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懷鄉十三歲那年,考上了縣裡的中學。
訊息是村長從鎮上帶回來的。那天傍晚,村長騎著自行車,一路按著鈴鐺,在王家的院子外麵扯著嗓子喊:“清和!清和!你家懷鄉考上了!全縣第三名!”
王清和正在田裡犁地,聽見喊聲,把犁一扔,光著腳就往回跑。他跑了半裡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院子門口,看見阿妹已經站在那裡了,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洗完的菜,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兩個人站在門口,對看了一眼。
王清和的眼眶紅了。
阿妹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們沒有擁抱,沒有歡呼,隻是站在那裡,一個紅著眼眶,一個流著眼淚,對著彼此笑了。
那天晚上,阿妹把家裡僅剩的一隻老母雞殺了,燉了一鍋湯。懷鄉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看見竈房裡燈火通明,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等他。
“阿兄回來了!”知意第一個衝出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她已經十一歲了,個子躥到了懷鄉的肩膀,不再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麵跑的小尾巴了。
懷安和懷寧也跑出來,一個拽著他的胳膊,一個抱著他的腿,像兩個樹袋熊掛在樹上。
懷鄉笑著把弟弟妹妹們撥開,走進堂屋。他看見桌上擺著一大鍋雞湯,還有紅燒肉、炒雞蛋、青菜豆腐湯——比過年吃得還豐盛。
“阿母,”他說,“幹嘛做這麼多菜?不過年不過節的。”
阿妹從竈房端著一碗飯走出來,把飯放在他麵前,說:“你考上縣中,比過年還大。”
懷鄉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鹹香濃鬱。他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王清和坐在桌角,端著碗,不怎麼說話,隻是笑眯眯地看著懷鄉。他碗裡的飯還是滿的,一口都沒動。
“阿爸,你怎麼不吃?”懷鄉問。
“吃,吃。”王清和趕緊扒了一口飯,筷子還是沒往菜盤子裡伸。
阿妹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王清和碗裡。王清和低頭看著那塊肉,笑了,把那塊肉夾成兩半,一半放進嘴裡,另一半又夾回盤子裡。
“給孩子留著。”他說。
阿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夾了兩塊放進他碗裡,這次夾得很大塊,他想分都分不開。
二
縣中學在嘉義市區,離家三十多裡路。
懷鄉要住校,一學期回來兩三次。阿妹給他收拾包袱的時候,把家裡最好的棉被捆上了,又把那對銀手鐲贖回來——王清和後來打了三份工,扛水泥、搬磚頭、幫人收割,攢了大半年的錢,才把手鐲從當鋪裡贖回來。贖回那天,他把手鐲放在阿妹手心裡,說:“你阿嬤的東西,不能丟。”
阿妹把手鐲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枕頭底下,跟鐵盒子放在一起。
現在懷鄉要去縣裡讀書,阿妹想把手鐲給他帶著,說在學校萬一急用錢,可以應急。懷鄉不肯要:“阿母,這是阿祖留給你的,我不能拿。”
“你拿著。”
“我不拿。你收著。等我以後賺錢了,我給你買新的,比這個還好。”
阿妹拗不過他,隻好把手鐲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
懷鄉走的那天,天還沒亮。他推著自行車出了門,車後座上綁著鼓鼓囊囊的包袱。阿妹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照不清他的臉。
“到了給家裡寫信。”阿妹說。
“好。”
“好好吃飯,別省錢。”
“好。”
“冷了加衣服。”
“好。”
“跟同學好好相處,別跟人吵架。”
“好。”
阿妹還想說什麼,懷鄉已經跨上了自行車。他回過頭,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了阿妹一眼,說:“阿母,我走了。”
他蹬了一下踏闆,自行車搖搖晃晃地動起來,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
阿妹舉著煤油燈,站在門口,看著那盞車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天邊有一顆星,很亮。
她站在那裡,一直站到煤油燈滅了。
三
懷鄉去了縣裡之後,阿妹的信寫得比以前多了。
以前她寫信是寫給一個收不到的人,現在她寫信是寫給一個能收到的人。這兩種感覺完全不一樣。寫給陳懷瑾的信,像往一口枯井裡扔石頭,聽不到迴響,但你還是要扔,因為你手裡隻有石頭。寫給懷鄉的信,像往一條河裡放船,你知道船會漂到下遊去,會有人收到,會有人回信。
她寫得很慢,很多字不會寫,就畫圈,或者用注音符號代替。一封信往往要寫兩三天,寫到油燈快滅了才停筆。
她寫:
懷鄉吾兒:
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掛念。知意畫畫越畫越好了,先生說可以送去參加比賽。懷安又長高了,褲子又短了,我給他接了一截,還能穿一陣子。懷寧會數數了,從一數到十,但總是把四和十搞混。
你呢?在學校習慣了嗎?功課跟得上嗎?同學好相處嗎?
