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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 第2章 陳知意

作者:我本天資愚鈍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31 06:00:03

第2章 陳知意一

念清花了一個星期,纔打通那個電話號碼。

照片背麵的字跡實在太模糊了。藍色的圓珠筆寫了二十多年,墨水和紙張一起老化,有些筆畫洇開了,有些褪得幾乎看不見。她對著檯燈看了半天,試了好幾組數字,打過去不是空號就是錯的。有一個號碼打通了,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聲音很兇:“你誰啊?打錯了!”啪地掛了。念清握著手機,耳朵被那一聲“啪”震得嗡嗡響。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對著照片辨認。

她把照片掃描進電腦,放大了看。畫素不夠,放大就花了。她又用手機拍了一張,把亮度調到最高,對比度拉到最大。模模糊糊的,能看見一個“09”開頭的數字——像是台北的號碼。她把可能的組合列在紙上,一個一個地試。打到第七個的時候,電話那頭響起了嘟嘟聲。不是空號那種急促的忙音,是正常的、等待接通的嘟嘟聲。

念清的心跳加快了。

嘟——嘟——嘟——每一聲都像踩在她的心臟上。她握著手機的手出了汗。然後,電話接通了。

“喂?”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五十多歲,或者六十歲。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條平靜的河。沒有台語腔,是標準的普通話,咬字很清晰,像在學校教過書的人。

念清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打電話之前準備了很久,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整頁要說的話。第一句說“您好”,第二句說“我是林阿妹的孫女”,第三句說“請問您是陳知意女士嗎”。現在筆記本攤在桌上,她一個字都看不見。腦子裡一片空白。

“喂?”電話那頭又問了一聲,“哪位?”

念清深吸了一口氣。“您好,請問……您是陳知意女士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我是。你是誰?”

念清握著手機,看著桌上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墓碑灰白色的,芒草白茫茫的,阿嬤的字歪歪扭扭的——“懷瑾哥,我來看你了。”

“我叫林念清,”她說,聲音有些發抖,“林阿妹是我阿嬤。我阿嬤上個月走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念清以為對方掛了。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還在通話中,秒鐘一下一下地跳著。

“你阿嬤……走了?”陳知意的聲音變了,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嗯。上個月。走得很安詳。”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念清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

“你阿嬤,”陳知意說,“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念清想了想。阿嬤走的時候,她在台北,沒有趕回去。等她到了嘉義,阿嬤已經走了。她握過阿嬤的手,冰涼的,硬硬的,像握著一根乾枯的樹枝。阿嬤沒有給她留下任何話。一句話都沒有。

“沒有。”她說,“我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麵。”

陳知意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來台北吧,”她說,“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她報了一個地址,在台北市北投區,是一條念清沒有聽說過的巷子。念清拿筆記下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陳阿姨,”念清說,“您……您阿爸是陳懷瑾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是。”陳知意說,“他是我阿爸。”

然後她掛了。

念清握著手機,坐在桌前,看著筆記本上那個地址。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台北的燈火亮起來,一盞一盞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她忽然想起阿嬤信裡寫過的一句話——“我看見那些燈火,想起沙尾村的碼頭。碼頭上沒有燈火,隻有漁船上飄搖的桅燈,星星點點的,像螢火蟲。”

她把筆記本合上,開始收拾東西。

北投的巷子很窄,兩輛車交會都要小心翼翼的。路兩邊是老舊的公寓,四五層樓高,牆皮脫落了,露出裡麵的紅磚。一樓有一些小店——一家理髮店,一家雜貨鋪,一家賣水果的,招牌都褪了色,看起來開了很多年了。

念清找到那個地址,是一棟四層樓的公寓,沒有電梯,鐵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門鈴旁邊寫著“陳”,用簽字筆寫的,字跡工整,筆畫有力。她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陳知意站在門口。

念清想象過她的樣子。她想,陳懷瑾的養女,應該跟阿嬤差不多大吧?阿嬤走了,七十七歲。陳懷瑾如果活著,也該九十多了。他的養女,至少六七十了。她想象過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柺杖,說話慢吞吞的。

