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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 第5章 懷鄉的學堂

作者:我本天資愚鈍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31 06:00:03

第5章 懷鄉的學堂一

懷鄉六歲那年,村裡來了一位先生。

說是先生,其實也不過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姓許,台南師範畢業,被派到這個偏遠的村子裡教書。他來的時候背著一個帆布書包,提著一隻皮箱,箱子裡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全是書。

村長把村口那間廢棄的土地公廟收拾出來,擺了幾張歪歪扭扭的課桌和闆凳,就算是一所學堂了。

開學那天,許先生站在廟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敲鐘的鐵片,噹噹當地敲了幾下。鐘聲在村子裡回蕩,驚起了榕樹上的幾隻麻雀。

村裡的孩子們三三兩兩地來了,有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有的光著腳,有的懷裡還揣著一個冷紅薯。他們站在廟門口,好奇地朝裡麵張望,眼睛裡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那是對未知世界的渴望,也是畏懼。

懷鄉也在人群裡。

他是跟著隔壁的阿明一起來的。阿明比他大一歲,膽子大,第一個衝進廟裡,佔了第一排的位子。懷鄉跟在他後麵,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桌子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桌麵上有一個洞,剛好能塞進去一根手指。他從洞裡看下去,看見自己的腳趾頭從破布鞋裡探出來,像兩隻害羞的老鼠。

許先生站在講台上,環顧了一下這些孩子們,笑了。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他問。

“土地公廟!”孩子們齊聲回答。

“不對。從今天起,這是你們的學堂。你們在這裡學寫字、學算術、學做人。學會了這些,你們以後就不用隻種地、捕魚了。你們可以去鎮上、去城裡、去台北,去更遠的地方。”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去台北?台北在哪兒?他們連鎮上都很少去。

但懷鄉聽進去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跟阿妹說:“阿母,我要上學。”

阿妹正在竈台邊炒菜,聽見這句話,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

“上學?”

“嗯!許先生說,學了字就能去台北,去更遠的地方。”懷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阿母,你說我去台北能不能看見海?海的那邊是什麼?”

阿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海的那邊是什麼。

她當然知道海的那邊是什麼。海的那邊是福建,是沙尾村,是碼頭上那棵老榕樹。海的那邊還有一個名字,她壓在心底十幾年了,從不敢輕易翻出來。

“海的那邊還是海。”阿妹說,聲音很輕。

懷鄉沒有注意到阿母的異樣,他已經跑出去跟阿明炫耀了:“我阿母說海的那邊還是海!”

阿妹站在竈台邊,手裡握著鏟子,半晌沒有動。

鍋裡的菜快糊了,她纔回過神來,趕緊翻炒了幾下。

那天晚上,她拿出鐵盒子,寫了一封信。

懷瑾哥:

懷鄉要上學了。

他問我海的那邊是什麼。我說還是海。

其實我想說的是,海的那邊是你。可是我不能說。說出來他不懂,懂了也沒用。

今天我在竈台邊站了很久,想起你教我寫字的那些晚上。你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你的手很暖。

懷鄉如果學會了寫字,也會有人握著他的手嗎?

阿妹

民國五十一年 春

她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子。

鐵盒子現在已經很重了。四十幾封信,壓在枕頭底下,把枕頭都壓出了一個凹坑。王清和從來沒有翻過那個枕頭。他有時候枕著那個枕頭睡覺,後腦勺硌得生疼,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偶爾會在半夜醒來,伸手摸一摸那個鐵盒子的輪廓。

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懷鄉上學之後,阿妹發現了一件讓她意外的事——懷鄉像她,對寫字有一種天生的喜歡。

別的孩子放學回來就把課本一扔,跑去捉蜻蜓、打彈珠。懷鄉不一樣,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鋪開作業本,把今天學的字一筆一劃地寫十遍、二十遍。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寫得很認真,橫平豎直,一筆都不含糊。

阿妹有時候會站在他身後看他寫字。看著看著,她的手就不自覺地比劃起來,在空中跟著他的筆畫走。

懷鄉有一次回過頭來,看見阿母的手在空中比劃,好奇地問:“阿母,你也會寫字嗎?”

阿妹的手僵在半空中。

“會一點點。”她說。

“那你寫給我看!”