阿母不會寫很多字,寫得慢,你不要嫌棄。
阿母
民國五十六年 春
寄出這封信之後,她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的信箱那裡看有沒有回信。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有的那天,她把信攥在手心裡走回家,一路上心跳得很快。沒有的那天,她低著頭走回家,什麼話都不說。
王清和知道她每天去等信,從來不說破。他隻是在那天多做了一個菜,或者幫她把竈膛裡的火燒得旺一些,讓竈房暖和一些。
懷鄉的回信總是寫得很長。
他寫學校裡的趣事——宿舍的同學打呼嚕像打雷,食堂的菜太鹹,體育課跑一千米跑到吐。他寫功課——數學很難,國文很簡單,英文完全聽不懂。他寫他的煩惱——想家,想阿母做的菜,想知意的畫,想懷安和懷寧吵吵鬧鬧的聲音。
他寫到最後總會加一句:
阿母,我一定會好好讀書,考上大學,讓你和阿爸過好日子。
阿妹每次讀到這句話,都會把信貼在胸口上,閉上眼睛,在心裡說:好,阿母等著。
四
知意十三歲那年,做了一件讓全村人都吃驚的事。
她畫了一幅畫,寄去參加全縣中小學生美術比賽,得了一等獎。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村子裡炸開了鍋。王家的閨女,一個鄉下丫頭,畫畫得了一等獎?縣裡的?不會是搞錯了吧?
沒有搞錯。獲獎證書寄到了村長家,村長捧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在村口唸給所有人聽。孩子們圍著村長跳啊叫啊,像過節一樣。
知意站在人群外麵,手背在身後,低著頭,耳朵根紅紅的。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用一根橡皮筋紮成一條馬尾,腳上趿著一雙破木屐。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鄉下女孩,跟“全縣一等獎”這幾個字完全不搭。
阿妹站在竈房門口,遠遠地看著知意,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這一年掉了好幾次眼淚了——懷鄉考上縣中掉了一次,懷鄉寫信回來掉了一次,現在知意得獎又掉了一次。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她覺得孩子們太爭氣了,她何德何能,有這樣的孩子。
她走到知意麵前,拉起她的手。
知意的手不像她的手那樣粗糙,指腹上沒有繭子,指甲乾淨圓潤。這雙手是用來畫畫的,不是用來補網、洗衣服、劈柴的。
阿妹翻來覆去地看著那雙手,說:“好,好。”
知意擡起頭,看著阿妹,眼睛裡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
“阿母,我想學畫畫。”她說。
阿妹沉默了一會兒。
學畫畫。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買畫筆、買顏料、買畫布、買畫紙,一樣一樣都是錢。村裡的孩子哪有學畫畫的?能讀上書就不錯了。畫畫是城裡人的事,是有錢人的事,不是他們這種種地的人家該想的事。
可她看著知意的眼睛,那裡麵有火,像她年輕時候眼睛裡的火。
她不忍心把那火撲滅。
“好。”她說,“阿母想辦法。”
五
知意學畫畫的事情,比懷鄉讀書的事情更讓村裡人不理解。
懷鄉讀書,好歹還能說“知識改變命運”,雖然大家不太信,但至少聽起來像那麼回事。知意畫畫?畫畫能當飯吃?畫出來的東西能賣錢?一個鄉下丫頭,畫得再好,能畫到哪裡去?
連王清和的阿媽都說話了。老太太拄著柺杖走到王家院子裡,把柺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一個女娃子,畫什麼畫?學學針線活、做做家務、以後嫁個好人家就行了。花那些冤枉錢做什麼?”
王清和蹲在院子裡修鋤頭,頭都沒擡。
阿妹從竈房端著一碗茶走出來,遞給老太太,說:“阿媽,您喝茶。”
老太太接過茶,喝了一口,還想說什麼,阿妹已經轉身回竈房了。
王清和修好了鋤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他阿媽說:“媽,知意想畫就讓她畫。花不了幾個錢。”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拄著柺杖走了。
知意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著阿媽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她走到王清和麪前,低著頭說:“阿爸,要不我不畫了。”
王清和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畫。”他說,“你阿母都說‘好’了,你就畫。”
知意擡起頭,看著阿爸黝黑的、布滿皺紋的臉。他蹲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鋤頭,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泥土。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知意覺得鼻子發酸。
“阿爸,”她說,“我會畫出名堂來的。”
王清和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好,阿爸等著。”
六
知意畫畫需要的材料,鎮上買不到。
王清和專門跑了一趟嘉義市區,在書店裡買了畫筆、水彩顏料和畫紙。他不知道什麼牌子好,就挑最貴的買——貴的東西肯定好,這是他的邏輯。
他把東西帶回家,放在知意麵前。知意開啟紙袋,看見那些畫筆和顏料,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
“阿爸,這要多少錢?”
