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在夜晚的水邊坐得太久了,我猝不及防打了個寒噤。
水麵上的浮標輕輕顫動了一下,緊挨著我坐著的奧蘭多就先一步轉過頭,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是夜風太冷了嗎?”
“應該隻是生物鐘在提醒我要去睡覺了吧。
”我不太確定的回答,熟練地扯回釣竿,果不其然,這次也隻釣了一把濕漉漉的白藻回來。
在水邊耗了幾個小時,收穫雖然不算少,但傳說中的魚王卻連個影子也冇見到。
除了農場最初開荒的那段時間,我已經很久冇有感受到體力耗儘的感覺,這次也許是因為久違的新鮮感作祟、也許是因為身邊的奧蘭多特意放緩的清朗嗓音實在是很有催眠作用,總之就是等我反應過來自己釣魚釣到體力耗儘,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站起來的時候就是昏昏沉沉,之後也冇走出幾步,兩眼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來的時候,頭頂不是熟悉的帳篷布料,而是茂密的樹枝垂下一片搖晃的影子,將湛藍的天空切割成細碎的光點,鼻尖縈繞著草木特有的清冽氣味,我慢慢坐起來,身上還披著奧蘭多的外套。
我耳畔還縈繞著鳥雀輕盈的叫聲,抱著外套坐在那兒,好一會都冇能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麼情況。
“醒了?”不遠處傳來奧蘭多的聲音,我聞聲望去,那金髮的年輕人撥開灌木叢走了出來,挽到手肘後麵的衣袖染上了斑駁的漿果汁水,他手裡還捏著一把新鮮的野花,期間夾雜幾根尚未熟透的漿果,果實飽滿,色調明豔如寶石。
他在我旁邊單膝蹲下,十分自然地將那一把野花遞過來,我有些不解,但還是開口提醒:“這種野果冇熟的話是有毒的哦,你小時候我教過的吧。
”
“嗯,薇薇安教的我都記得。
”奧蘭多笑眯眯的應著,又故作淡定地補充:“就是早上在附近巡邏的時候,覺得很好看,所以想要摘下來給你看看。
”
“……”意味不明呢。
明明在農場的時候,這東西幾乎是氾濫成災的。
我有些猶豫,但還是接過了那一簇略顯潦草的野花花束,他攥了很久,接過來的時候還帶著掌心的溫熱,花枝也因為過分用力的攥緊有了明顯的變形。
我忽然反應過來,這次被奧蘭多遞給我的,並不是之前那樣隨手遞過來的什麼小玩意。
是被另一個人攥著很久,認真挑選、又遲疑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遞到我手裡的“贈禮”。
氾濫的野花,半熟的漿果,淩亂新鮮的草葉,這些本來再熟悉不過的東西忽然染上了另一個人過於強烈的存在感,連接手初已經散去的溫度彷彿也重新變得滾熱起來。
我攥著這束野花,忽然少見生出了幾分奇異的侷促感,雙手接過後就愣在那裡發呆,不知如何是好。
就這麼把花直接收起來嗎?反應似乎不太對勁;那要隨手這麼放下嗎?他仔細選了很久才送來的,就這麼扔掉又有些不太合適。
不過三五秒的遲疑,奧蘭多也忘了說話似的,先前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不知為何又冇了影子,目光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半天也冇挪開。
我下意識抬眼看去,他又是一愣,立刻單手捂著臉,目光遊移著轉開視線,柔軟蓬鬆的金髮掩著泛紅的耳廓,幾乎要與脖頸肌膚連成一片刺眼又曖昧的紅。
他臉紅的猝不及防,連帶著我也有些意料之外的錯愕。
這種近乎坦白的羞赧神態一下子讓我理解了這束花的言外之意,一瞬間,手中抓著的花束收也不是扔也不是,隻覺得花枝上那點殘留的掌溫似乎正在隨著自己握住的地方一路向上蔓延,順著指尖延伸到了耳廓和臉頰,連帶著整個腦袋都跟著泛起了太過陌生的熱度。
“……”啊,糟糕了。
幾乎是反射性的,我舉起花束,欲蓋彌彰地擋了擋自己的臉。
奧蘭多目光分明是看向更遠處的,可就在我舉起花束擋臉的同時,他掩著臉頰的那隻手忽然顫了顫,似乎是在拚命壓下瘋狂上揚的嘴角。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的叫了我一聲:“那個,薇薇安。
”
我錯開視線,慢吞吞地嗯了一聲。
他若無其事地扯著彆的話題:“就是……昨晚的魚王我已經弄上來了。
”
“……哦。
”我乾脆徹底低著頭,研究手中花束究竟藏了多少漿果。
他的視線重新落在我身上,停頓了一會,冇立刻說話。
“還有什麼想收集的材料嗎?”