阿妹猶豫了一下,從他手裡拿過鉛筆,在作業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她寫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十幾年沒有拿筆的手,寫出來的字竟然還算工整。筆畫的走勢、結構的安排,都帶著一種規規矩矩的認真——那是陳懷瑾教她的,一筆一劃,從不馬虎。

懷鄉看著那行字,瞪大了眼睛。“阿母,你寫的字比許先生寫的還好看!”

阿妹被他誇得臉紅了。“別瞎說,許先生是念過師範的,阿母連學堂的門都沒進過。”

“那你是怎麼學會寫字的?”

阿妹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人教我的。”她說。

“誰啊?”

“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懷鄉還想追問,阿妹已經把鉛筆還給他,站起來說:“快去寫作業,寫完吃飯。”

她走開了。

她不能再站在那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她會忍不住去翻那個鐵盒子,會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讀,會像十幾年前那個十七歲的女孩一樣,趴在枕頭上哭一場。

她不能哭了。

她是三個孩子的阿母。懷鄉、知意、懷安,一個個都指望著她。她沒有時間哭,沒有資格哭。

她走到竈台邊,蹲下來往竈膛裡添了一把柴。火光照著她的臉,臉上的表情被跳動的火苗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老牛拉車,慢,但一直在往前走。

懷鄉七歲了,上了二年級。他已經能認幾百個字,會做加減法,會背“床前明月光”了。他背書的時候搖頭晃腦的,學許先生的樣子,把阿妹逗得直笑。

知意四歲了,正是愛美的年紀。她喜歡偷穿阿妹的木屐,在院子裡噠噠噠地走來走去,木屐太大,她的小腳丫在裡麵像兩條小魚。她還會把野花插在頭上,對著水缸裡的倒影左看右看,臭美得很。

懷安兩歲,剛剛學會說完整的句子。他的第一句話是“阿母抱抱”,第二句話是“阿爸回來了”。每次王清和從田裡回來,懷安就張開兩隻小手臂,搖搖晃晃地跑過去,嘴裡喊著“阿爸阿爸”,像一隻小企鵝。

王清和每次都會蹲下來,把懷安舉高高。懷安咯咯地笑,口水滴在王清和的頭上。

阿妹站在竈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這樣的日子,說不上有多幸福,但也不苦。

不苦就好。

她這樣告訴自己。

有一天傍晚,王清和從鎮上回來,帶回了一樣東西——一個收音機,舊的,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外殼上有一道裂縫,天線也歪了,但能響。

他把收音機放在堂屋的桌上,調了半天,終於調出一個頻道。喇叭裡傳出一個女聲,軟軟糯糯的,在唱一首閩南語歌。

懷鄉和知意圍著收音機,像發現了新大陸。他們把耳朵貼在喇叭上,聽了一會兒,又跑到院子裡,對著天空喊:“喂——有聲音嗎——”

當然沒有。天空不會回答他們。

但從那天起,收音機成了家裡最熱鬧的東西。王清和每天傍晚都會開啟它,聽新聞、聽歌、聽說書。懷鄉最愛聽說書,什麼《三國演義》《水滸傳》,說書人講得眉飛色舞,他聽得如癡如醉。聽完還要纏著阿妹講一遍,阿妹哪裡會講這些,就說“去找你阿爸”。王清和也不會講,他就說:“反正就是打來打去,好人打贏了壞人。”

懷鄉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有一天,收音機裡播了一條新聞。阿妹沒有聽清前麵說了什麼,隻聽見幾個字——“海峽兩岸”。

她的手頓了一下。

海峽兩岸。她當然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海峽,就是她十八歲那年坐船渡過的那條海。兩岸,一邊是福建,一邊是台灣。

她在竈台邊站了很久,直到王清和走進來,看見她發獃,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她說,關掉了收音機。

那天晚上,她又寫了一封信。

懷瑾哥:

今天在收音機裡聽見“海峽兩岸”四個字。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在海峽的這一邊,你在那一邊。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水,不是很寬,但好像一輩子都跨不過去。

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在聽收音機?是不是也聽見了這四個字?你是不是也會想起我?

