忙吹滅了豆油燈，船艙裡陷入一片黑暗，隻有船外河水流動的聲音，還有清兵粗聲粗氣的嗬斥聲，隔著船篷傳進來。

“乾什麼的？宵禁了不知道嗎？船上裝的什麼東西！”

“軍爺，軍爺！”老船工的聲音帶著討好的憨厚，“小的是河邊打魚的，晚上出來收網，船艙裡是我兒子和兒媳，兒媳染了風寒，燒得厲害，連夜帶她去鄉下找郎中，求軍爺行個方便。”

緊接著，是船板被踩得咚咚響的聲音，燈籠的光透過船篷的縫隙照進來，一道黑影停在了船艙門口。林翩翩將方知宥往被褥深處按了按，自己擋在前麵，手心攥出了冷汗，袖中藏著的剪刀早已握得死死的——若是真被髮現，她便拚了這條命，也要護著方知宥衝出去。

可預想中的掀篷並未到來，隻聽見老船工低聲道：“軍爺，一點小意思，您買碗酒喝。”隨後是銀子碰撞的輕響，那清兵罵罵咧咧了兩句，腳步聲便漸漸遠去，緊接著，水關的柵欄被拉開，船身再次緩緩動了起來。

直到船駛出了水關，徹底離開了南京城的範圍，兩人才齊齊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雨勢漸漸小了，雲層散開，殘月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烏篷船順著秦淮河一路向南，兩岸的田疇與村落漸漸取代了城郭的高牆，南京城的影子，徹底消失在了夜色裡。

方知宥靠在被褥上，身上的傷痛漸漸消散，冇了報仇的目標未來又將去向何方？偏頭看向了旁邊的人，依舊是那副風華絕代的模樣，但眼裡多了些霧氣。“我答應你好好活著，便說到做到”方知宥笑著說出了這句話，林翩翩猛的回頭眼裡多了些光，不知是月光通過水麪反射的還是眼睛適應了夜晚，總之她的眼裡有了光，他不想看到林翩翩苦起個臉的樣子，伸手將林翩翩的嘴角拉起了點弧度“你笑起來的樣子纔好看”林翩翩身體僵了僵，“你的意思是我不笑起來就不好看了”雖心跳如擂鼓但好歹是花魁，這點反應還是有的，“你不笑的時候很美”，這次林翩翩眼裡被不可置信占滿“你多久學的這些輕浮言語，早知道就讓王生破產好了，免得他帶壞你”………逃亡的低沉氛圍在兩人間的話語中隨著微風散去。

他知道，前路依舊艱難。清廷的搜捕不會停歇，南下的路上儘是顛沛流離，剃髮令的風聲早已傳遍江南，天下之大，未必有能容下他們的安穩之地。可隻要身邊有林翩翩，他便有了麵對一切的動力。

過往的遺憾與愧疚，他將用餘生來彌補；揚州的亡魂與血海深仇，他會刻在心底，卻不再讓自己困於瘋魔。往後歲月，他不再是那個一心求死的孤家寡人，他有了要守護的人，有了活下去的意義。

殘月西斜，晨霧漸起。烏篷船載著兩個曆經磨難的人，一路向南，駛向未知的遠方，也駛向他們期盼了半生的，安穩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