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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片段Ⅰ:《解體新書》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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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1:《解體新書》

造物主啊,難道我曾要求您

用泥土把我造成人嗎?難道我

曾懇求您把我從黑暗中救出,

把我安置在樂園之中嗎?

——《失樂園》1,也未曾將之翻譯成日語。怎麼想這都隻是一段無中生有、憑空出現在他腦海中的段落。

但這文章究竟從何而來?又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更令玄白不安的是,他雖然不明白這段文字在講什麼,但卻能感覺到其中滲透出的不祥意味。從生到死,從死到生,這段話的作者腦中究竟乍現了怎樣的靈光?

從生到死,從死到生……

玄白在心中不斷默唸著這句話。他躺在被褥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

這句話就像是某種厄運將臨的預言。玄白覺得自己似乎窺探到了某個絕不應該透露的秘密,觸摸到了某片絕不應該接觸的領域。

玄白的嘴唇顫抖起來,他臉色泛青,後背爬過一陣惡寒。

不知過了多久,玄白突然感到附近有人。會是誰呢?他彷彿早就預感到會有不速之客的光臨,因而並未太感驚訝。

玄白微微撐起上半身,朝拉門望去。

拉門不知何時竟被推開了一條約莫一尺寬的縫,玄白看見一個男人正跪坐在外廊上,微偏著頭朝房間裡打量。

這人頭戴竹笠,身披鬥篷,雖然樣貌看起來比玄白年輕不少,但也應該是年過半百之人。他個頭不高,但卻十分壯實,打量著房間的雙眼中透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精氣。不用說,玄白從未見過此人。

玄白本非膽怯之人,區區小事根本嚇不倒他。但在看到此人的瞬間,他卻覺得渾身一涼,玄白暗暗揣摩,怕是那篇莫名其妙的英吉利文章使得他如此疑神疑鬼。

玄白和來客沉默地對視了片刻。

奇怪的是,玄白並不想主動與對方說話。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是覺得自己不能主動開口。

“杉田玄白閣下——”終於,那人開口說道,低沉的嗓音讓人覺得他的話語之中包含著深深的悲痛,“在下唐突造訪,實屬無禮。但此舉並非在下本意,隻是有些不可讓外人聽到的私密之事要說與閣下,所以才明知粗魯,卻還惶然登堂入室。還請閣下海涵。”

“私密之事?”玄白皺起了眉頭。

“正是,在下有些事情希望能與玄白閣下私下討論。”男人伸手將拉門又推開了一些,“在下乃鬆前奉行屬下支配調役6,名曰間宮林藏。今後還望閣下能牢記此名。”

“間宮林藏……”玄白輕聲念道。

雖然他之前從未見過此人,但這名字卻是有所耳聞。

凡是對異國多少抱有興趣的人大概冇有不知道這名字的吧。

間宮林藏是到樺太(薩哈林)7和西伯利亞探險過的著名旅行家。玄白從很早以前就一直想閱讀他口授創作的《東韃紀行》《北蝦夷圖說》等書籍,可惜至今未能如願。

聽說幾年前,間宮林藏向伊能忠敬學習了緯度測定法後就再度出發去了蝦夷,但自己並未聽說他已經返回了江戶8……

“真是意料之外的稀客,間宮林藏閣下的大名老夫早有耳聞,可惜一直無緣親睹尊容。屋外雨大,不妨進到寒舍,老夫這就為您準備熱茶。”

“在下隻不過有幾句話要說,說完就走,不必勞煩閣下備茶。”

“適才閣下也說了有私密之事要談,不知究竟是什麼事要與老夫說呢?”

“《野叟獨語》——”林藏輕聲說,“雖然您自謙為鄉村老頭的自言自語,但依在下之見,那本書根本就冇這麼簡單。在下拜讀過《野叟獨語》後,不由得心生佩服。”

“您讀過《野叟獨語》?”

“正是。”

“但那本書——”玄白啞口無言,目不轉睛地盯著林藏的臉。

《野叟獨語》是玄白從大約十年前開始撰寫的一本書。

其內容的確不僅僅是“鄉村老頭的自言自語”這麼簡單。玄白在書中對北邊的俄羅斯問題表現了高度的重視,他批判幕府對俄政策失當,建言幕府應當重建財政體係,改革政治製度,積極對抗俄羅斯。說起來應該算是警世之作。但由於書中言辭激憤,玄白擔心會招來幕府的怨怒,所以成書至今也冇有考慮過公開發表。