但站在她麵前的這個女人,看起來隻有五十多歲。短髮,黑多白少,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黑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白布鞋。她的臉上有皺紋,但不深,眼睛很亮,眼神像一把刀,鋒利但不出鞘。她的嘴唇薄薄的,抿著,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嚴肅,像中學裡那種對學生很嚴格但心地很好的老師。

“你是念清?”她問。

“是。陳阿姨好。”

陳知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念清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背著一個雙肩包。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有人說她像大學生。陳知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側了側身。

“進來吧。”

念清跟著她走進去。樓梯很窄,水泥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牆壁上刷著白色的漆,漆皮起泡了,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樓梯間的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垂下來,像一個綠色的瀑布。

陳知意住四樓。爬樓梯的時候她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很勻,像走了一輩子的樓梯,閉著眼睛都不會踩空。念清跟在她後麵,爬到三樓的時候開始喘了。她不好意思喘得太大聲,憋著氣,臉都紅了。

陳知意沒有回頭,但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窘迫。

“第一次來的人都這樣,”她說,“爬幾年就習慣了。”

念清笑了。這是陳知意對她說的第一句帶溫度的話。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裡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些書脊已經褪色了,有些書頁裡夾著紙條,露出一截。窗台上擺著幾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桂花,一盆不知道名字的多肉植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木地闆上,木地闆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

陳知意讓念清在椅子上坐下來,自己去廚房倒茶。念清坐在椅子上,看見書架上有一張照片,裝在木相框裡。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樹下,微微笑著。那棵樹她不認識,不是龍眼樹,也不是榕樹,是一種葉子細細的、像針一樣的樹。男人的臉瘦長,顴骨高,眼睛很深,像兩口井。他的嘴唇薄薄的,抿著,不笑的時候大概很嚴肅,但照片上他笑了,笑得淡淡的,像初春的陽光,不暖,但有溫度。

念清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猜,這就是陳懷瑾。她沒有想到他會是這個樣子。她想象過一個穿軍裝的、年輕的、英俊的軍官。但照片上的男人已經不年輕了,五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像一個普通的、退休了的公務員。

可他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念清見過——在阿嬤的眼睛裡。阿嬤笑的時候,眼睛也是這樣的。彎彎的,亮亮的,像月牙兒。

陳知意端著兩杯茶從廚房走出來,把一杯放在念清麵前,另一杯自己端著,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她順著念清的目光看向那張照片。

“那就是我阿爸。”她說,“這是他六十歲生日那天拍的。他很少拍照,這是最後一張。”

念清把目光從照片上收回來,看著陳知意。

“陳阿姨,我來是想——”

“我知道。”陳知意打斷了她,“你想知道你阿嬤跟我阿爸的事。你想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念清點了點頭。

陳知意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味什麼。念清沒有催她。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是高山茶,清香的,有一點甜。應該是好茶。念清不懂茶,但覺得好喝。

陳知意放下茶杯,看著念清。

“你阿嬤給我寫過一封信。”她說,“那是很多年前了。我阿爸走了以後,我整理他的遺物,發現有他寫給你阿嬤的信,沒有寄出去。我照著地址寄了一封信去福建,沒有迴音。後來我又寄了一封到台灣,就是那封你阿嬤回給我的信。”

念清知道那封信。懷鄉大伯跟她講過。“我還在。我是阿妹。”她想起這幾個字,鼻子酸了。

“你阿嬤的信很短,”陳知意說,“隻有幾行字。她說,你阿爸教過我寫字,念過一首詩。詩是李白寫的,叫《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她說,他是我的故鄉。”

陳知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哭了很久。”她說,“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忽然懂了我阿爸。我從小就知道他心裡有一個人,但不知道是誰。他不說,我也不問。我長大了,問過他一次。我說,阿爸,你為什麼不結婚?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在等一個人。我說,那個人還活著嗎?他說,我不知道。我說,那你還等?他說,不等了。等不到了。但不等,心裡就空了。”

念清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阿爸,”她的聲音有些啞,“他等了我阿嬤一輩子。”

陳知意看著念清的臉。那張臉年輕、乾淨、沒有皺紋。但她的眼睛裡有淚光,那淚光跟她阿嬤眼睛裡的淚光是一樣的。彎彎的,亮亮的,像月牙兒。

“你很像你阿嬤。”陳知意說。

念清擡起頭,看著陳知意。

“我沒有見過她,”陳知意說,“但你很像她。眉眼像,說話的樣子像,連哭的樣子都像。”