也許會,也許不會。也許你早就忘了我了。

忘了也好。忘記就不會疼了。

阿妹

民國五十三年 秋

她把這封信放進鐵盒子。

鐵盒子已經快滿了。

懷鄉八歲那年,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大事——修路了。

從村口到鎮上,一條彎彎曲曲的泥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走了幾輩子人了,終於要鋪成柏油路了。工程隊來了好多人,開著轟隆隆的機器,把路麵挖開、壓實、鋪上黑油油的瀝青。

孩子們最愛看修路。每天放學都不回家,蹲在路邊看壓路機來來回回地碾,看得入迷。懷鄉也是。他蹲在路邊,看著工人們揮汗如雨,忽然問了一句:“這條路修好了,是不是就能一直走到海那邊?”

旁邊的工人聽見了,笑著說:“這條路隻能走到鎮上。到海那邊,得坐船。”

“那船在哪裡坐?”

“基隆啊,高雄啊,都有碼頭。”

懷鄉把“基隆”和“高雄”兩個詞記在心裡。他回到家,在作業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這兩個地名,然後畫了一個箭頭,從村子指向基隆,又從基隆指向海的那一邊。

海的那一邊,他畫了一個問號。

阿妹收拾他書包的時候,看見了這張畫。

她看了很久,把那張紙抽出來,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王清和從田裡回來,看見阿妹坐在天井裡發獃,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怎麼了?”

阿妹把那團紙展開給他看。

王清和看著那張畫,沉默了。

他知道那個問號是什麼意思。

“懷鄉畫的?”他問。

阿妹點了點頭。

“他問我海的那邊是什麼。我說還是海。他不信。”

王清和把那張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幹凈的泥土。他把紙還給阿妹,說了一句讓阿妹沒有想到的話。

“他大了,該知道的事情,就告訴他。”

阿妹擡起頭,看著王清和。

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試探,也不像在賭氣。他就是用一種很平常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告訴他什麼?”阿妹問。

王清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告訴他想知道的。”他說,“孩子大了,不能騙。”

他走了。

阿妹坐在天井裡,手裡攥著那張紙,一直坐到天黑。

阿妹沒有跟懷鄉說海的那邊是什麼。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她總不能說:海的那邊是你阿母十八歲那年愛上的人,他教阿母寫字,念《靜夜思》,在碼頭上朝阿母伸出手,喊阿母跟他走,阿母沒有跳上那艘船。你現在學的“床前明月光”,就是他教的。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但她可以做別的事。

那天晚上,懷鄉在寫作業,阿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

懷鄉擡起頭,奇怪地看著她:“阿母,你要做什麼?”

“阿母教你寫字。”阿妹說。

懷鄉眨了眨眼睛:“可是許先生已經教了。”

“許先生教的是學校的字。阿母教你別的字。”

她從懷鄉的鉛筆盒裡拿出一支鉛筆,在他的作業本空白的邊角上,寫了一行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懷鄉唸了一遍,說:“這個我學過。”

“那你知不知道,這首詩是誰寫的?”

“李白!”

“李白是什麼地方的人?”

懷鄉想了想,搖了搖頭。

“李白是唐朝人,唐朝離現在很久很久了。他是碎葉城人,後來搬到了四川。”阿妹說,“碎葉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比福建還遠。他離開家以後,很想家,就寫了這首詩。”

懷鄉聽得很認真。“所以‘思故鄉’就是想家?”

“對。不管你走到哪裡,家都在你心裡。”

懷鄉低下頭,看著那行字,一筆一劃地描了一遍。

“阿母,你寫字真的好好看。”他又說了一遍。

阿妹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不是寫得好看。是教她寫字的那個人,字寫得好。她隻是把他的字,一筆一劃地記在心裡,記了十幾年,然後寫出來。

那個人的字,已經刻在她的骨頭裡了。

那年冬天,王清和生了一場病。

不算大病,是風寒,但拖了很久。他發著燒還下地幹活,阿妹攔都攔不住。他說“沒事沒事,莊稼不等人”,扛著鋤頭就走了。結果在地裡暈倒了,被鄰居擡回來的。

阿妹又氣又急,一邊給他熬藥一邊掉眼淚。王清和躺在床上,看見她哭,慌了。

“你哭什麼?我又不是要死了。”

“你再這樣糟蹋自己,離死也不遠了!”阿妹難得地發了脾氣,“你以為你是鐵打的?你倒下了,這個家怎麼辦?孩子們怎麼辦?”