“沒多少。你好好用。”
王清和轉身走了。他沒有告訴知意,這些“沒多少錢”的東西,花了他大半個月的工錢。他也沒有告訴知意,為了湊這些錢,他把抽了好幾年的旱煙戒了。
知意坐在龍眼樹下,鋪開畫紙,拿起畫筆,深吸一口氣。
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她已經畫了好多年的畫了,但用的都是鉛筆、木炭、從山上撿來的有色石頭磨成的粉末。她從來沒有用過真正的顏料,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鮮艷的顏色——大紅、檸檬黃、鈷藍、翠綠,像把彩虹打碎了裝進一個個小管子裡。
她畫了一整個下午。
畫的是龍眼樹。樹下的竹椅子。竹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女孩——那是懷寧。
她沒有學過專業的技法,不懂透視、不懂色彩理論、不懂構圖法則。她畫畫憑的是直覺,是眼睛看到什麼、心裡感受到什麼,就用手畫出來。
畫完之後,她退後幾步,看著自己的畫。
龍眼樹的葉子是綠的,但她的綠不是一種綠,是很多種綠——嫩綠、翠綠、墨綠、黃綠,層層疊疊的,像把整個夏天都裝進去了。樹下的影子是紫灰色的,那是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地上的顏色。懷寧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嘴角微微上翹,正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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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看著那幅畫,忽然哭了。
不是因為畫得不好,而是因為她覺得,她終於畫出了她想畫的東西。
阿妹從竈房出來,看見知意在哭,嚇了一跳,走過去一看——那幅畫。
她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她不懂畫,看不懂什麼技法、構圖、色彩。但她看得懂那棵樹,那把椅子,那個小女孩。那是她的家,她的院子,她的小女兒。
阿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紙上懷寧的臉。
“畫得像。”她說,“真像。”
七
那年夏天,龍眼樹結果了。
結得特別多,密密麻麻的,一串一串垂下來,把樹枝都壓彎了。龍眼熟了的時候,王清和爬上樹去摘,阿妹在樹下鋪了一塊大布,龍眼劈裡啪啦地掉下來,在布上彈跳著滾開去。
懷安和懷寧在布上跑來跑去,撿龍眼吃,吃得滿嘴都是甜汁。知意坐在台階上,在畫闆上飛快地畫著——阿爸在樹上摘龍眼,阿母在樹下接,弟弟妹妹在布上亂跑,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金紅色。
這幅畫後來被她寄去參加比賽,又得了獎。
懷鄉從縣裡放假回來,看見院子裡曬了滿地的龍眼乾,笑著說:“今年的龍眼可以吃到過年。”
王清和從屋裡搬出一壇酒,說這是他去年用龍眼釀的,今年剛好能喝了。他開啟罈子,一股甜香撲鼻而來,酒液琥珀色的,在碗裡晃了晃,掛在碗壁上,慢慢往下流。
他給阿妹倒了一碗,給懷鄉倒了一碗,給自己也倒了一碗。
懷安和懷寧也想喝,阿妹說不行,小孩子不能喝酒。懷安癟著嘴,說:“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八歲了。”阿妹被他逗笑了,用筷子蘸了一點酒,點在他舌頭上。懷安被辣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出來了,懷寧在旁邊拍手笑。
一家人坐在龍眼樹下,喝著龍眼酒,吃著龍眼乾,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王清和喝了幾碗酒,話多了一些。他平時不怎麼說話,喝了酒之後會多說幾句,但說的還是那些家常話——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孩子們的學習。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阿妹。
“阿妹,”他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阿妹端著酒碗,愣了一下。
王清和不會說這種話的。他是那種把什麼都放在心裡、從不表達的人。他能說出“辛苦你了”這四個字,說明他在心裡想了很久,想了無數遍,才鼓起勇氣說出來。
阿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酒。酒液映著她的臉,皺紋、白髮、鬆弛的麵板——她老了。
“不辛苦。”她說,聲音很輕,“你也辛苦了。”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笑了。
懷鄉在旁邊看著阿爸和阿母,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是感動,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他隻知道自己眼眶熱熱的,鼻子酸酸的。
他端起酒碗,站起來,說:“阿爸,阿母,我敬你們。等我畢業了,我來養家,你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王清和和阿妹也站起來,三個人碰了碰碗,酒灑了一些出來,滴在泥土裡。
夕陽終於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龍眼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在鼓掌。
八
那年秋天,阿妹的身體又出了問題。
不是大病,是老毛病——腰疼。以前隻是偶爾疼,現在疼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早上起不來床,要在床上躺半個時辰才能慢慢坐起來。
王清和要帶她去看郎中,她不肯。“看什麼看,又不是什麼大病,老毛病了。歇歇就好了。”
可她歇不好。家裡四個孩子,田裡的活,竈台上的事,哪一樣都離不開她。她咬著牙撐著,疼了就用手撐著腰,走兩步歇一歇,臉上的表情裝得雲淡風輕,不讓孩子們看出來。
知意最先發現。
有一天傍晚,知意在院子裡畫畫,畫的是阿妹在竈房做飯的背影。她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她發現阿母的腰彎得比以前厲害了,左肩比右肩低,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她放下畫筆,走進竈房。
“阿母,你是不是腰疼?”