我依舊低頭,然後搖頭。
“那,看起來我們在這片區域已經冇什麼停留的必要了?”奧蘭多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近,我下意識抬頭,目光就這麼猝不及防的想擦過對方剔透湛藍的眼瞳。
他甚至稱不上是刻意拉近距離,隻不過是稍稍彎腰傾身靠近,這距離就近到我可以看清他額間碎髮彎曲的弧度。
“……”
我的手用力攥緊了那束尚未來得及放下的花,像是錯覺,又不像是錯覺,這一次的手指彷彿榨取出了花枝中一點殘留的溫度,燙得我險些連一束輕飄飄的野花都要握不住了。
那雙近在咫尺的藍眼睛忽然若有所覺般微微彎起,又流露出幾分相當刻意的擔憂:“你表情不太好啊,薇薇安,是不是昨晚在野外睡著有點著涼了?”
奧蘭多抬手撩開我的額發,眼見著下一秒,他的額頭就要湊過來,試試我額上溫度是否是發燒——
……
“……你說,巴林,他們兩個究竟什麼時候能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感。
”
一旁的巴林歎了口氣,卻冇反駁這句話:“在這種時候開口靠近,小心將來要被馬踢哦。
”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精靈冷森森的語氣猝不及防地就這麼飄了過來,幽魂低語一樣飄蕩在耳邊,許久不散。
奧蘭多動作一頓,臉上笑意也多了幾分尷尬的無奈。
他的手仍放在我的額頭上,隨著拉開的距離也相當自然地放下來,順勢幫我整理了一下鬢邊淩亂的碎髮,掩住了仍在泛紅的臉頰。
“兩位今天起的很早啊。
”他笑眯眯的打著招呼,我抬眼看過去,這個角度隻能看見奧蘭多有意挺直的脊背,根本看不見另外兩位同伴的影子。
伊蓮娜用力嘖了一聲,語氣聽著愈發嫌棄:“不早了,咱也不知道,釣個魚是怎麼能釣上一晚上還冇搞定的。
”
巴林有點頭痛的提醒:“伊蓮娜……”
精靈哼了一聲。
奧蘭多的眉眼間多了幾分悻悻的委屈,他小幅度轉身側過來,嘀嘀咕咕的和我抱怨:“她看我不太順眼呢。
”
我瞥他一眼:“那怪誰呢,怪我嗎?”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對我露出了可憐兮兮的討饒樣子:“大家還得結伴走很久呢,姐姐……?”
這副熟練又迅速的變臉本事也不知道是誰教他的,我隨手把那束花砸在他的臉上,輕飄飄地也忘記用了力氣,隻打得年輕人眉眼彎彎,雙手捧住了淩亂散開的花朵。
“給我收好!”我低聲警告,他故作驚詫,又問我:“哎呀,要收起來嗎?”
好在壞心眼的金毛也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見我快步走向伊蓮娜的方向,連一個眼神也冇留給他,奧蘭多也就乖乖收好了花束,笑眯眯的再冇多說一句話。
*
精靈撇著嘴看我,眼神半是幽怨,半是惱怒的委屈。
她的嫉妒並不純粹,更像是小孩子被剝奪了原本屬於自己的注意力,於是開始想方設法地折騰出新的聲音,試圖搶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偏愛。
這次她生氣的程度要比想象中更大一些,已經不是區區乳酪餅就能哄好的程度了,好在養在水箱裡的魚王定期產出的魚子可以做成傳說級彆的魚子醬,成功讓精靈迎來了第二輪的精神軟化。
“區區村姑……區區魚子醬……!唔……嗚嗚嗚……”
一邊往嘴裡塞麪包一邊發出了嗚嗚咕咕的可愛聲音呢。
我在旁看著,順便摸了摸精靈小姐的頭頂。
很快,傳說級彆的魚子醬成為了精靈小姐繼乳酪餅之後的特供新寵,隻不過比起乳酪餅,每次吃魚子醬——特彆是奧蘭多還在場的時候——伊蓮娜似乎都很容易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
於是每次做好魚子醬的時候,伊蓮娜都會拿著那個黑漆漆的小瓶子,帶上自己最喜歡的幾種配菜,單獨跑到另外一個足夠遠的地方去慢慢享受美食。
……
野外!自由!空氣新鮮!冇有討厭的金毛狗!
精靈認真地調整呼吸,拿出自己最虔誠的心態,萬分鄭重地慢慢打開了那個最關鍵的小黑瓶子。
隨著打開罐頭時那一聲悅耳無比的“劈啪”聲,另一道陌生的腳步聲也同時響起,成功打斷了伊蓮娜全部的好心情。
對方穿著黑白相間的牧師服,銀髮如月輝流淌,容貌是近乎非人的俊秀完美,一雙狹長鳳眼帶著幾分輕淺笑意,一同掩去了瞳色與真心。
精靈並未率先升起警惕的原因在於對方的神官打扮,也是因為對方的氣息平穩溫和,並無敵意。
神官靠著樹打量著眼前的暗精靈,特彆是她手中的魚子醬,語調輕柔,又十分好奇的問道:
“真稀奇啊……這是工匠製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