王清和被罵得啞口無言,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做錯事的大狗。

阿妹罵完了,自己又覺得心疼。她把葯碗端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王清和喝了兩口,忽然說:“阿妹,你不生氣了?”

“氣有什麼用?氣了你就不下地了?”

“不了不了,我聽你的,好了再下地。”

阿妹白了他一眼,繼續喂葯。

王清和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說了一句:“阿妹,你變了好多。”

阿妹的手停了一下。“哪裡變了?”

“以前你從來不會對我發脾氣的。”

阿妹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得對。剛嫁過來那幾年,她對王清和客客氣氣,像對待一個陌生房客。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她也不會給他臉色看。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各過各的日子,各幹各的活,相敬如賓,也相敬如冰。

可現在她會對他發脾氣了。

會因為他糟蹋自己的身體而著急,會因為他不聽勸而生氣,會在他生病的時候掉眼淚。

這算什麼呢?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如果有一天王清和真的倒下了,這個家就塌了一半。三個孩子還小,田裡的活沒人幹,房子漏了沒人修,她一個人撐不起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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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不隻是因為這些。

是因為……她習慣了他在。

習慣了每天早上他比她先起床,把竈火生好;習慣了他從田裡回來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他的腳步聲;習慣了晚上躺下來的時候,身邊有一堵溫暖的、厚實的牆。

這種習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說不清楚。

“葯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站起來要走。

王清和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妹低頭看他。

他躺在那裡,臉上的病容還沒有褪盡,眼眶深陷,嘴唇發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閃。

“阿妹,”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走。”

阿妹愣在那裡。

沒有走。

他是說……她沒有離開這個家?還是說……她當年沒有跳上那艘船?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個。

但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從她衣角上拿開。

不是甩開,是輕輕地、慢慢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然後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手。她隻是用指頭捏了捏他的指尖,像很多年前,在沙尾村的矮牆邊,另一個人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

“別胡說。”她說,聲音有點啞,“我能走到哪裡去?”

她走了。

王清和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竈房門口。

他擡起手,看了看自己被捏過的指尖。

然後他笑了。

王清和的病好了之後,變了一個人。

不是性格變了——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隻會埋頭幹活的老實人。而是他對阿妹的態度,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以前他從來不主動跟阿妹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也不知道說什麼。現在他會找一些話來講,雖然講得還是磕磕絆絆的。

“今天田裡的稻子長得很好。”

“嗯。”

“那個……明天趕集,你要不要去?”

“去做什麼?”

“去看看,買點東西。”

“家裡什麼都不缺。”

“那就……去看看。”

阿妹有時候會答應跟他一起去趕集。兩個人走在鎮上的石闆路上,一前一後,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王清和走在她前麵半個身位,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保她沒有跟丟。

鎮上的攤販吆喝著賣東西,王清和給她買了一塊花布、一包糖果、一麵小鏡子。花布是給知意做新衣裳的,糖果是給懷鄉和懷安的,小鏡子是給阿妹的。

阿妹拿著那麵小鏡子,翻來覆去地看。鏡麵很亮,照出她的臉——三十歲了,眼角有了細紋,麵板被日頭曬得粗糙,嘴唇乾裂起皮。她看著鏡子裡的人,覺得陌生。

年輕的時候,她也曾好看過。

王清和從她手裡拿過鏡子,說:“好看。”

阿妹以為他說鏡子好看,點了點頭。

王清和又補了一句:“你好看。”

阿妹愣了一下,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著頭,把鏡子塞進布包裡,快步往前走。王清和跟在後麵,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手足無措。

旁邊的攤販看見了,哈哈大笑:“小夥子,你說得對,你媳婦好看!不用臉紅!”