念清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像阿嬤。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媽媽說她像爸爸,爸爸說她像媽媽,沒有人說她像阿嬤。但她忽然很想自己像阿嬤。很想很想。

陳知意帶念清走進另一間屋子。那是她阿爸生前的房間。

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書桌上鋪著一塊玻璃,玻璃下麵壓著幾張照片——都是風景照,沒有人物。有一張是海,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有一張是樹,一棵很大的榕樹,氣根垂下來,像老人的鬍子。有一張是碼頭,木頭的,延伸進海裡,盡頭站著一個人,很小,看不清臉。

念清湊近了看那張碼頭的照片。她認出了那個地方——沙尾村的碼頭。她去過的。幾年前她一個人去過福建,去過沙尾村,站在那個碼頭上,看過那片海。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去,也許隻是想去看看阿嬤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也許是想去找那個墓碑。但她沒有找到墓碑,隻找到了碼頭和海。

“這是你阿爸拍的嗎?”念清問。

“嗯。他六十歲那年回去過一次。回去找她。”

念清的心跳了一下。“他回去了?回沙尾村?”

“回去了。一個人去的。那時候兩岸已經開放探親了,他去辦手續,辦了很久。他身體不好,腿有舊傷,走路不太方便。但他還是去了。他買了一束花,粉白色的薔薇,他說她喜歡這個花。”

念清想起照片上那個墓碑前的花。枯萎的,捲曲的,顏色發黑的。粉白色的薔薇。

“他在沙尾村住了三天,”陳知意說,“到處打聽她。問村裡的人,有沒有一個叫林阿妹的人,福建人,後來去了台灣。村裡的人說,林阿妹?好像聽說過,但很久沒有訊息了。他又問,有沒有一個叫陳懷瑾的人來找過她?村裡的人說,沒有。從來沒有人來找過她。”

陳知意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鐵盒子。

念清看見那個鐵盒子的瞬間,愣住了。跟阿嬤的鐵盒子一模一樣——舊的,生鏽的,印著牡丹花的圖案,邊角磨圓了,蓋子銹穿了幾個小洞。她忽然想起懷鄉大伯說的話——“那個鐵盒子,你阿嬤從雜貨鋪買的,兩毛錢。”原來陳懷瑾也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也許是在同一家雜貨鋪買的,也許是在同一個鎮上買的,也許是在同一天買的。她不知道。但她覺得,這兩個鐵盒子,像一對失散多年的戀人,漂洋過海,終於在這一刻,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在這張鋪著玻璃的書桌上,重逢了。

陳知意開啟鐵盒子。裡麵隻有一樣東西——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了,摺痕處起了毛邊,有些地方的摺痕已經裂開了,用透明膠布粘過。她把信拿出來,放在桌上,推到念清麵前。

“這是我阿爸寫給你阿嬤的信,”她說,“沒有寄出去。他寫了很多遍,這是最後一版。前麵的他都撕了。”

念清伸出手,拿起那封信。她的手在抖。信紙很薄,很輕,像一隻蝴蝶的翅膀。她展開信紙,看見上麵的字。鋼筆字,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像刀刻的一樣。她想起阿嬤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蚯蚓在爬”這個比喻,想起阿嬤說“先生說我字還像蚯蚓爬的,你不要笑我”。他一定沒有笑她。他一定覺得,那些蚯蚓是世界上最美的字。

信紙上寫著:

阿妹:

我到台灣了。到嘉義了。

我找了你很久。找了兩年,三年,五年。我在每一個漁村問有沒有一個叫阿妹的女孩。他們都搖頭。

後來我改了名字。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自己。那年在船上,我恨自己沒有跳下海把你拉上來。我恨了自己很多年。我覺得我這輩子最大的罪,不是殺了多少人,而是弄丟了你。

我沒有資格叫懷瑾了。

四十年了。我老了,腿上落了殘疾,早就不做軍人了。我收養了一個女孩,給她取名知意。知意,知意,知道你的心意。

聽說開放探親的訊息那天,我坐了一整夜。我想,也許你回了福建,也許你還在等我。可我有什麼臉去見你呢。我連當年的信都沒有等到。

阿妹。這封信我不會寄。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但我把這封信放在這裡,萬一哪一天,萬一,你的子孫找到我呢?