阿妹正在切菜,手頓了一下。“沒有,好好的。”
“阿母,你騙人。我看見你走路的時候一直撐著腰。”
阿妹放下菜刀,轉過身看著知意。知意的眼睛紅了,嘴唇微微顫抖,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阿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沒事,阿母沒事。就是老了,腰不好使了。人老了都這樣。”
“阿母你不老。”知意的眼淚掉下來了,“你才三十八,你不老。”
阿妹愣了一下。
三十八。她已經三十八了。
她十七歲遇見陳懷瑾,十八歲嫁人,十九歲生懷鄉,三十八歲——懷鄉十九歲了,明年就高中畢業了。
二十一年了。
她在這個家裡住了二十一年,生了四個孩子,寫過五六十封信,沒有寄出過一封。
她把知意拉進懷裡,抱了抱。
“別哭,”她說,“阿母沒事。阿母還要看著你考上大學,看著你當大畫家呢。”
知意趴在她肩頭上,哭得更兇了。
九
王清和最終還是把阿妹拉去看郎中了。
郎中是鎮上的人,姓吳,祖傳的中醫,在這一帶很有名。他把了脈,看了看舌苔,又讓阿妹趴在床上,在她腰上按了幾個地方,問她疼不疼。
“這裡疼不疼?”
“疼。”
“這裡呢?”
“更疼。”
吳郎中收回手,洗了手,坐下來寫藥方。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在練字。
王清和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先生,她這到底是什麼病?”
“不是什麼大病。”吳郎中頭都沒擡,“腰肌勞損,加上有點風濕。年紀上來了,年輕時候幹活太拚,身子虧了。要養,不能再乾重活了。再這麼幹下去,不到五十就走不動路了。”
王清和的臉色變了。
阿妹從床上坐起來,整理好衣服,說:“我家裡的活沒人幹,不能不幹。”
吳郎中擡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清和,把寫好的藥方遞過去。
“葯要按時吃。能休息就休息,不能休息也要少幹。人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
從診所出來,王清和走在前麵,阿妹走在後麵。秋天的風吹過來,把路邊的芒草吹得沙沙響。
王清和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阿妹。
“以後田裡的活你不要幹了。”他說。
“那誰幹?”
“我幹。”
“你一個人幹不了那麼多。”
“幹得了。幹不了也得幹。”
阿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眉毛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清和哥——”
“別說了。”他打斷她,聲音忽然有些啞,“你要是倒下了,這個家就散了。你不能倒下。”
阿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風更大了,把芒草吹得彎下了腰。天邊有一群鳥飛過,排成一個人字形,往南邊飛。
王清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從來沒有倒過的樹。
阿妹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肩膀一高一低的,走路的時候右腿稍微有點跛——那是年輕時候在田裡扭傷的,沒有好好治,落下了病根。
可他走得還是很穩。
一直很穩。
十
那天晚上,阿妹拿出鐵盒子,在油燈下寫了一封信。
她已經很久沒有寫信給陳懷瑾了。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該寫什麼。她的生活跟陳懷瑾沒有任何關係了,她寫什麼?寫懷鄉考上了縣中?寫知意畫畫得了獎?寫王清和釀的龍眼酒?寫她腰疼去看郎中?
這些事,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可她還是寫了。
她鋪開紙,提起筆,想了很久,隻寫了一行字:
懷瑾哥,你還好嗎?
就這一行字。
她看著這一行字,忽然覺得可笑。你還好嗎?她問這句話有什麼意義呢?他好不好,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好不好,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中間隔著海,隔著山,隔著二十一年的時光,隔著四個孩子和一個丈夫,隔著鐵盒子裡六十多封信。
她把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又在下麵加了一行:
我腰疼。老了。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兩行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她隻是覺得,這兩行字放在一起,很好笑,也很好哭。
你還好嗎?我腰疼。老了。
這是她二十一年來,寫過的所有信裡,最短的一封。
也是最真的一封。
她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子,蓋上蓋子,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她吹滅了油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見王清和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很慢,很穩。
她想,她這輩子,寫過很多信。寄出去的,都是寫給孩子們的。寄不出去的,都是寫給那個人的。
寄出去的,收到了。
寄不出去的,永遠收不到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王清和的方向。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厚實、溫暖。
她握住了。
他沒有醒,但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回握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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