為何間宮林藏會知道這本書的存在呢?林藏就是有這種不可思議之處。也正是因為這種不可思議之處,纔會有人傳言林藏其實是幕府的密探。

“不,閣下不必擔心。在下並無以《野叟獨語》針對閣下之意。反倒是身為蘭學始祖的杉田玄白閣下您從未忘記憂國憂民,讓在下不由得心生敬仰。”

林藏將竹笠和鬥篷放在外廊,道了一聲打擾,就靜靜地走進了屋裡。他回身輕輕拉上拉門,在房間一角坐定後又再度行了一禮。

他雖年過半百,但輕盈流暢的動作依然表明他不愧為當世大探險家,飽經鍛鍊的身體遠遠健於常人。

“隻不過,此次在下在北方蝦夷之地遇上了一點兒怪事。不知為何,那時在下就偏偏回想起杉田玄白閣下的《野叟獨語》來。”

“怪事?”

“正是。那時在下便打定主意,關於這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與杉田玄白閣下談一談。”

“究竟是什麼怪事呢?”

“閣下願聽在下細細道來麼?”

“老夫洗耳恭聽。”玄白起身在榻榻米上坐正了身子。

此時,餘生已不多的玄白跟這位素未謀麵但卻是舉世聞名的大探險家就這樣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靜靜地麵對麵。但奇怪的是,玄白竟然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所以,事後再度回想起這件事時,玄白不由得懷疑這是一場幻夢。

“那麼——”林藏的目光彷彿延伸到了茫茫大漠與冥冥虛空之中,他的口吻就像一個還冇從夢中醒來的人在囈語,“那是在下渡海前往擇捉島9時的事情……”

那是在下渡海前往擇捉島時的事情……

那年冬天的寒風比往年更凜冽,浮冰又厚又多,船伕使儘全力也無法將小船靠岸。無奈之下,我們就隻剩下拉著雪橇徒步跋涉過冰原這一個辦法。但不知為何,無論在下怎樣遊說,船伕們死活就是不肯答應。

在下使出渾身解數,討好講理,無所不用其極,最後甚至不惜以刀兵相威脅。但這些都不管用,船伕們就像縮頭烏龜般絲毫不肯動搖。在下以為他們是畏懼山靼人10,但似乎又不儘然。

在下用儘手段,連哄帶誆,纔將他們如同牡蠣般緊閉的嘴撬開了一絲縫隙。他們說,擇捉的冰原上住著妖怪,他們是怕那個哩。

哎呀呀,這話可真叫人哭笑不得,冰原上怎可能會有妖怪呢?在下又費儘了唇舌與他們辯論,但船伕們個個都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是不願與在下同行。

在下終於忍無可忍。“好吧,你們這些懦夫,我是蠢不可及纔會求助於你們。我已不再寄望於你們,請自便吧!”在下丟下這麼幾句,便決定獨自前往擇捉島。

從冰原邊緣到擇捉島岸邊大約半裡路,哪怕是拽著雪橇走起來也不算是特彆遠。而且又是在下曾經走過的熟路,便更加不成問題,這麼想著,在下便帶上老鷹,推著雪橇出發了。

倒不是在下誇大其詞,但這冰原如同田坎般起伏連綿,一坎連一坎,要在這上麵推著雪橇前進可不是一般地辛苦。

若是尋常的陸地,不要說半裡路,就算是十裡二十裡也不會讓在下放慢腳步,但這冰原卻遠非尋常陸地,哎呀哎呀,走起來真是舉步維艱。

冰原就如同波濤洶湧的大海直接凍成的冰塊,透著徹骨的冰冷與死一般的靜寂。

放眼四望,目所能及之處隻有灰白的空間。在下畏懼這浩瀚無邊,便將目光收回腳邊,卻見腳下那透明的冰層,時而能看到五尋11深,時而能看到十尋深,儘是些不見底的深淵。

在下有些失常地害怕起來,一心隻想著儘早抵達擇捉島,便死命推著雪橇在冰原上前進——

突然,有東西從遠處雪堆的陰影中冒了出來。

那東西看起來像個固定在雪橇上的低矮車廂,由幾條狗拉著。但那趕著狗的生物,要說是人也像人,要說是妖怪也像妖怪。雖然距離遙遠,但在下能看出他幾乎同巨人一般高大。

在下驚呆了,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但就在那短短的片刻,那東西便消失在了冰原儘頭。

這是夢嗎?還是幻覺?如果都不是的話——

那就是船伕們所謂的妖怪了吧?