阿妹走得更快了。

但她走路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又一年春天,阿妹第四次懷孕。

這一次,她的身體反應比前三次都輕。沒有嘔吐,沒有嗜睡,腰不酸腿不疼,跟沒事人一樣。她甚至懷疑是不是郎中看錯了,直到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才確認肚子裡確實又有了一個小生命。

王清和這次的反應也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他是緊張、忙亂、手足無措,這次他沉穩了許多,像一棵經歷了風雨的老樹,根紮得更深了。

他依然搶著幹家務,但不再是一副“天要塌了”的樣子。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地裡的活、家裡的活、孩子們的吃穿用度——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剛剛好。

阿妹有時候看著他,覺得這個人變了。

不是變了,是成熟了。是生活的磨盤一點一點地把他從一個愣頭青的毛頭小子,磨成了一個沉穩的、有擔當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剛嫁過來那會兒,王清和蹲在竈台邊給她燉魚湯的樣子。那時候他笨手笨腳的,薑放多了,魚湯發苦。現在他做飯已經像模像樣了,蒸的饅頭又白又軟,炒的菜鹹淡適中。

時間真是一樣奇怪的東西。

它能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樣子,而你天天看著,竟然察覺不到變化的發生。隻是有一天你回頭看,才發現從前的那個少年,已經不在了。

阿妹有一次翻開那個鐵盒子,想寫一封信。

她拿起筆,鋪開紙,想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有寫。

不是因為沒什麼可寫的,而是因為想寫的太多了,千頭萬緒的,不知道從哪裡下筆。

她想寫:懷瑾哥,我變了。我不再是沙尾村那個十七歲的女孩了。我有時候想起你,心裡還是會疼,但已經不是從前那種疼了。

她想寫:懷瑾哥,我有了第四個孩子。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但不管是什麼,我都會好好待他。就像你當初好好待我一樣。

她想寫:懷瑾哥,清和對我很好。他真的很好。好到我有時候會覺得對不起他。

她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放下筆,把紙摺好,放回鐵盒子裡。

沒有寫。

不是不想寫了。

是她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反而輕了。

放在心裡,沉甸甸的,反而更真實。

第四個孩子出生在夏天。

是個女娃,跟知意小時候一樣,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吃飽了就睡。阿妹給她取名“懷寧”。懷寧,懷念安寧。

王清和問:“這個寧是什麼意思?”

“安寧的寧。希望她一輩子平平安安,沒有風浪。”

王清和點了點頭。“好名字。”

然後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取的名字都好聽。”

阿妹抱著懷寧,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新生兒的麵板皺巴巴的,像一隻小猴子,但她覺得好看。每一個當阿母的人,都覺得自己的孩子好看。這是一種本能,不需要理由。

懷鄉、知意、懷安圍在床邊,好奇地看著這個新來的小傢夥。

懷鄉九歲了,已經是個小大人的模樣。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懷寧的臉頰,然後飛快地縮回來,好像被燙了一下。

“她好小。”他說。

“你小時候也這麼小。”阿妹說。

“騙人。我小時候肯定比她大。”

知意趴在床沿上,把自己的發卡摘下來,要往懷寧頭上戴。阿妹趕緊攔住:“她太小了,不能戴。等她大一點再戴。”

知意撅了撅嘴,把發卡別回了自己頭上。

懷安站在最後麵,踮著腳尖也看不到妹妹,急得直跳腳。王清和把他抱起來,讓他看了一眼。懷安看見懷寧,愣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笑出聲的話。

“妹妹好醜。”

“你才醜!”知意護著懷寧,瞪了懷安一眼。

“我不醜,阿爸說我帥。”

“帥什麼帥,你鼻子像豬。”

“你纔像豬!”

兩個孩子吵了起來,王清和趕緊把他們拉開。懷鄉在旁邊搖搖頭,一副“這兩個幼稚鬼”的表情。

阿妹靠在床頭上,看著這一屋子鬧哄哄的人,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四個孩子,一個丈夫,一個家。

這就是她的一切了。

那年秋天,阿嬤來了。

阿嬤是從沙尾村來的,坐船、坐車、再走路,折騰了兩天纔到。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衫,頭上裹著黑色的包頭巾,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走路的時候背駝了不少,但精神頭還在,眼睛還是亮亮的。

阿妹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她放下手裡的簸箕,跑到村口,遠遠地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地走過來。

那個身影很小,小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阿妹一眼就認出來了。

“阿嬤——!”

