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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知,你迴來了嗎 微光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8 12:22:58

火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跳躍,將上麵每一道灰痕、每一絲驚懼都映照得分明。她的嘴唇幹裂起皮,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隻有一雙眼睛,在最初的麻木和驚嚇過後,燃起了一點微弱的、顫抖的火星。

李知恩的手還扶在粗糙的門板上,冰冷的指尖微微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幹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逸出一聲氣音。

屋裏的女人猛地瑟縮了一下,像是受驚的小獸,身體條件反射地往後蜷縮。但她那雙眼睛,卻緊緊盯著門縫外李知恩的臉,沒有叫喊,也沒有移開視線。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恐懼,但最深處,是一種瀕臨絕望的人辨認同類時,難以言喻的觸動。

“……你……”李知恩終於從幹涸的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救……救我……”

屋裏的女人沒說話,隻是死死地看著她。幾秒後,她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瞥了一眼屋內另一個方向——那裏堆著些破爛雜物,黑黢黢的,看不出什麽——然後,她迴過頭,對著李知恩,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接著,她抬起一隻同樣髒汙、骨節分明的手,極其輕微地擺了擺,示意她別出聲,又指了指門,做了一個“快進來”的手勢,動作快而急促。

李知恩心髒狂跳,來不及多想,用盡最後力氣,輕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側身擠了進去,又立刻將門掩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劇烈地喘息。

屋裏比外麵暖和不了太多,但那一小堆火散發著真實的熱量。空氣裏彌漫著柴煙、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獸類和久未清洗的人體混合的沉悶氣息。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角落裏堆著些幹草和破爛被褥,一個歪倒的破木凳,幾個看不清是什麽的瓦罐,除此之外,幾乎空空如也。

火光旁的女人,大約隻有十**歲年紀,穿著一身看不出本色的、過於寬大的舊棉襖,頭發枯黃打結,胡亂披散著。她抱膝坐著,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放得很大,搖晃著,像個不安的鬼魅。

兩人在跳躍的火光中對視著,一時之間,隻有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彼此壓抑而粗重的呼吸。

“你……”李知恩又試著開口,聲音依舊嘶啞,“你是……被關在這裏的?”

女人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她的目光落在李知恩身上單薄的、被颳得破破爛爛的運動服,以及臉上、手臂上那些新鮮的血痕和汙泥上,眼神裏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某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我也是……從劉家跑出來的。”李知恩低聲說,一邊說,一邊警惕地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除了風聲,暫時沒有別的。

聽到“劉家”兩個字,女人身體明顯一震,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起來。她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抱緊了膝蓋,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聳動。

“你知道出去的路嗎?”李知恩急切地向前挪了半步,卻又停住,怕嚇到她。“我是說,離開這座山,去鎮上,或者有公路的地方?”

女人緩緩搖頭,依舊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但勉強能聽懂:“不……不知道。我……我隻認得附近一點。這裏……繞不出去。”

李知恩的心沉了沉,但並未完全意外。她舔了舔幹裂滲血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地上一個小小的、缺了口的破陶碗。碗裏,似乎裝著一點水。

女人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猶豫了一下,慢慢伸手,將那破碗端起,往前推了推,推到離李知恩更近的地麵,然後迅速收迴了手,依舊低著頭。

水。李知恩幾乎能聽到自己體內細胞在尖叫。她顧不得許多,跪爬過去,端起那隻破碗。水很渾濁,裏麵甚至漂浮著一點細微的草屑,但她管不了那麽多了,仰起頭,貪婪地將那一點點水灌進喉嚨。

冰涼、帶著土腥味的液體滑過灼燒般的喉嚨,如同甘霖。太少,遠遠不夠,但至少緩解了那要命的焦渴。

“謝謝……”她放下碗,啞聲道謝。水給了她一絲力氣,也讓她稍稍冷靜了些。她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人,盡量讓聲音顯得平和:“你……來這裏多久了?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知恩以為她不會迴答。就在她準備放棄追問時,女人終於抬起頭,火光映著她眼裏一層薄薄的水光。

“阿……阿禾。”她聲音很輕,帶著顫音,“他們叫我阿禾。來了……快一年了吧,記不清了。”

快一年。李知恩心裏一緊。一年,囚禁在這深山老林裏。

“你是……被賣來的?”她問,盡管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阿禾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在她髒汙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打工……說招工……被騙來的。”她語不成句,斷斷續續,“關在……另一家。後來那家……男人死了,我又被……轉到這裏。這屋子……是以前看果園的老頭住的,他死了,就空著……他們讓我住這裏,看著……看著旁邊的菜地。晚上……鎖門。”

原來如此。這裏也是個囚籠,隻是看守或許沒那麽嚴密,或者,他們已經預設她無處可逃。

“那你……沒試過跑嗎?”李知恩問。

阿禾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裏充滿了深深的恐懼。“跑……跑過一次。被……抓迴來。打。”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雖然隔著厚衣服,但李知恩似乎能想象到下麵的傷痕。“他們……他們說,再跑,就……就打斷腿,賣到更深的……山裏去,或者……弄死。”

她的話讓李知恩遍體生寒。她知道,這絕不是威脅,而是他們真的做得出來。

“剛才……我在玉米地那邊,聽到有人喊叫,是……是劉鐵柱他們在追你?”阿禾忽然問,眼裏又湧上懼色。

“是。”李知恩點頭,心頭警鈴再次敲響,“我踹了他,從他們屋裏一個牆洞爬出來的。他們肯定不會罷休,天一亮,一定會到處搜山。”

阿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那你不能待在這裏!他們……他們天亮前,可能會來檢視我還在不在……有時候會來……”她驚慌地看向門口,又看看李知恩,“這裏藏不住人!一眼就看到了!”