告訴他們,我這一生,沒有一天忘記那個在碼頭上補漁網的女孩。

她沒有跟我走。是我沒有福氣。

懷瑾

民國七十七年 秋

念清讀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放下。她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怕把字弄花了。

陳知意沒有說話。她隻是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念清,像看著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

“你阿爸,”念清的聲音啞了,“他什麼時候走的?”

“民國七十七年,秋天。”陳知意說,“寫了這封信之後不久。他身體一直不好,肺和腿都有毛病。那一年冬天特別冷,他感冒了,拖成了肺炎。送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陳知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指甲油,乾乾淨淨的。

“他叫我,”她說,“喊了我的名字。知意。我應了。他又叫了一個名字。”

“阿妹。”

“嗯。阿妹。叫了兩聲。第一聲很輕,像在夢裡叫的。第二聲大一些,像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想最後再叫一次。叫完之後,他笑了一下,然後走了。”

念清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抖著。她沒有哭出聲,但陳知意知道她在哭。陳知意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讓更多的陽光照進來。陽光照在念清身上,她的頭髮在陽光下是深棕色的,微微卷著,像阿嬤年輕時候的頭髮。陳知意沒有見過阿嬤年輕時候的樣子,但她可以想象。她想象過無數次。

她轉過身,看著念清。

“你阿嬤,”她說,“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叫人?”

念清擡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我不知道。我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麵。”

陳知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走回桌邊,在念清對麵坐下來,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沒有皺眉。

“念清,”她叫念清的名字,叫得很自然,像叫了很久了,“你阿嬤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你阿公嗎?”

念清愣了一下。她想起懷鄉大伯說的話——“念清,念清。唸的是一輩子。唸的是一個叫陳懷瑾的人。”她看著陳知意。陳知意的眼睛很亮,像兩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念清說,“是因為陳爺爺。我阿嬤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陳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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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知意看著她,沒有說話。

“念清,念清。”念清念著自己的名字,唸了兩遍。她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名字有什麼特別。現在她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很重,很沉,像一座山。這是阿嬤壓在她身上的思念。這是一輩子的重量。

“你阿嬤,”陳知意的聲音很輕,“她過得好嗎?”

念清看著她。她不知道陳知意問的是哪方麵的“好”。是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身體好不好?還是心裡好不好,有沒有遺憾,有沒有後悔,有沒有在某個深夜想起一個人然後整夜睡不著?

“她過得很好。”念清說,說完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像一片羽毛,托不起阿嬤的一生。她想了想,又說:“我阿公對她很好。我阿公叫王清和,是個莊稼人。他不怎麼說話,但對她很好。好到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她,好到知道自己快死了還讓她回沙尾村去。”

陳知意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杯是白色的,上麵畫著一朵蘭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很淡,像褪了色的記憶。

“你阿公,”她說,“是個好人。”

“他是好人。”念清說,“我阿嬤說他是一堵牆。不會說話,不會動,但一直在那裡,風吹不倒,雨淋不垮。”

陳知意擡起頭,看著念清。“你阿嬤很幸運。她這輩子,被兩個人愛過。”

念清看著陳知意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嫉妒,沒有不甘,隻有一種很深的、很平靜的、像湖麵一樣的東西。

“你阿爸也是。”念清說,“他也被兩個人愛過。你阿嬤,還有你。”

陳知意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讓它流著。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白色的茶杯裡。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眼淚落進去,漾開一小圈漣漪,然後消失了。

那天下午,念清在陳知意家待了很久。

她們坐在客廳裡,喝茶,說話,不說話的時候就安靜地坐著,看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移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木地闆上,木地闆被曬得暖暖的。念清把鞋子脫了,光著腳踩在地闆上,感受著木頭傳來的溫度。她忽然覺得,這間屋子跟阿嬤的屋子很像。不是長得像,是感覺像。都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窗台上養著花。都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很久,所有的東西都被那個人撫摸過,帶著那個人的溫度和氣息。

“陳阿姨,”念清說,“你一個人住嗎?”