她跑過去,抱住那個瘦小的身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阿嬤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來,拍了拍她的後背:“好了好了,哭什麼哭,多大的人了,還哭。”

阿妹把頭埋在阿嬤的肩窩裡,哭得像個孩子。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自從嫁人之後,她就不怎麼哭了。不是沒有眼淚,是不敢哭。她怕一哭起來就收不住,怕一哭就把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全翻出來了,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可是在阿嬤麵前,她不用撐著了。

在阿嬤麵前,她永遠是那個十七歲的、可以哭鼻子的小女孩。

阿嬤被她哭得眼睛也紅了,但她忍住了。她把阿妹從懷裡拉出來,用袖子給她擦了擦眼淚,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阿嬤說,“清和那個小子沒有給你吃飽?”

“不是的,阿嬤,我有四個孩子了,忙的。”

“四個了?”阿嬤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裡?讓我看看!”

阿妹領著阿嬤進了院子。王清和正好從屋裡出來,看見阿嬤,愣了一下,然後手足無措地鞠躬:“阿嬤好。”

阿嬤看了看他,點了點頭:“嗯,還是老樣子,老實。”

王清和被阿嬤這句話弄得不知道是誇還是貶,站在那裡憨憨地笑。

阿嬤走進堂屋,看見圍坐在一起的孩子們,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一個個地看過去——懷鄉,知意,懷安,還有阿妹懷裡抱著的懷寧——嘴巴咧開了,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床。

“好,好,都好。”她翻來覆去地說,“都好,都好。”

她坐下來,把懷寧從阿妹懷裡接過去。她抱孩子的姿勢還是那麼穩,儘管她的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微微地抖著。她低頭看著懷寧,哼起了一支歌。

那支歌阿妹小時候聽過。是一首閩南搖籃曲,咿咿呀呀的,調子很老,歌詞已經沒有人記得了。阿嬤的嗓子早就壞了,唱得沙沙啞啞的,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

但懷寧在阿嬤的懷裡,睡得很安穩。

那天晚上,阿嬤跟阿妹睡在一張床上。就像小時候一樣,阿妹躺在阿嬤身邊,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阿嬤。”阿妹在黑暗中輕聲叫了一聲。

“嗯。”

“你一個人從沙尾村過來,路上怕不怕?”

“有什麼好怕的。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麵。”阿嬤的聲音帶著笑意,“年輕的時候跑過反,日本人的飛機在頭上飛,我都沒怕過。”

阿妹沉默了一會兒。

“阿嬤,沙尾村……現在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碼頭還是那個碼頭,榕樹還是那棵榕樹。你阿爸還出海,但年紀大了,捕不了多少魚了。你三叔家的阿狗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個娃。”

阿妹聽著這些熟悉的名字,覺得鼻子酸酸的。

“阿嬤,那間破屋子……就是隔壁那間,還在嗎?”

黑暗中沒有聲音。

阿妹以為阿嬤睡著了。

過了很久,阿嬤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很慢。

“在。一直空著。”

阿妹的心臟跳了一下。

“沒有人住?”

“沒有。一直沒有人住。”

阿嬤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阿妹,有些東西,不是說忘就能忘的。但也不能一直記著。記著太累了。”

阿妹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聽著阿嬤的呼吸聲,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十一

阿嬤住了三天就走了。

臨走的時候,她把阿妹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阿妹手裡。

“這是什麼?”阿妹開啟一看,是一對銀手鐲,老銀的,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鐲子內側有磨損的痕跡,是被人戴了很久的。

“這是我阿嬤給我的,我戴了幾十年,現在給你。”阿嬤說,“不是說給你戴,是給你收著。以後傳給孫女。”

“阿嬤,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阿嬤的語氣不容拒絕,“我老太婆了,帶不走這些東西。你替我收著。”

阿妹握著手鐲,眼眶紅了。

“阿嬤,你什麼時候再來?”

“誰知道呢。”阿嬤笑了笑,“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走幾趟。能來就來,來不了就算了。”

“阿嬤——”

“好了好了,別哭。”阿嬤拍了拍她的手,“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清和那孩子老實,但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好。你跟他好好過日子。”

阿妹點了點頭。

阿嬤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駝著背,拄著一根柺杖。風吹起她的包頭巾,露出滿頭的白髮,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阿妹站在村口,看著她小小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站了很久。

王清和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回去吧。”他說。

阿妹轉過身,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條路。

路是空的。

她把懷裡的布包攥緊了一些。

手鐲冰涼冰涼的,貼著她的手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布包,又擡起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很高,很遠。

海就在山的那一邊。

她在海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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