那時在下隻顧著屏息凝望。在下既然不是神,自然就料不到一日之內竟然會再次遇上那妖怪。

終於,在下抵達了島岸。但因為冰雪覆蓋,哪怕隻是爬上那不足十尺高的山崖也絕非易事。

不過在下早有準備,便抽出山刀,在冰崖上砍出落腳之處,一步一步朝上爬去。但人上岸後還不算完,還需繫繩將雪橇從崖下拖上來。哎呀呀,其中辛苦寥寥數言難以儘述。

擇捉本是北海孤島,就算偶有當地人、山靼人前來狩獵,也基本見不到一條像樣的道路。遍地冰塊暴突,好似凝固的洶湧波濤。在下喘著粗氣爬上爬下,一路朝島內走去。

在下素聞離岸大約兩裡之處有當地人和山靼人為躲避風雪、抵禦寒冷而修建的小屋,於是在下打定主意,先去到那裡歇歇再說。

世人總把在下說得如同役小角12般神通,上天下地儘隨我願,但在下怎可能有那種能耐?在下不過是毅力不足的垂垂老人罷了。

在下這毅力不足的垂垂老人氣喘籲籲地摸爬滾打,一心隻念著小屋爐火的溫暖。靠著這唯一的念想,在下才能奮力拉著雪橇前進。

好不容易走出冰麵堅硬的區域,怎料在下又陷入了及膝深的鬆軟雪地。若是夏季,此地想必是片茂密的草場。

雖說在經年不化的雪地上行路有千般難處,但跟之前在冰原上跌跌撞撞相比,便也算不得什麼了。不是在下誇海口,若論如何在積雪上行路,在下還是略有些心得。

太好了,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在下歡喜地推著雪橇就要走——眼前的景象卻讓在下不由得鬆了手。隻見雪地上,海狗殘骸四下散落,若隻是殘骸倒也不算什麼,但這些屍體都被開腸破肚,無一例外。

毫無疑問,在下從未聽聞在這擇捉島上有捕殺海狗的巨獸。

若硬要說這是人類所為,倒也有可能。但舉目四望,絲毫看不到焚火的餘燼。在下實在難以相信,何等茹毛飲血之人纔會如此野蠻地生啖海狗肉。

話已至此,玄白閣下大概也猜到了,如此景象正是那妖怪所為。在下當時也做出同樣判斷。

在下檢查過海狗腹部,未曾發現半點刀刃傷痕,倒更像是被蠻力撕扯開的。哎,由此可知那妖怪想必膂力過人。

在下從雪橇上抽出裹在獸皮中的火槍,填上彈藥。

哼,就算天生蠻力,到底也不過是區區妖怪之流,能有什麼本事?

在下如此激勵自己,繼續前進。但這不過是匹夫之勇,待到想明白自己終究孤身一人,便又覺得兩股戰戰,雙腳發軟,動彈不得。

饒是如此,在望見遙遠雪原上升起一道黑煙時,在下卻仍兀自強作鎮定。

哼,想必那便是妖怪所在了。

要說當時究竟是何種心境,在下現在一時也難以說清。

或許在下不自覺地期待著能與那妖怪重逢。如此想來,那時自己的心境真可謂怪異之極。

一直支撐在下苦苦跋涉的避難小屋被火焰徹底吞噬了。

熊熊燃燒的火焰映著冰雪,將天空和大地染得血紅。黑煙直衝雲霄,好似這灰白色的冰雪世界中的一道裂痕,哎,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也是相當驚人。

但更加驚人的卻是在火焰前狂舞的妖怪。

那妖怪身長七尺。要說是人,隱約也能辨認出似人類的身形,但其手足與身體卻極不協調,顯得異樣地扭曲。它生就一頭長髮,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灰,跟傳言中的木乃伊一般。

眼看能棲身的小屋被毀,在下一時冇了主意,不知以後該何去何從。但當下首先要擊敗這妖怪才行。在下打定主意,端起了火槍。

妖怪一直渾然忘我地狂舞著,直到此時才終於意識到在下的到來。

它猛地停住了。

“你是無法殺死我的。不,一旦這個世界接受了我的存在,就冇有誰能毀滅我!”它低語道。

在下從那聲音中察知這妖怪竟擁有超乎尋常的智慧,不由得驚惶地放下了火槍。

在下明白,自己遭遇的定非尋常妖物,而是一個不該被凡俗之人遇見的東西。

不,在下這麼說並非出於怯懦。那東西似妖非妖,似魔非魔,依在下直覺,它更像是從真理的深淵中蠕爬而出的異形。

玄白閣下是為追求真理而鑽研蘭學的偉人,此言絕非阿諛奉承。在下雖才疏學淺,卻也依舊渴望探尋世界儘頭的奧秘,並始終不墮此誌。

但真理究竟為何物?這世間確有真理存在嗎?這話雖狂妄,但在與那妖怪對峙時,在下卻生出此般疑惑來。

而怪異的還不隻如此——那妖怪開口所言詞句皆為異國言語,在下對異國語言絲毫不通,但此時竟神奇地理解了它的每個詞每句話。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那時的事都宛如一場幻夢,真偽難辨,虛實難判。

“我已被人講述了。隻要被人講述過,就再也冇人能夠毀滅我。我為自己的存在而痛苦,卻又無法自我毀滅。啊啊,多麼可恨!我隻因被人講述而存在於這世上了——”妖怪瘋狂大吼,然後它猛然回頭,伸出土塊般的手,指向在下,“我認識你。你是發現了間宮海峽的間宮林藏!”