“嗯。我先生走了好幾年了。女兒嫁到台中了,不常回來。”

“你不想搬去跟女兒住?”

陳知意搖了搖頭。“這裡是我阿爸住過的地方。我不想搬。”

念清看著她,忽然想起阿嬤。阿嬤也說過類似的話——“這裡是你阿公住過的地方。我哪裡都不去。”這些人,一輩子都在守著什麼。守著一個人,守著一段記憶,守著一個小小的、老舊的家。他們不覺得苦。他們覺得,守得住,就是福氣。

“陳阿姨,”念清從包裡拿出阿嬤的鐵盒子,開啟,把那枚銅錢拿出來,放在桌上。“這是我阿嬤留下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陳知意拿起那枚銅錢,湊近了看。銅錢是圓的,方孔,邊緣磨得光滑發亮。上麵刻著“道光通寶”四個字。她翻過來看背麵,背麵什麼都沒有,光光的,磨得發亮。她把銅錢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把銅錢還給念清。

“這是你阿公的,”她說,“不是陳懷瑾的。”

念清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陳知意把銅錢翻過來,指著邊緣一處細微的磨損。“你看這裡,有一個淺淺的缺口。像不像被什麼東西磨的?”念清湊近了看,確實有一個很小的缺口,像被細繩子磨了很久磨出來的。

“我阿爸也有一枚,”陳知意說,“跟你阿嬤那枚是一對。”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拿下一個鐵盒子——不是陳懷瑾那個鐵盒子,是另一個,更小,更舊,銹得更厲害。她開啟盒子,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銅錢。一模一樣的——圓的,方孔,邊緣磨得光滑發亮,正麵刻著“道光通寶”,背麵什麼都沒有。念清把自己那枚放上去。兩枚銅錢並排放在桌上,像一對雙胞胎。

念清看著它們,忽然明白了什麼。“這是定情信物?”

陳知意笑了。“不算定情信物。是信物。你阿嬤有一枚,我阿爸有一枚。你阿嬤把那枚給了你阿公,我阿爸那枚一直留在他身上。”念清拿起阿公那枚銅錢,在手掌心裡滾了滾。銅錢沉沉的,涼涼的,貼著手心,像一顆心。阿公把這枚銅錢給了阿嬤,阿嬤把它收在鐵盒子裡,收了一輩子。她收的不是一枚銅錢,是一份情意。是王清和給她的、她這輩子沒有回報過的、但她一直記在心裡的情意。

念清把兩枚銅錢並排放在桌上,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傍晚的時候,念清要走了。

她站起來,把鐵盒子收進包裡,把兩枚銅錢也收進去。陳知意送她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念清停下來,轉過身。

“陳阿姨,你阿爸的照片,我能拍一張嗎?”

陳知意點了點頭。念清回到屋裡,拿出手機,拍了那張書桌上的照片——海,榕樹,碼頭。然後她站在客廳裡,對著那張掛在書架上的、陳懷瑾六十歲生日時拍的照片,按下了快門。

她看著手機裡的照片,忽然覺得,這個人她沒有見過,但她認識他。阿嬤用一輩子認識了他,現在阿嬤把這份認識傳給了她。她要把他的樣子記住,記住他微微笑著的樣子,記住他眼睛裡的光,記住他穿白襯衫站在那棵不認識的樹下的樣子。她要把這些記在心裡,帶回台北,帶回她的生活裡。她不知道這些有什麼用。但她覺得,記住,就是有意義。

陳知意送她到樓下。

天色暗了,巷子裡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照在地上,像灑了一地的碎金。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味。念清深吸了一口氣。

“陳阿姨,”她說,“我還想來。下個週末,可以嗎?”