李知恩的心也涼了半截。她環顧這間幾乎一覽無餘的破屋,確實,無處可藏。如果劉鐵柱父子帶著人搜到這裏,發現她,阿禾也會被連累。

“這附近,還有什麽能藏身的地方嗎?山洞?廢棄的屋子?或者更隱蔽的角落?”李知恩急促地問,“我必須要找個地方,捱到天亮,再想辦法。”

阿禾咬著嘴唇,努力思索,瘦小的臉上滿是掙紮和恐懼。最終,對同類的一絲憐憫,或者說,對“逃跑”這個可能性的最後一點渺茫希望,壓過了對告密可能帶來獎賞(如果有的話)或對懲罰的恐懼。

“後麵……屋子後麵,山坡往上走一點,有個……有個以前獵人留下的窩棚,很破了,半塌了,藏在一片野藤後麵,不太容易被發現。”阿禾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但那裏……可能有蛇,晚上……也冷。”

“告訴我怎麽走!”李知恩立刻說。有地方就行,總比在這裏坐以待斃強。

阿禾快速而含糊地描述了一下方向和路徑。其實很簡單,從這屋子後麵直接上山坡,走大概百來米,在一片特別茂密的野藤和灌木後麵。

“謝謝……謝謝你,阿禾。”李知恩鄭重地低聲道謝。萍水相逢,這一點點指點和那半碗水,此刻重如千斤。

阿禾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隻是小聲說:“你……小心。山裏晚上……有東西。還有……別信路上遇到的任何人。村裏……都是一起的。”

“我明白。”李知恩點頭。她站起身,腿還是有些發軟,但必須走了。“你也……保重。有機會……我們一起……”

阿禾猛地搖頭,臉上是認命般的絕望和巨大的恐懼:“不……我跑不掉了。你……你快走!別管我!”

李知恩知道,此刻再多說無益。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在火光旁瑟瑟發抖的年輕女孩,將她的模樣刻在腦海裏,然後轉身,輕輕拉開那扇破木門。

門外,夜色如墨,寒風刺骨。那彎毛月亮徹底不見了蹤影,雲層更厚,似乎要下雪。

阿禾沒有跟出來,隻是坐在火堆旁,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單薄的肩膀微微抖動。

李知恩不敢迴頭,按著阿禾指點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繞到屋後,向著黑沉沉的山坡上爬去。

山坡很陡,到處是碎石和枯枝。她手腳並用,冰冷的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手上。傷口被汗水一浸,更加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冰冷的空氣。

她不敢停,不敢迴頭。身後那點微弱的火光,很快就被濃密的樹木和夜色吞沒,再也看不見。

阿禾指的路不算難找,但夜晚的山林,方向極易迷失。她隻能憑著感覺,朝著大概是“向上”的方向,在齊腰深的枯草和灌木中艱難穿行。荊棘勾破了褲腳,冰冷的露水很快打濕了衣服下擺,寒意順著小腿向上蔓延。

就在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或者阿禾記錯了的時候,前方一片格外濃密、幾乎糾纏成牆的野藤蔓後麵,隱約露出一點傾斜的木架輪廓。

是那裏!

她奮力撥開堅韌的藤蔓,擠了進去。後麵果然是一個極其低矮、歪斜的木棚,與其說是窩棚,不如說是幾根木頭和茅草勉強搭成的三角形遮蔽所,有一麵已經塌了大半,裏麵黑黢黢的,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動物糞便的氣味。

但此刻,這就是她的避難所。

她蜷縮著鑽進那個勉強能容身的角落,用一些散落的枯草和破爛的獸皮(如果那還能稱為獸皮)蓋住身體,試圖儲存一點可憐的熱量。窩棚幾乎不擋風,寒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凍得她牙齒格格打顫。身上的衣服又濕又冷,緊緊貼在麵板上,像一層冰殼。

黑暗中,似乎有什麽小東西窸窸窣窣地從腳邊快速爬過。她猛地一縮,心髒狂跳,但很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蛇蟲鼠蟻,現在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寒冷,是追蹤,是天亮。

她緊緊抱住自己,將臉埋在膝蓋間,試圖用微弱的體溫溫暖自己。林曉的臉,父母的麵容,再一次浮現在腦海。他們現在在做什麽?報警了嗎?在找她嗎?這座山到底有多大?離最近的公路有多遠?阿禾說村裏人都是一起的,那是不是意味著,即使遇到其他村民,也不能求助?

一個又一個問題,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髒,越收越緊。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在極度的疲憊、寒冷和緊張過後,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製開始運作。意識逐漸模糊,眼前最後殘留的,是跳躍的火光,和阿禾那雙盛滿麻木與恐懼,卻在深處仍有一絲微芒的眼睛。

她好像隻迷糊了一小會兒,又好像昏沉了很久。直到一陣突兀的、尖銳的狗吠聲,將她從破碎的噩夢中猛然驚醒!

狗叫聲!而且不止一條!聲音從山下傳來,隱約夾雜著人聲和零亂的手電光束,正朝著這個方向,快速逼近!

天還沒亮,灰濛濛的,但已能勉強看清近處樹木的輪廓。

他們搜上來了!而且,帶著狗!

李知恩瞬間睡意全無,心髒驟然縮緊,幾乎停止跳動。她猛地從枯草堆中坐起,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又趕緊死死捂住嘴。

快!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狗鼻子太靈了!

她手腳並用地爬出那個破爛的窩棚,甚至來不及拍打身上的草屑,慌不擇路地向著與狗叫聲相反的方向——更深的、看起來更陡峭茂密的山林——跌跌撞撞地跑去。

身後,狗吠聲和人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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