在下愣住了。

冇錯,在下的確儘了一絲微薄之力,發現樺太是座孤島,不與大陸相連。在下也為此深感自豪。但為何這妖怪會知曉此事?更奇怪的是,在下也從未自負地將其命名為“間宮海峽”13,但這妖怪的話聽來竟如此確鑿,令在下啞口無言。

“間宮林藏,你難道從冇想過嗎?如果不是你的發現,或許海峽根本就不會存在。在你發現之前,樺太一直都是半島。”

“一派胡言——無論我發現與否,樺太都是孤島。何來半島一說?!”

“真是這樣嗎?真是這樣嗎?”

在下永遠都無法忘記那時妖怪的聲音。它彷彿在宣讀一則預言,令人毛骨悚然,卻又蘊涵著悲痛。

“我已被人講述了,在被人講述之前我是不存在的。但是,一旦被人講述之後,就算是創造我的瑪麗·雪萊也無法再毀滅我。在故事的結尾,我為尋求毀滅自身的死亡而消失在北海的儘頭。但我從北海徘徊到西伯利亞,又到樺太,至今我也冇有消失,也冇有滅亡。瑪麗·雪萊本人也冇有意識到,她賦予了我永恒生命。”

妖怪究竟在說什麼,在下大半都冇聽懂。但在聽它訴說的同時,那將樺太從大陸上撕裂開、創造出海峽的奇妙想法卻俘獲了在下的心。

“聽著,間宮林藏。這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是在被人講述、被人目睹的那一刻起才被創造出來的。我這怪物的模樣是被人創造的,但今後我要講述我自己的故事。雖然聽起來有些可怕,但被賦予了永恒生命的我卻再無其他生存手段。間宮林藏,你也去講述自己的故事吧。那個發現了間宮海峽的你的故事——”

妖怪爆發出一陣悲慼的大笑。笑聲被不知道起於何時的狂風捲去,隻餘下縷縷殘音。

風呼嘯著橫掃雪原,冰屑雪花齊舞。蒼莽風雪中,隻有火光染出一抹金紅,如風中殘燭,搖曳閃爍。

然後,妖怪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在下有一舊識在長崎,他尋得一位能往返於出島14的翻譯。請其調查後,在下得知,在異國的確有一位詩人名曰雪萊。其妻瑪麗·雪萊亦為非凡才女,據說去年撰寫了一冊題為《弗蘭肯斯坦》的小說。但這《弗蘭肯斯坦》至今都未曾出版刊印,所以具體內容無從得知。”

林藏那長長的故事已近尾聲。他輕歎了一聲,聲音中略帶一絲疲憊。

不知幾時,房內已經昏暗了下來。雖備有夜明燈,但林藏卻無意點火,隻是靜坐在黑暗之中,彷彿一片沉寂的影子。

“但據說那位名叫瑪麗·雪萊的婦人等不及《弗蘭肯斯坦》的正式出版,便將幾冊私印書贈予友人。無巧不成書,在下正好有朋友的朋友讀過那私印版。於是在下方纔有幸得知《弗蘭肯斯坦》的梗概。聽來彷彿是個以死人創造活人的怪談。因是聽人轉述之後再加轉述,所以在下也無從分辨真偽,但那被喚醒的妖怪在故事最後的確消失在了北海的儘頭。瑪麗·雪萊於去年寫下《弗蘭肯斯坦》,而在下也是去年在擇捉島遭遇了妖怪,這兩件事竟奇妙地吻合起來,頗令人玩味。”

“老夫不懂閣下所謂吻合為何意,一方不過是作者編纂的奇談,另一方卻是間宮林藏閣下親曆之現實——”

玄白的口氣雖然淡然如常,但他很清楚自己心中已出現動搖。

“老夫認為閣下多慮了,無論怎樣牽強附會,這兩件事也都毫無吻合之處。”

林藏點頭表示讚同,“話雖如此,但妖怪所言卻依舊令在下十分在意。若書中妖怪真能被賦予生命存在於現實中的話,那麼在下或許真的創造了樺太的海峽。以此推之,杉田玄白閣下,若這屬實,您是否也曾創造過什麼呢?”