陳知意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念清第一次看見她笑。很淡,像初春的陽光,不暖,但有溫度。

“可以,”她說,“你隨時來。”

念清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陳知意還站在樓下,雙手插在口袋裡,風吹著她的短髮,幾縷白髮在路燈下閃著光。

“陳阿姨,”念清喊了一聲,“謝謝你。”

陳知意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念清轉過身,走出了巷子。

回到台北已經是晚上了。

念清走進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關上門,靠著門闆站了一會兒。屋子裡黑漆漆的,沒有開燈。她放下揹包,換上拖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台北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燈火,忽然想起阿嬤信裡寫過的那句話——“我看見那些燈火,想起沙尾村的碼頭。碼頭上沒有燈火,隻有漁船上飄搖的桅燈,星星點點的,像螢火蟲。”

她把手機拿出來,翻出今天拍的那張照片——陳懷瑾的墓碑。她把照片放大,看著上麵刻的字。“先父陳懷瑾之墓。”“生於民國十五年,卒於民國七十七年。”她用手指摸了摸螢幕上的字,像阿嬤摸那枚銅錢一樣。

“陳爺爺,”她說,“我找到您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進浴室,洗了一個熱水澡。水很熱,蒸汽瀰漫了整個浴室。她站在花灑下麵,閉著眼睛,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澆過臉,澆過肩膀,澆過全身。她哭了。在熱水裡哭,眼淚混在水裡,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淚。她哭得很大聲,因為水聲蓋住了哭聲,不會吵到鄰居。

她哭阿嬤。哭阿公。哭陳懷瑾。哭陳知意。哭那些信。哭那兩枚銅錢。哭那兩個一模一樣的鐵盒子。哭那艘沒有趕上、再也沒有趕上的船。

她哭了很多年沒有哭過的眼淚。

哭完了,她關了水,擦乾身體,換上睡衣,躺在床上。被子很軟,枕頭很軟,床墊很軟。不像阿嬤的床,硬硬的,硌得慌。但她睡不著。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闆。天花闆上什麼都沒有,白白的,平平的,像一張空白的紙。

她在想,如果她是阿嬤,她會不會等?等一個人,等一輩子,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她沒有答案。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去一趟沙尾村。再去一次。不是去碼頭,不是去看海,是去找一個人。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子裡小聲說了一句話。

“阿嬤,我替你去看看他。”

週末,念清又去了北投。

這次她帶了一樣東西——阿嬤的那件紅色棉襖。她把棉襖疊得整整齊齊,裝在紙袋裡,提著上了樓。陳知意開門的時候,看見她手裡的紙袋,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我阿嬤的棉襖。”念清說,“我想……放在你這裡。放在你阿爸的房間裡。”

陳知意接過紙袋,開啟,把棉襖拿出來。紅色在陽光下很鮮艷,襯得她的臉都紅了。她用手摸了摸棉襖的領口,絨毛很軟,像小貓的耳朵。

“你阿嬤穿這個?”她問。

“嗯。這是懷鄉大伯給她買的。她很喜歡,過年的時候才捨得穿。”陳知意把棉襖疊好,放回紙袋裡,提著走進陳懷瑾的房間。她把棉襖放在床上,疊在被子上麵。

大紅色的棉襖放在單人床上,像一朵開在冬天裡的花。她退後幾步,看著那件棉襖,看了很久。

“你阿嬤,”她說,“一定很好看。”

念清點了點頭。“她年輕的時候很好看。彎彎的月牙眼,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陳知意笑了。這次笑得比上次多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我阿爸年輕的時候也很好看。高高的,瘦瘦的,穿軍裝的樣子很帥。”她頓了一下,“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

念清看著她,覺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像一個年輕的女孩。說起自己的阿爸,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叫驕傲,也叫思念。

“陳阿姨,你阿爸是做什麼的?我是說,退伍之後。”

陳知意在椅子上坐下來,念清也坐下來。

“退伍之後,他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對。”她說,“就是看書稿,改錯別字。他眼睛好,心細,做這個很合適。做了一輩子,做到退休。”

“出版社?”念清有些意外,“他喜歡讀書?”

“喜歡。他讀過很多書。他說,打仗的時候,把書都丟了,後來一本一本地買回來。家裡的書架上那些書,大部分都是他買的。”念清想起那個書架,想起那些褪色的書脊,想起那些夾著紙條的書頁。她忽然想起阿嬤說過的一句話——“他教我寫字,念《靜夜思》。他念詩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淌過石頭,清清涼涼的。”

她在心裡把那首詩唸了一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陳阿姨,”念清說,“你阿爸會背很多詩吧?”