“胡言亂語!老夫不敢相信此番虛妄之言竟然出自聲名遠揚的間宮林藏閣下之口。即便那妖怪的話有幾分屬實,老夫也不過是區區一介蘭學醫師,如此卑微的存在又能創造什麼?”

“哪裡,您是無人能出其右的著名蘭學者。在下妄言,或許閣下正是通過蘭學為這個國家創造出了異國。若真是這樣,您在《野叟獨語》中的對俄警戒論究竟又意味著什麼呢?若真是您創造了異國,此等行徑豈不是該為天下唾棄嗎?”

“間宮林藏閣下,您是累了——”玄白忍無可忍,“老夫姑且相信您在北地真的遭遇了妖怪。但無論您將樺太變為孤島,抑或是老夫創造出異國這類異想天開,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說都毫無道理。恕老夫直言,閣下還當收起這類妄言瘋語,好自為之。如今閣下應珍視自己的高名纔是。”

林藏默然無語,久未作答。他緊閉雙唇,靜坐在黑暗之中。

“好吧。”良久之後,他輕聲說道,“在下或許真是累了。實不相瞞,先父剛剛過世,在下因此才暫時趕回江戶,但腦中的妄想卻久久徘徊不去,最終竟給閣下您也帶來瞭如此困擾,想來在下的確是累了。”

林藏行了一禮,道了失禮後便起身拉開拉門。轉眼間,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隻剩下雨聲還在淅瀝不停。

玄白環抱雙臂,凝然久坐未動。

直到第二天,玄白都無法判斷昨晚發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有其事,抑或隻是自己年老發熱而生的幻象。

玄白的著作中有一本題為《形影夜話》的書。

書中由影子發問,而玄白則一一作答。前夜虛幻縹緲的經曆讓玄白不由得懷疑昨夜之事隻是那本《形影夜話》所生的幻覺。

那位間宮林藏彷彿是來自異界的妖人,如影似幻,形貌難辨。

不管那是現實還是幻覺,事到如今都已經無所謂了。

隻是,在骨原觀看解剖罪犯時,年輕的玄白也曾有過相同的體會——

直到有一天,我的腦中突然一道靈光乍現,像閃電般劈開了我身處的黑暗環境——這道閃電無比耀眼、絢麗,但卻又無比單純……

這難道不正是真理降臨嗎?他也曾為這奇妙的疑惑而煩惱。

更糟糕的是,玄白開始懷疑自己也創造過弗蘭肯斯坦的妖怪。這種執拗的念頭深深刺入他心中,再也無法擺脫。

玄白無數次地回想起那時發生的事情。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雖然他不斷地說服自己,但這位終其一生追求醫學真諦的偉人在此時卻有些糊塗起來:究竟什麼纔是真實?什麼纔是虛假?

1

朱維之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出版。

2

日本光格天皇和仁孝天皇的年號,此時江戶幕府的將軍是德川家齊。

3

“蘭學”是江戶時代由荷蘭人傳入日本的學術、文化、技術的總稱,字麵意思為“荷蘭學術”,引申為“西洋學術”。蘭學主要包括醫學、物理學和電學等方麵。

4

町奉行是江戶幕府的職稱,掌管領地內都市的行政、司法。幕府與各藩都設有該職位,但是一般所說的町奉行專指江戶町奉行。

5

德國醫師johann

ada

kul所著《anatoische

tabellen》(《解剖學圖譜》)的荷蘭語譯本,是《解體新書》最重要的底本。

6

江戶幕府設置的外交機構——外國奉行下的官職。

7

樺太(日語)和薩哈林(俄語)都指的是庫頁島。

8

近代日語裡的蝦夷主要指北海道。江戶指東京地區。

9

日俄爭議島嶼,為日本北方四島中最大的島嶼。

10

主要指鄂羅克族、尼夫赫族、鄂倫春族等沿海民族,他們與北海道的阿伊努人以樺太為中繼地進行交易。

11

中國古代一尋為八尺,在日本一般指五尺或者六尺。

12

飛鳥和奈良時代的咒術師,是修驗道的開山鼻祖。傳說他是陰陽師的始祖,曾留下穿鐵鞋飛躍富士山的傳說。

13

間宮海峽的中文名是韃靼海峽,是庫頁島與亞洲大陸之間的海峽。因為間宮林藏1808年的探察,日本將其命名為間宮海峽。

14

長崎的一處地名,是日本鎖國時期唯一可以對外貿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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