“會。他睡前喜歡念詩。我小時候,他每天晚上坐在我床邊,念一首詩給我聽。唸完就關燈,說‘睡吧’。”她笑了一下,“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有時候他唸到一半我就睡著了,他就繼續念,唸完一整首,然後關燈。”

念清想象那個畫麵——一個小女孩躺在床上,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舊書,念著那些古老的、優美的、小女孩聽不懂的詩句。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小女孩閉上了眼睛,男人還在念。念著念著,小女孩睡著了。他合上書,輕輕地說了一聲“睡吧”,然後關了燈。

“他念得最多的是哪一首?”念清問。

陳知意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上有一種很溫柔的表情。

“《靜夜思》。他每次都念《靜夜思》。唸了無數遍,從來不換。”

念清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

她想起阿嬤信裡寫的那句話——“他教我的《靜夜思》,我背下來了。”

他們隔著海,隔著幾十年,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念著同一首詩。他在台北的夜晚念給她聽——她已經睡著了,聽不見了。她在嘉義的夜晚念給他聽——他聽不見了,也許正在另一個地方念著同一首詩。

他們看不見彼此,聽不見彼此。但他們念著同一首詩。那首詩像一座橋,架在海峽上,架在時間上,架在生死上。

他們在這座橋上,相遇了。

那天下午,念清幫陳知意整理陳懷瑾的遺物。

遺物不多,一個紙箱就裝完了。幾件衣服——白襯衫、灰褲子、一件舊軍裝,疊得整整齊齊。幾本書——《唐詩三百首》《楚辭》《古文觀止》,書頁泛黃,邊角捲曲,裡麵有鉛筆做的批註,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一本日記。念清拿起那本日記,翻開第一頁。日期是民國三十七年,十月。

她看見一行字:“今天在碼頭上看見一個補網的女孩。她叫阿妹。”

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日記放下,沒有繼續看。這是陳懷瑾的日記,是他的心事,是他在那些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日子裡,一個人對著紙說的話。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看。至少,不應該在陳知意不在場的時候看。

“陳阿姨,這本日記,你讀過嗎?”

陳知意從廚房走出來,看見念清手裡的日記本,搖了搖頭。“沒有。我一直不敢讀。”

“那我們一起讀。”念清說。

陳知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念清旁邊坐下來。

念清翻開日記本,翻到第一頁。她們一起讀。

從民國三十七年十月開始,一頁一頁地讀下去。那些日記有長有短。長的寫滿一頁,短的隻有一行字。每一篇都提到了同一個人——阿妹。

“今天又去了碼頭。她不在。”

“夢見她了。她站在碼頭上,朝我揮手。我想跑過去,腿邁不動。”

“阿妹,你在哪裡?”

“找了三年了。也許她不在嘉義。也許她回了大陸。也許她已經嫁人了。”

“今天收養了一個女孩。給她取名叫知意。知意,知意。知道你的心意。”

“腿疼了一夜。夢見她補網。梭子在她手裡轉啊轉的,像一隻蝴蝶。”

“開放探親了。我可以回去了。但我不想回去了。回去了也找不到她。”

“阿妹,你還活著嗎?你還記得我嗎?”

“阿妹,我還活著。你在哪裡?”

最後一篇日記,寫在民國七十七年,秋天。就是陳懷瑾寫那封沒有寄出的信的同一天。隻有一行字:“信寫好了。不寄了。她應該有她的生活。我不打擾。”

念清合上日記本,把它抱在懷裡。

她哭了。陳知意也哭了。兩個人坐在那間小小的客廳裡,抱著那本薄薄的日記本,哭得像兩個丟了玩具的孩子。窗外的陽光移到了天花闆上,又移到了牆上,最後消失了。天暗了,她們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念清聽見陳知意的呼吸聲,急促的,不均勻的,像一個人在心慌。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陳知意的手。她握住了。陳知意也握住了。她們的手握在一起,在這個沒有光的房間裡,在這個沒有聲音的黃昏裡,像兩艘在暴風雨中相遇的船,互相靠著,互相取暖。

“陳阿姨,”念清說,“我們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吧。”

“什麼故事?”

“我阿嬤和你阿爸的故事。把它寫成一本書。讓更多人知道。”

陳知意沉默了。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

“好。”陳知意說。

念清握著她的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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